这些出身小门小户的清白女子，也是这次女官招募面对的主要群体。
至于接下来的“面试”，自然并非专选绝色，容颜也不是首要考量，毕竟不是选妃。
主要考量的是应试女子的仪容仪表、举止是否大方、言语是否清晰、气质是否沉静。
说白了，要求就是看的过眼，不求天姿国色，但也不能有碍观瞻。
那种长的太过猎奇的，肯定是要被筛除的，以免选进来惊扰了贵人。
这也无可厚非，长的太猎奇，真有可能吓死人的。
贾蓉站在堂中，也感受到了这尴尬的气氛，脸上的得意笑容渐渐僵住，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...
他不明白这“天大的好事”，为何在座的长辈们神色都这般微妙，不见得半分喜悦？
贾蓉连忙收敛了身上的那股兴奋劲！
这时，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，被老祖宗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女人，面容竟有几分熟悉...
这...好像是早年那送入不得见人去处的大姑姑元春？
他对这个大姑姑记忆还是蛮深刻的，小时候还跟在这个大姑姑屁股后面玩闹过呢。
至于，堂内的其他人，经历了贾母和元春这么一场哭闹，此时此刻哪敢表露出什么喜悦神态？
即便是他们大部分人心中都是感到一阵欢喜的，比如王夫人、邢夫人与王熙凤。
这凤姐儿虽在心中痛恨大顺，但是也巴不得三春姊妹，能够真能在宫中立足，于整个贾家总是有益不说，说不得还能惠及她们。
说到底，苦熬受罪的不是她们，将来得利的却可能是她们。
至于三春在宫中受的委屈，她们并不会真正放在心上，甚至会认为那是她们为家族应付的代价。
王夫人自然心疼元春，但若元春今后能为她的宝玉铺就前程，那这心疼就...就不剩多少了。
甚至会毫不犹豫的把元春卖了，多多为他的宝玉换取利益。
自古以来，往往女人才最为难女人，对于地位的倾轧，有时比男子更为酷烈。
而重男轻女之念，女人在一些时候也远胜男人。
贾母长长的叹息一声，靠在了元春的肩膀上，声音沙哑又充满疲惫：“事已至此...木已成舟，还能如何呢？”
“或许...或许这就是她们的造化罢...”
话虽如此，她心中却再清楚不过，自己那三个孙女，迎春温婉，探春敏慧，惜春虽小却已显露出清冷脱俗之姿，品貌在闺秀中皆属拔尖，那所谓的“面试”，只怕对她们而言，恐怕也并非难关。
这主要源于她主观的认为这所谓的面试，就只是查看被面试者的品貌。
元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，无力的说道：“老祖宗说的是...或许，这就是妹妹们...躲不开的命吧。”
“只是...只是苦了她们了...”
说完，她又流出几滴泪来，落在了贾母的衣襟上。
这公府侯门的女儿，说好当，确是锦衣玉食，养尊处优，不必为生计奔波。
说难当，也确是身不由己，她们的婚姻前程乃至一生，常常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，心中那份无法自主的苦楚，外人难以体会。
然而，若与那些为了一口饭食便要拼尽全力的升斗小民之家相比，她们这份“苦楚”，似乎又显得矫情且微不足道了。
便如那戏文里的陈幼娘，其遭遇的悲惨与绝望，是真正关乎生死，关乎最基本尊严的碾压，与元春此刻因妹妹们前程而生的忧虑相比，陈幼年那才是真正的苦！
这世间万事，怕就怕比较。
没有比较，便没了心思上的差异，也就少了很多锥心之痛。
这并不能说元春的心思不好，她也并非无病呻吟，也非不谙世事，她只是以一个姐姐的身份，心疼妹妹而已，不愿她们重复自己走过的老路。
这份纯粹的不忍，源于骨肉亲情和自身的经历。
她们没有上帝视角，对贾家而言，这就是赌博，而不是百分百能够成功的投资。
贾蓉眼见堂内气氛不对，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，垂手而立。
他大致也猜到了，定是这位突然归家的大姑姑，引发了老祖宗心意的转变，才使得这桩“喜事”变得如此尴尬。
王熙凤是何等机敏的人物，见场面僵住，立刻堆起她那招牌式的明艳笑容，上前几步打起圆场来。
她先扶着贾母的另一只胳膊，声音又软又脆，安抚道：“哎哟我的老祖宗，还有大妹妹！快都别伤心了！”
“事已至此，咱们在这儿忧心忡忡也是无益，反倒伤了身子骨，那才是顶顶不值当的！”
然后用她一贯讨喜的口气道：“要我说啊，几位妹妹都是极好的造化，这才一举高中。”
“虽说宫里规矩大，难免要辛苦些，可好在如今是新朝新气象，规矩也宽厚了许多。”
“现在这宫里的内侍也和府...家里这些奴才一样只签五年契书，眨眨眼也就过去了！”
“到时候，妹妹们风风光光地出来，见识阅历都有了，咱们家到时候再好好给她们寻一门顶好的亲事，那才是真正的圆满呢！”
她安抚着贾母的后背，语气轻柔道：“眼下最要紧的，是保重身子，高高兴兴的，等着妹妹们的好消息才是正理！”
这凤姐儿心思剔透，方才从元春的话语间，早已听出些不寻常的门道。
她心中早已暗自揣测了一番，那杀千刀的小贼头子，先前入府时就眼神不对，在众姊妹和她们这些媳妇身上逡巡不去，只怕早就不安好心！
林妹妹不就是因为那品貌太过出众，才被他强索了去？
如今下落不明，说不得早已成了那杀千刀手中的玩物，遭了毒手！
元春大妹妹能在宫中苦熬至今，又得他特许归家，还说什么“恩典”，想必这其中...怕也不是那么简单。
她这般想着，看向元春的眼神也不一样了，只觉得这府里的姑娘，一个个都像是被盯上的猎物。
元春听着王熙凤这番体贴话，心中更是悲凉。
她轻轻推开凤姐的手，目光看过堂上神色各异的亲人，语气疲惫：“二嫂子不必宽慰我了。”
“我们这些做姑娘的，在家里从小锦衣玉食的供养着，到了该出力的时候，自然...自然也是推脱不得的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生在的命罢了...”
贾母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，紧紧握住了元春的手，老泪再次无声滑落。
元春感受着祖母手心的颤抖，知道她心中亦是煎熬，便不再多言，只是将那对妹妹们命运的悲悯，深深埋进了心底。
这偌大的荣禧堂，虽聚着一家人，却仿佛被无形的隔膜分开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