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神京没有寒风,天色仍旧阴沉,只有细小的雪沫,静悄悄地自苍穹洒落。
一辆马车,自紫禁城东北角的苍震门悄无声息地驶出,碾过被薄雪覆盖的石板路,朝着宁荣街的方向而去。
最近几日,宫中正在陆续放归年长的内侍,而今日,亦是新选宫女入宫,以及女官选拔考试开始的日子。
张逸也兑现了当日的承诺,放元春出宫归家探亲一日。
马车内,元春与丫鬟抱琴,各自用指尖微微掀起车窗锦帘的一角,向外望去。
此时正是清晨,神京城也已经苏醒,焕发出蓬勃的活力。
街道两旁,店铺鳞次栉比,酒旗招展,幌子迎风。
贩夫走卒的吆喝声,车马碾过积雪的吱嘎声,以及行人熙攘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热闹喧嚣的市井画卷。
空气里甚至弥漫着刚出笼的炊饼面香,这是属于那宫禁外独特的烟火气味。
自马车驶出紫禁城后,那一道曾经无形中一直压在元春和抱琴肩头的沉重枷锁,在这一刻终于松脱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激动在两人心中涌动,是得以重见天日的欣喜,是呼吸到自由空气的畅快,也是近乡情怯的忐忑,更是对过往深宫岁月如笼中鸟生活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种种情绪交织,竟让她一时怔住,只觉鼻尖微微发酸。
抱琴望向窗外的景象,心中怀揣着与元春一般无二的感慨。
这么多年的深宫苦熬,日夜谨小慎微,如今得以暂时脱离那金碧辉煌的牢笼,感受到这宫墙之外生动的烟火气息,她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,视线迅速模糊起来...几行清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。
她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,哽咽道:“姑娘...咱们,咱们这么多年,总算是...总算是出来这...这一趟了。”
元春转眼,看见抱琴脸上那两行热泪,心中亦是一酸,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这些年来,抱琴跟着自己在那个“不得见人的去处”苦熬岁月,将最美好的年华都耗费在了那重重宫阙之中,自己心中对她实在存有太多的愧疚。
而今,她本有机会趁着放归宫人的时机出宫,得个自由身,却偏偏选择放弃,执意要留在自己身边继续陪伴和苦熬。
这份情义,如何不让她深深感动?
两个女子,这十多年来,在这深宫中相依为命,彼此扶持,情分早已超越了寻常主仆,真真是情同姐妹了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拉过抱琴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,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,带着几分歉意说道:
“好妹妹,这些年,当真是苦了你了...跟着我,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,虚耗了这么多年的光阴。”
说着,她的语气又带着明显的埋怨,“如今好不易有了脱身的机会,你又何苦...何苦还要执意跟着我,再回去受那份罪呢?”
抱琴闻言,连忙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泪,挤出一个笑容,反过来安慰元春道:“姑娘快别这么说!”
“奴...我怎么忍心看着您一个人再回到那深宫里苦熬?”
“我若是出去了,也不过是回荣国府那个家里,府上如今的光景...”
她微微一顿,还是收住了嘴,没有把话说的很明白。
“多奴婢一张嘴,也不过是多一份嚼用,倒不如跟在姑娘身边,彼此还能有个照应。”
元春听她提及家中光景,不由得微微一叹,一口温热的气息从她唇中幽幽呼出,在她面前凝成一团白雾。
那张白皙温婉的脸蛋上,也不由自主地笼上了一层轻愁。
马车离宁荣街越来越近,离家也越来越近,那份即将见到亲人的喜悦,却也被一股更深沉的忧虑所冲淡。
她日日思念的那个家,那些让她牵肠挂肚的家人,他们如今,究竟是怎样一番境况?
这世道终究是变了,她们这样的人家,再好又能好到哪去?
马车就这样承载着元春和她的忧愁,缓缓驶入了宁荣街。
待行至那巍峨的牌坊之下,望着眼前熟悉的街景,元春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荡,眼圈有些微微发红。
很快,那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,街北蹲着两个威严肃穆的大石狮子,其后便是三间气派的兽头大门。
朱红色的大门此刻紧闭着,门楣之上原本应该高悬着一块匾额,那匾上还有当年大晟太祖御笔亲题的鎏金大字:“敕造宁国府”。
如今却已经没了,门上空荡荡的一片。
俩人自然知道这是到了东府门口,也知道这是快到自己家门口了。
马车并未停留,继续向西又行了不多远,眼前照样出现三间大门,形制与刚刚路过的府门相仿。
原本正门上,同样有着大书着五个大字的“敕造荣国府”匾额,如今也已变得空荡荡了。
这两块匾额属于两府的尊贵体面,也代表了贾家这一家族的兴旺,如今已全都不见了。
属于元春儿时的记忆,又少了一份。
马车稳稳停住,车帘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:“元春姐姐,到家门口了。”
元春听得是贾珏的声音,连忙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,应道:“唉,劳烦珏兄弟,我这就下来。”
在抱琴的小心搀扶下,元春款款步下马车。
她站定在荣国府那熟悉又陌生的朱红大门前,仰望着门楣上依旧金灿灿的匾额,一时间竟呆愣住了。
多少儿时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...
曾几何时,她也是在这门前与姊妹们嬉笑玩闹,由嬷嬷仆妇们簇拥着出入...
那时的荣国府,车马簇簇,宾客盈门,是何等的煊赫扬扬。
许久,她才从纷乱的回忆中抽身,微微低下头,整理了一下心绪,然后朝着一旁侍立的贾珏郑重地欠身施了一礼,声音温婉:“一路辛苦珏兄弟了。”
接着,她看向贾珏,语气轻柔地邀请道:“珏兄弟,既已到了家门口,要不随我进去坐坐?喝杯热茶再走。”
贾珏闻言,连忙拱手还礼,神色非常恭谨,却又充满了疏离出口婉拒道:“多谢姐姐盛情。”
“只是如今小弟身负军职,此番护送乃是奉了都督...”
“呃,是世子殿下的命令,属于执行公务期间,实在不便入府叨扰。”
“职责在身,还望姐姐见谅。”他略顿一下,接着嘱咐道:“三日后,也是这个时辰,小弟会准时过来接姐姐回宫。”
元春听他提及“公务”、“世子”,心中明了,不再强求。
只是再度微微欠身,声音依旧轻柔:“既如此,便有劳珏兄弟了。”
贾珏再次抱拳一礼,随即利落地转身,登上马车,调转方向离去。
元春望着那马车远去的背影,心中滋味复杂。
这家里,确实不似从前了。
想当年,金陵老家那些旁支的子弟,哪个不是上赶着巴结两府?
如今...唉......
二人收拾心情,转身跨上那熟悉的石阶,朝着西边的角门走去。
抱琴上前,轻轻叩响了门环。
“咚咚咚”
过了一会儿,角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。
他那双眼睛先是疑惑地瞧了瞧元春,又看了看抱琴,最后目光再次定格在元春那虽染风霜却依旧雍容华贵的面庞上。
他张大了嘴,喉咙里咯咯作响,那双老眼瞬间瞪得溜圆,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,竟是久久不能言语...
元春见他如此情状,知他是认出了自己却又不敢相信,面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,柔声道:“我是家里的大姑娘,元春呀!你...你是贾...贾老伯吧?不认得我了么?”
这姓贾的老门子乃是荣国府的家生子,在府里伺候了一辈子,如何不认得自家这位从小看到大,后来送入宫中的大姑娘?
只是好些年不见,元春的样貌气质已与记忆中那待字闺中的少女大不相同,加之这突如其来的重逢,让他激动得失了声。
他猛地将门大大拉开,老泪瞬间纵横,声音嘶哑哽咽,带着哭腔道:“大姑娘!真是大姑娘回来了!老天爷开眼啊!”
“老奴...老奴是贾忠啊!”
“大姑娘,您...您可算回来了!府里...府里如今...”
他激动得语无伦次,想说什么,却又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,“唉!您快请进,快请进!”
这老家伙在这荣国府干了一辈子,从他老子那一辈,到他自己,再到他儿子,以及孙子都是这贾家家生子。
可惜的是,他儿子十年前在外面庄子里干活的时候,遇见了鞑子入关劫掠,儿子一家人全都...全都遇难了,儿子和孙子的尸体都在庄子找到了,儿媳和孙媳却是被鞑子掳走了。
因此,大顺就算释奴了,他也没地方去,只能在这府里继续留着。
贾母也见他是个老人,心中不忍他没个去处,便留了下来。
主要是他一个月工钱也花不了多少,王熙凤这个管家奶奶自然乐得他留下。
元春听着老门子这断断续续,又饱含辛酸的话语,再看他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棉袄...
心中不免对贾家的当下境遇感到酸楚...
这家里以前门子这种下人,年年都要给他们发新衣,以此彰显他们荣国府的体面。
可转念又一想,在这改朝换代,多少勋贵顷刻覆灭的世道里。
一家人至少还能平平安安,留有荣国府这么偌大个家业,已是莫大的侥幸和恩德了。
元春这次归家,与原著中那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般的省亲盛况是天壤之别。
没有净街洒水,没有旌旗仪仗,没有合府跪迎,只有这悄然开启的角门...
一位激动落泪的老门子,和这弥漫在冬日清冷空气中的凄凉。
那老门子激动得便要转身往里跑,口中连声道:“大姑娘回来了!天大的喜事!我这就去给老太太、老爷、太太他们通传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