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顺是有新规矩,宫中内侍,无论宫女太监,五年期满,皆可自行决定去留。”
“只是...只是孙女和抱琴...自己选择了留下。”
贾母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,她抱着元春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。
她怎会不明白元春为何选择留下?
无非还是为了这个家罢了。
想到这个大孙女为了这个家,竟要主动留在那不得见人的去处,继续那无望的苦熬,贾母心中那巨大的愧疚与心疼便要将她淹没。
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泪水再次奔涌而出:“苦了你们了...苦了你们了!”
“是家里...家里对不住你们啊!”
元春却摇了摇头,她早已接受了这苦熬的命运,只是语气里那份凄凉却无法掩盖:“孙女在宫中苦熬,没什么。”
“横竖...都已经熬了这么多年了,也...习惯了。”
然而,当她想到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几个妹妹时,她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哭腔,声音抑制不住的埋怨道:
“可是老祖宗!孙女实在不明白!”
“为何...为何非要把二妹妹、三妹妹,还有那年纪那般小的四妹妹,也都一并送去那个火坑?她们才多大?”
“那宫里的日子,难道...难道您就真忍心让她们也去尝一遍吗?”
“我一个人去熬还不够吗?”
这番梨花带雨的质问让贾母整个人猛地一僵,抱着元春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道...
她垂下满是白发的头颅,不敢抬头去看孙女那双明亮的眸子。
堂内霎时一片寂静。
王熙凤、李纨、尤氏、秦可卿几个媳妇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神,皆是无言。
贾政也将头埋得更低,发出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。
王夫人和邢夫人则眼神闪烁,颇有些不以为然,觉得元春未免太过感情用事。
而唯一端坐如钟的贾敬,依旧闭着眼睛,仿佛周遭这情感的激荡与他毫无干系,面上一副全然无动于衷的漠然。
这不就是你们生在这公府侯门,注定的命吗?
鸳鸯在一旁静立伺候,看着眼前这悲喜交织的一幕,听着元春的质问,心中亦是莫名一叹。
她冷眼旁观,早已看透,贾家终究是放不下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空架子,不甘真正面对落败的现实,才总要想着法子,拿女孩儿们的终身去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。
贾母被元春问得哑口无言,只是无力地依靠在元春身上。
许久,她才抬起泪眼婆娑的脸,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歉意,声音断断续续:“是...是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...不对,是老婆子我...害了你们姊妹...”
“这个家,这些年...江河日下,走到今天这一步,都是我这个当家的无能,都是我的错...”
“我对不起宁荣二公的在天之灵,对不起贾家的列祖列宗,更对不起...对不起你们这些好孩子...”
事到如今,贾母再也不端着了,也撕碎了她极力想要维持的脸面,大大方方的在这荣禧堂上对着孙女,对着众人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与无能。
贾母说着,凄苦地摇了摇头,有气无力道:“我...我拿你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孩子当做...当做押注的筹码,去为这个眼看就要倾覆的家,博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...”
“老婆子我虽是猪油蒙了心,可...可是这个家,如今这般光景,除了这条路,又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
“我是...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啊...”
这最后一句,把她的心境展露无疑。
这家里的爷们不争气,她一个妇道人家也就那点眼界,面对家族逐渐衰败,她只能用这个法子,去做一番挣扎。
说着,贾母情绪激动之下,竟似要挣脱元春的搀扶,朝着元春滑跪下去,仿佛要向谁谢罪。
好在元春反应极快,用尽力气紧紧抱住了她孱弱的身躯。
“老祖宗!”元春惊呼,看着祖母这般自责痛苦的模样,心中纵有千般怨怼,此刻也化作了不忍。
她终究是惦念这个家,深爱着这位自小将她抚养长大的老祖宗。
她语气转为轻柔,只是无奈道:“老祖宗,您这是糊涂啊!”
“那宫里...岂是好待的地方?”
“元春在宫里苦熬这么多年,也没熬出个头,这般去赌,倒不如寻个好点的人家!那般才是最稳妥的呀!”
贾母在她怀中无力地点着头,实话实说道:“你说这些...其中的苦楚,我何尝不知道?何尝不心疼?”
“可是...可是如今人已经送去了,木已成舟,反悔...也来不及了!”
“现在也只能盼着老天爷开眼,让她们...让她们别考上了才好...”
此时此刻,她是真心实意地后悔了,不想让那几个女孩再步元春的后尘,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已然无可奈何。
元春闻言,也只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是呀,事到如今,人已入局,又能如何呢?
难道这时候还能去把妹妹们拉回来不成?
她见贾母一副痛心疾首神态,心中不忍。
沉吟片刻,元春轻声道:“事已至此,再多言也无益。”
“若是...若是她们之中真有人考中了,那...那我便去求一求世子殿下,尽量给她们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差事,若能安排到东宫那边,有我这个姐姐在前面,挡着这些纷争,或许能稍好些。”
说着,她再次朝着贾母跪下,言辞恳切地求道:“孙女只求老祖宗一件事,若她们真入了宫,将来若只是在宫中苦熬的话,只求您答应,待五年期满,便允许她们依制出宫,回家来过安生日子。”
“莫要...莫要再让她们像我一样,在那里面无尽地苦熬下去了!”
贾母见她跪下,连忙将她给拉起来,此刻她心乱如麻,也未曾细想元春为何能“求”到世子殿下面前,只是被她这番为妹妹们打算的深情所感动。
连声应道:“好,好!若真能如此,那是她们的造化!”
“只要她们愿意,五年一到,便让她们回来!绝不再让她们多受一日苦!”
就在这祖孙二人相拥泣诉,定下这无奈之约时,一旁始终闭目沉默的贾敬,却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深邃的眼中,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。
他敏锐地从元春一开始说的“那位世子殿下的特别恩典”,以及后面这句看似无奈妥协的“去求世子殿下”以及“安排到东宫”的话语中,捕捉到了关键信息。
这位侄女,与那位掌控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闯王世子之间,似乎关系并不是那么浅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