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甚至在想,自己今后会不会,也如剧中幼娘那般,被胁迫...
“好在如今世道变了!”鸳鸯在心中暗道,袖中的手也不自觉的捏紧了些。
平儿看见这一出,也别过脸去悄悄拭泪,她本就是个善良宽厚的性子,见不得这些凄惨。
王熙凤冷眼睨着戏台,深深吸了口气,手中的帕子早已被绞得不成样子。
她心下暗恼:“这都什么混账戏文!分明是那陈幼娘自己不检点,与小厮私相授受,坏了府里的规矩!”
“府里的主子愿意抬举她做妾,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,偏要学那等狐媚子作态,装什么贞洁烈女!”
她越想觉着这戏文胡扯,几乎要冷笑出声。
在她看来,这戏文简直就是颠倒黑白!
一个买来的丫鬟,能得主子青眼已是天大的造化,竟还敢私奔?
若是放在从前的西府,这等背主的奴才,打死了都不为过!
王熙凤暗自啐了一口,在心中感慨:“真是世风日下!如今连这等不知廉耻、忤逆规矩礼法的戏文都能搬上戏台,还引得这些糊涂人为之落泪。”
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转急,预示着下一折戏即将开场。
寒风中,那些哭泣的丫鬟们还在抽噎,而王熙凤已经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,只盼着这出“荒唐戏”早些收场。
又过了一年光景,陈幼娘在吴家的日子越发难熬。
她终日以泪洗面,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,整个人如同霜打的残荷,在深宅大院里日渐枯萎。
这一日,吴家二奶奶终于按捺不住满腔妒火。
自打陈幼娘被强纳为妾,二爷便整日流连在她房中,连她这个正房的门槛都懒得迈了。
“好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!”二奶奶带着一群婆子闯进厢房,指着蜷缩在角落的幼娘厉声骂道:“当初与小厮私通私奔的贱婢,也配在府里装什么清白身子?要不是二爷心善,早就把你这个贱婢打死了!”
幼娘跪伏在地,颤声辩解:“奶奶明鉴,奴婢从未......”
“还敢顶嘴!”那吴二奶奶听见这话,顿时气急,指着幼娘恶狠狠地说道:
“给我掌嘴!”
两个粗使婆子立即上前,左右开弓就是十几个耳光。
“我没有...我没有...”那幼娘趴在地上哭泣,为自己说话...
“今儿个二爷不在家,看谁还能护着你这个贱婢!”吴家二奶奶见她还敢嘴硬,便冷笑着吩咐:“把她关进柴房,好生'伺候'!”
画面一转,两个家丁粗暴地拖起奄奄一息的幼娘,一路拖行到府外后巷,像丢弃垃圾般将她扔了出去。
她蜷缩戏台上,凄惨的唱了几句词,最后不甘的闭目。
随着乐师们的低沉伴奏结束,这第一折戏也演完了。
台下那些看丫鬟和小厮们,都被台上演员们生动的演绎给看的心惊,都在心中为陈幼娘的遭遇感到悲痛。
因为这样的事儿,其实就曾经好几次发生在了他们的身边。
他们很难不感同身。
短暂的沉寂之后,锣鼓声骤然再起,乐师们的伴奏变得激昂慷慨。
但见那吴二再度登场,此番却非孤身一人,与他同台的数人皆身着大顺士卒戎装,意气风发。
吴二开始唱词,大概就是说他一路往西逃,差点饿死在了路边,然后被大顺义军所救。
他唱罢转身指向身后将士,众人齐声合唱:
“顺天应民除暴政,均分田地济苍生!”
“废除奴籍等贵贱,誓教天下得太平!”
戏台上顿时旌旗招展,鼓角齐鸣。
吴二率领义军攻破吴府,将吴仲亭和吴二奶奶等一众恶主押解受审,俩人皆是哭着求饶悔过,最后还是因罪孽深重,而被当众斩首。
之后在吴家众家奴惊愕的目光中,大顺士卒当众宣读新政,宣布恢复这些人的自由身,并且还宣布将吴家的田产分给他们耕种。
最后家奴们也开始欢呼雀跃,歌颂大顺新政。
正当群情振奋之际,吴二却得知幼娘已“香消玉殒”。
他跪地痛哭,声声泣血。
忽闻一声熟悉的呼唤,但见幼娘素衣翩跹而至。
原来,那日被扔出吴家之后,一个师太路过,心善把她给救了回去。
此后便在扬州城外的静心庵做了个姑子,如今得知吴二回来,就哭求师太说要还俗寻他。
师太见她尘缘未了,便放她还俗,成就了这段姻缘。
二人当即相拥而泣,誓约今生永不分离。
此时陈华夫妇也重返舞台,老泪纵横,与吴二和陈幼娘团聚。
接着开始说自己的遭遇,原来他们与女儿分别之后,也投了大顺义军。
如今被安置再来亳州分田落户,过上了好日子,他们也知道大顺新政,特来接回陈幼娘。
最后台上,戏台上下齐声高唱:
“大顺新政如春阳,
照彻人间万古霜。
从今不做牛和马,
自在逍遥天地长!”
在震天的锣鼓与欢呼声中,以一种大团圆式的结局落幕。
这出戏其实更像是样板戏,这是张逸指导改良后的演绎模式,与传统戏曲的差别很大。
而剧本更贴近百姓生活的题材、浅白易懂的唱词,融凄苦、情爱、反转于一体,最终以团圆收场。
虽略显稚拙,却是老百姓最喜欢的套路,又在演员们深情投入的演绎下,格外打动人心。
再好的剧本也要演员有足够演技,才能演绎出来,而剧本差点只要演技够好,也可以成为经典。
大顺宣教营这些宣教官演了这么多场戏,也早就将这些剧本演的“惟妙惟肖”了。
这出戏自然是故意演给宁荣街这些勋贵和丫鬟小厮看的。
宣教营一直都遵循着“因时制宜,因地制宜”的原则,对不同的人群自然演不同的戏,才更能让他们带入进去。
对农民有专门的剧本,对流民也有专门的剧本,对那些码头漕工、卫所军户、底层贱籍,通通都有专门的剧本,也有专门的戏曲。
但其实大部分剧本都是殊途同归,都是先描绘百姓的苦难,再凸显大晟朝廷的官吏、地主乡绅、地痞恶霸等等人物有多坏。
最后大顺义军或者大顺官府,作为正面角色,来给这些百姓鸣不平,替他们把那些冤仇都给报了,把那些恶人都收拾了。
结局也大部分都是大团圆结局,因为大团圆结局,老百姓最喜欢看,这是根据老百姓反馈得出的结论。
想来也是,谁看小说喜欢看烂尾?
台下许多丫鬟小厮看完,此时此刻也难掩激动。
他们平日里娱乐稀少,偶有空闲也不过聚在一起摸骨牌打发时光,看戏自然看的认真,此刻也带入进了演员深情演绎的剧情中。
他们也曾经被戏里所展现出来的规矩所深深压迫。
比如被老资格婆子、管事欺负和克扣月例。
而这种在府中有私情丫鬟和小厮更是不少,被因为各种原因被棒打鸳鸯,甚至被活活打死的也不在少数。
看完这出戏之后,又联想起大顺的政策,瞬间也明白了过来...
是呀,自从大顺入主神京后,宣布了新政,这些主子们待他们就和善起来了。
不敢在随意凌辱他们,他们也不再是没有户籍的贱民,大顺把他们当做了人,都有了户籍,还受到大顺的法律保护!
这不是因为主子们突然良心发现心善了,而是因为大顺来了。
湘云看得最为投入,戏至悲处时她潸然泪下,待到团圆结局又破涕为笑。
她本就是这般率真性子,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,说话从不拐弯抹角,因此常在不经意间得罪人,却也因这份真性情,被称为有“魏晋名士之风”。
贾母则是心情很复杂,这出新戏确实引人入胜,但其中蕴含的深意,让她总觉得别扭。
王夫人压根没有细看,而是一直看着宝玉,只觉得这戏文粗鄙不堪,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内容,污人耳目。
王熙凤那双丹凤眼打量着身旁的平儿和秦可卿,见她们眼中闪动着异样的神采,分明是被戏文牵动了心绪。
她心中难免不忿,却又不敢表露出来。
在她看来,这出戏分明是在煽动下人背主忘恩,环视四周那些激动不已的仆役,她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...
这世道,怕是要大乱了!
难不成,这大顺还要奴才骑到主子头上?
迎春自然没有多想,而是跟着这些悲欢离合伤心或喜悦。
惜春只是沉默看着,也不知心中何想。
探春自然也其中“玄机”,觉得这出戏明面上是演给他们看的,实则是在敲打他们这些旧朝勋贵。
这大顺,也当真会收买人心,这出戏显然是极合这些下人的胃口。
就连她自己,也被台上那生动的演技牵动了情绪。
而贾赦、贾珍等爷们更是如坐针毡,戏中吴二爷的下场,让他们不寒而栗,后背都在发凉。
他们俩个可不是那种宽待他人的性子,但凡有什么不如意的,就是对着那些丫鬟小厮一顿臭骂,有时甚至拳脚相向。
只是,如今畏惧大顺,都收敛了而已。
这出戏演完之后,还有一出戏,但是贾府的人都兴致缺缺了。
...
戏毕散场,人潮渐散。
湘云仍沉浸在戏文的余韵中,挽着贾母的手说道:“老祖宗,这戏虽不如往日听的昆腔雅致,可看着实在痛快!”
“那吴二带着义军回来时,我都想跟着喝彩呢!”她说着还模仿戏中人的动作比划起来,“只是那吴家二奶奶也太狠毒了些,好在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。”
贾母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散去的人群:“戏文终究是戏文,这世上哪有这般如意的事?”
她见湘云还要争辩,便温声打断,“夜深了,仔细着凉。”
说着转头对鸳鸯吩咐,“鸳鸯,把姑娘的斗篷系紧些。”
湘云犹自轻声道:“若是真能像戏里说的那样,让天下苦命人都得个好结局......”
“好了。”贾母轻声制止,将暖炉往湘云怀里塞了塞,“你这孩子就是心实,看个戏也这般投入。快把风帽戴好,这夜里最易受寒。”
湘云嘿嘿一笑,乖乖系好斗篷。
而贾母望着湘云天真烂漫的侧脸,心中暗叹:“终究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孩子。”
鸳鸯在一旁默默替湘云整理衣饰,听得这番对话,心里却是不由暗自觉得:“这大顺来了,确实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