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这府里,早已没了专司跑腿传话的伶俐小厮,什么事儿都要他这把老骨头来做,好在如今的荣国府,也少有需要紧急通传的贵客登门了。
元春见状,急忙温声拦住了他:“老伯,且慢。”她语气带着恳切与体恤,“您年纪大了,不必为我们辛苦跑这一趟。”
“我这是回家,又不是外客,自己进去便是了,何须通传?您且安心守着门吧。”
老门子闻言,见大姑娘如此体恤下情,连连点头,躬身恭送她们主仆二人进了西府。
元春在抱琴的陪伴下,一前一后,迈步跨过了那一道门槛。
她上一次跨过这道门槛是离家入宫,当时心中满怀着对未知深宫的惶恐,却又不得不被家族的责任所拘束,硬着头皮入了那不得见人的地方。
这一次跨过门槛归家,承载的却是物是人非的沧桑与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两次跨越这道门槛,这中间却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...
恍如隔世。
俩人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缓缓向内走去,目光所及,心头不禁愈发沉重。
但见院落深深,廊庑寂寂,一路行来,竟不见半个人影。
昔日那些穿梭往来的婆子、丫鬟、小厮们都消失了踪影,偌大的国公府邸,竟显得如此空荡和冷清,往日那充满生机的“人气”消散殆尽。
这西府从前那奢靡的风光,奴仆成群的日子,真真一去不复返了!
元春望着这满目萧然的景象,回忆起往昔姊妹嬉戏、婢仆如云的喧闹场景,不由的轻声呢喃,话语悲凉:“这家里...如今竟是这般冷清了么...”
她们默默前行,穿过垂花门,但见两边抄手游廊依旧,当中穿堂如昔,当地摆放着那架熟悉的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。
转过插屏,是小小的三间厅,厅后便是后面的正房大院。
正面五间上房,雕梁画栋的痕迹仍在,却似乎失了几分光彩。
两边穿山游廊厢房下,依旧挂着各色鸟雀,只是那鹦鹉、画眉的鸣叫,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孤寂。
行至台矶边,总算见到了人影。
只见两个丫鬟正从里面走出来,竟是王夫人身边贴身的玉钏与彩霞。
她们也远远望见了游廊上的元春与抱琴,看着这两道陌生的身影,两个丫鬟都有些发懵,停下了脚步。
“这是...?”玉钏愣怔着看着两人。
彩霞的眼睛紧紧盯着越走越近的元春和抱琴,尘封的记忆苏醒过来。
看着眼前女子那端庄温婉的眉眼,虽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但脸蛋大致的轮廓却未曾改变。
她嘴里轻声疑惑道:“这样貌...莫不是...大姑娘?她旁边那女子,我看着倒像是抱琴姐姐!”
玉钏经她一提,再仔细端详,语气顿时变得肯定:“没错!就是大姑娘!那个就是抱琴姐姐!”
她们都是从小在西府长大的家生子,对元春这位大姑娘和她的贴身丫鬟抱琴,自然认识。
此时,元春和抱琴也已走到近前,自然也认出了,曾经母亲身边的这两位小丫鬟。
元春看着她们,语气激动道:“你们...是玉钏和彩霞吧?”
故人重逢,又是这般境地下,几个女子顿时都红了眼眶。
玉钏、彩霞连忙上前见礼,声音哽咽:“给大姑娘请安!真是大姑娘回来了!抱琴姐姐!”
抱琴也拉着她们的手,彼此打量着,唏嘘不已。
一时间,几人相认的欢喜、激动与对岁月流逝的感慨交织在一起,在这冷清的庭院里,增添了几分人气儿。
欢喜与唏嘘过后,元春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轻声问道:“老祖宗和太太、老爷,还有宝玉...他们此刻在何处?”
两个丫鬟连忙擦了擦眼眶,收敛了情绪。
彩霞抢先回道:“回大姑娘,都在荣禧堂上呢。”
“老太太、太太和老爷...”她又补充道:“还有东府的敬老爷都在。”
“今日...今日是家里二姑娘、三姑娘、四姑娘被大老爷和东府珍大爷送去考选女官的日子,大家都在堂上等着消息呢。”
玉钏在一旁说道:“奴婢们正是奉了太太的命,去厨房要些点心果子,给荣禧堂的老爷太太们垫垫饥,没想到...没想到就这般天幸,遇见了大姑娘和抱琴姐姐回来!”
元春听闻此言,如遭雷击,整个人身子猛地一颤,脚下踉跄,差点软倒在地上。
幸得抱琴急忙用力扶住了她,口中急唤:“姑娘!”
这也吓了玉钏和彩霞一跳,两人慌忙上前,着急问道:“大姑娘!您这是怎么了?可别吓奴婢们呀!”
抱琴却是懂得元春这份苦楚的,她扶着元春,语气幽幽,替元春说出了心中所想:“那见不得人的去处...哪里是那么容易苦熬的?其中的...唉...”
她轻轻一叹,终究是没有把那后半段话说出口。
想想她与元春在深宫中苦熬了这么多年,可曾真的熬出了什么结果?
如今,也只是得了那世子殿下的恩典,得意出来喘两口气罢了。
元春此刻心中,全然被巨大的忧虑和心疼所占据。
她自己是过来人,深知那宫墙之内是何等的寂寞、艰难,且处处危机四伏。
自己熬了这么多年,早已身心俱疲,如今听闻家中几个年幼的妹妹竟也要被送入那同样的“牢笼”中去搏一个渺茫的前程...
叫她如何不忧心?如何不痛彻心扉?
她紧紧抓住抱琴的手臂,那双眸子里,满是对三个妹妹未来命运的惋惜!
元春好一阵才缓过来,深吸一口寒气,她对着仍有些呆愣的玉钏和彩霞摆了摆手,声音充满疲惫:“你们且去忙你们的差事吧,我...我自己去荣禧堂见老祖宗她们。”
说完,在两个丫鬟呆愣的目送下,与抱琴径直朝着荣禧堂快步走去。
此刻的元春,心中充满了怨怼与失望。
她对家中这些长辈,做出这般无情的决定,感到一阵心寒。
难道非得将家中的这些女孩儿,一个个都送入那深宫高墙之内,才能为两府谋个前程吗?
这些口口声声疼爱晚辈的长辈们,可曾真正想过,那不得见人的去处是何等的难熬?
日复一日的谨小慎微,年复一年的孤灯只影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每一刻都可能万劫不复!
去了,就一定能熬出头吗?
她自己便是活生生的例子,苦熬多年,也不过是在那牢笼中虚耗光阴罢了!
更何况,几个妹妹才多大?
迎春和探春尚且年少,可最小的惜春,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,正是天真烂漫之时...
家里这些长辈,竟也狠得下心肠,将她送往那般地方去苦熬岁月?
虽说,大顺有新规矩,宫内侍奉以五年为期,期满可自行决定去留,可...家里这些一心指望拿女儿来博取富贵前程的长辈。
到时候,真会甘心让她们回来吗?
只怕届时又是另一番说辞,另一重束缚!
让她们继续在深宫高墙内苦熬。
她在宫中熬了那些年,其中的滋味太清楚了。
那不仅仅是规矩森严的压迫,还有那无边无际,把将人吞噬的孤独与压抑。
纵使大顺宫廷规矩比大晟宽松许多,但那终究是皇家禁地,是这天下权力最高的地方,处处都是人心叵测的漩涡。
绝非几个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孩应有的好去处!
......
荣禧堂内,此刻气氛紧张。
贾母端坐在上首,她面上看似平静,但她那柔软如棉的手,正攥着一串楠木念佛珠,珠子被她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快速捻动着。
下列右首边,坐着的是东府刚归家不久的贾敬。
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道袍,与外罩的棉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,此刻正闭目眼神,面容古井无波,仿佛对于几个贾家女儿的“前程”毫不关心。
这几日贾敬已经在计划着贾族大会了,至于宁府别看他没有动作,实则已在暗中着手,准备以雷霆手段收拾贾珍留下的烂摊子了。
贾政并未亲自去送探春,而是缩在家中。
此刻双眼无神的他呆坐在椅子上,仿佛对于几个女儿的未来命运,乃至整个家族的前程,毫不关心。
王夫人亦是心不在焉。
她才懒得过多关心别人女儿的前程,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宝玉身上,这两日宝玉的情况越发不好,直接就是卧在床上起不来了。
邢夫人也是一样,对这几个女儿到底能不能考上女官,毫不在意。
至于王熙凤、李纨、尤氏,以及静立在一旁的秦可卿,这些贾家的媳妇、孙媳妇们,此刻都小心翼翼地陪侍在贾母身侧。
只有王熙凤微微蹙起的眉心,那双丹凤眼偶尔在几个长辈的身上游移,显然她内心也是不平静的。
贾琏和贾蓉这俩货,则是跟着贾赦和贾珍一起去了。
就在这满堂沉寂,各怀心思的时刻。
荣禧堂的门帘被人猛地从外面掀开!
一阵冷风,猛的闯了进来。
刹那间,荣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朝着随着这阵凉风一同闯入的两道人影望去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