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看见从外面闯入的两道身影,定睛一看,整个人霎时愣怔当场。
手中的那串楠木念佛珠,“砰”的一声脆响,跌落在金砖上。
王夫人微微张着嘴,望着门口那无比熟悉的两道身影,一时竟失了反应,只觉恍如梦中。
贾政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。
台上侍立的几个媳妇中,李纨那双眼睛用力眨了好几下,她紧紧盯着元春,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一直闭目养神的贾敬,此刻也微微睁开了眼睛,眉头皱了皱,目光中闪过锐利与警觉。
他对元春这位堂侄女自然有印象,也知道她进了宫里。
此刻她毫无征兆地出现,立刻让他心中升起了诸多猜测。
元春踏入这与记忆中相差不大的荣禧堂,心中却生起一股陌生的感觉。
她的目光扫过堂上每一位长辈那神色各异的面容。
刚刚那满腔的怨怼与失望,在真正见到这些日思夜念的亲人面孔时,竟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巨大的酸楚与莫名其妙的激动给冲淡了。
她鼻尖一酸,强忍着的泪水,还是夺眶而出。
元春压下翻涌的心绪,疾步上前,至贾母跟前,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,行了一个大礼,哽咽道:
“不孝...不孝孙女元春,给老祖宗请安!孙女回来了...回来看您了!”
这一声“回来看您了”,如同打开了情绪的闸门。
贾母这才回过神来,看着跪在眼前这阔别近十年,出落得越发端庄却也明显清减了的孙女,那积攒了多年的思念、担忧、愧疚瞬间爆发出来。
“我的心肝儿啊!”
贾母一声悲呼,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,立刻就要从椅子站起来。
可她的身子因为情绪激动而发软,险些从这椅子上摔下来。
好在,一旁的鸳鸯、王熙凤、李纨等人手疾眼快,连忙上前搀扶住了她。
贾母就这样在众人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扑上前,一把将元春紧紧搂在怀里,老泪纵横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:“呜呜呜...”
她哭着哽咽着道:“你这孩子...你这孩子!怎么就这么回来了?也没人来传个话...我这老婆子好出来接你呀!”
说着她的手也抱的元春越来越紧,“可想死老祖宗了!我的心肝儿呀...!”
元春亦是紧紧抱着贾母,眼泪忍不住的哗啦直流。
王熙凤见状,忙一边帮着安抚贾母,一边用她那惯有的爽利声音劝慰道:“哎呦喂,老祖宗!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!大姑娘福星高照,如今好端端地回来看您老了,这是咱们家多大的造化!”
她连忙拿起手帕,替贾母擦拭眼泪:“您老快别这么伤心,仔细伤了身子!大姑娘回来是大喜事,合该高兴才是!”
她又转向元春,那双丹凤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眼,只觉得这位大妹妹是真真是雍容华贵,一脸的富贵相。
她脸上堆起笑意:“大妹妹,你可算是回来了!这些年,老祖宗、太太、老爷,没有一日不惦记着你!”
众人又劝了许久,贾母才略略止住悲声,但仍紧紧拉着元春的手不肯松开。
这时,抱琴也上前,恭敬地跪下给贾母磕头:“抱琴,给老太太请安了!”
贾母看见抱琴,想起她这些年在宫中与元春相依为命。
心中也是一软,忙的伸手扶住她,声音沙哑道:
“好孩子,快起来!你也是个好的,这些年...”说着她又不由得哽咽,“这些年...也辛苦你了,陪着你们姑娘在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苦熬着...”
待抱琴起身,元春又按着规矩,一一上前见礼。
先向族中长辈贾敬和邢夫人行礼,贾敬微微颔首,目光深邃,未多言语。
邢夫人则忙不迭地应着,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讨好。
随后,她便转向了自己的亲生父母。
当她走到王夫人和贾政面前,再次深深拜下时,王夫人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她拉起,紧紧拥入怀中,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,泣不成声:“我的儿!我的元春!娘...娘还以为这辈子....”
话语哽咽在喉间,只剩下无尽的呜咽。
王夫人真心把元春拥在怀里,这毕竟是她的亲骨肉,不是探春那般,她此时此刻展露的,都是她最真挚的情绪。
一旁的贾政,看着已完全脱尽稚气的女儿,心中自然是百感交集,眼眶泛红,嘴唇哆嗦着,沉默了半晌,才呢喃的哽咽道:“回来就好...回来就好...”
荣禧堂内弥漫着的悲喜交加的情感,暂时冲淡了原本因等待女官考选结果而弥漫的紧张。
许久,元春才与母亲王夫人依依不舍地分开,一旁的金钏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替王夫人擦拭着脸上的泪痕。
“我的心肝儿呀...”贾母仍旧是泪眼婆娑,依靠在王熙凤的手臂上,由着凤姐用软帕轻柔地替她拭泪,那双眼睛却未曾从元春身上移开。
元春见状,心中酸软,只得再度走回贾母身边。
她看着这张比起记忆里更加苍老、气色更加憔悴的脸,不由得心软,那些怨怼此刻尽数化作了心疼与酸楚。
她俯下身,轻轻搂住贾母日渐佝偻的身躯,将脸颊贴在老人温暖的肩头,轻声安抚:
“老祖宗,莫要再哭了,仔细伤了眼睛。”
“孙女...回来了。”
贾母紧紧拉扯着她的衣角,仿佛生怕她转眼就消失不见,声音充满怜爱,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...往后就在家里,好好陪着老祖宗,哪儿也别去了...咱们再也不分开了...”
元春听着贾母这疼惜之语,心中也自然明白老祖宗对这些孙子、孙女是真心疼爱的。
她也能懂得,当年老祖宗把他送去宫中的苦衷,一切不过是为了在大晟当时那动荡不安的朝局中,为家族寻一个可靠的倚仗。
她是贾家的女儿,这是她生来便无法推卸的责任。
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命运,只是...
只是她固执地认为,自己一个人入那“不得见人的去处”苦熬便已足够,实在没有必要,再将几个年华正好的妹妹们也一并搭进去,葬送她们安稳的人生。
她那张白皙圆润的脸蛋上,露出无奈与悲凉,她微微瘪嘴,终究还是实话实说道:“老祖宗,孙女...孙女并非被宫中放走。”
“此番能回来,是蒙了那位世子殿下的特别恩典,特许我归家省亲几日。”
“过几日...”她略微停顿,才艰难说道:“过几日我便还是要回那......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去的。”
贾母闻言,猛地抬起头,紧紧盯着元春:“什么?省亲?你...你不是像那些宫女一样,被大顺恩典放出来的?”
尽管贾家众人心底也曾绝望地认为,元春这些在大晟皇帝和皇后身边侍奉的贴身宫女和女官,恐怕终身难出宫闱。
如今见到元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,便也本能的以为是大顺新朝的恩赦,让她们得以归家团圆。
元春缓缓摇了摇头,语气低沉而肯定,打破了贾母最后的幻想:“不是的,老祖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