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宁荣街上渐渐热闹起来。
顺天府的官差们开始挨家挨户叩门相请,招呼宁荣街的百姓都出来看戏。
大顺是有专门的宣教机构,名曰“政教司”,直隶于大都督府管辖。
主要负责政治教化与新政宣传,军中的那些政教官,也都是归属于政教司管理,负责军中各部队的思想教育工作。
而政教司还下辖着一个宣教团,宣教团下辖着数个宣教营。
他们的工作其实就是类似文工团,平日里既要为将士们唱戏演曲,调剂军旅生活的枯燥,又要通过戏文潜移默化地传达政治理念。
同时,他们还要根据上级命令,深入乡里,在田间地头搭起戏台,为老百姓演出。
在张逸的亲自指导下,这些戏剧都是格外贴近民间疾苦,赞颂老百姓的朴素价值观,以及表达大顺对老百姓的人文关怀。
他甚至亲自下场创作过剧本,广受好评。
宣教团的宣教官,用最朴实的乡音,最贴切的故事,将那些深奥的政令化作百姓听得懂的道理。
甚至有些戏剧,过于贴切老百姓的实际遭遇,每每演到动情处,台下总有百姓抹泪,演到痛快时,又引得满场喝彩。
宣教团的这些宣教官,很多都是贱籍乐户出身,大量的演员都是被大顺解放的青楼妓女。
也都是苦出身。
他们的工作并不轻松,一直随着大顺军队走南闯北,在各地一遍又一遍的演出,风餐露宿更是家常便饭。
正是有他们的辛苦付出,大顺才能如此迅速凝聚那些底层百姓的人心,让他们接纳大顺的新政。
宁荣两府朱门齐开,两府之人都被请了出来,包括那些“奴才”,这是官府强制的要求。
两府主子自然不敢忤逆官差,权当是带着那些“奴才”瞧个新鲜。
西府这边,贾母扶着湘云的手走在最前,身后跟着贾赦、贾政两房的老少爷们并姑娘媳妇们,再后面才是各房的丫鬟小厮。
刚出府门,便撞见东府贾珍领着尤氏、贾蓉、秦可卿并一众仆役从东府出来。
“给老太太请安了!”贾珍连忙上前躬身行礼,又转向贾赦等人依次问安:“给大老爷,二老爷,大太太,二太太请安。”
尤氏与贾蓉夫妇也赶忙上前,恭恭敬敬地向长辈们行礼。
贾母含笑点头,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:“难得这般齐整,都出来瞧热闹了。”
两府的汇在一起,细细数去,加起来总共不过将将二百不到人。
贾母眼底闪过一丝黯然,想当年两府出行,哪次不是前呼后拥、浩浩荡荡的?
如今这般阵仗,竟显得格外冷清。
宁荣街上各家各户也陆续出门,成群地往街口聚去。
街口处,宣教营的宣教官们正在忙碌地搭台挂幕。
几个穿着各色戏服的演员对着台词,乐师们调试着手中的乐器。
最贴心的是戏台下方摆着的数个蜂窝煤炉。
自然是为看戏的人准备的,这倒是安排周到。
史湘云地挽着贾母的手臂,眉眼弯弯,笑望向戏台方向:“老祖宗您瞧,多热闹!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来了,这般阵仗可是少见。”
贾母目光看向戏台下方那些烧得正旺的蜂窝煤炉:“这官府做事确实周到,连取暖的炉子都备好了。倒显得咱们特意带的暖炉多余了。”
探春立在贾母身侧,一双明眸微微眯起,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戏台子。
心中暗道:
“宣教营?听听这名字,这出戏肯定不简单!”
“更别说还特意吩咐,要带着下人一同观看。”
“这是演一出什么戏?”
“又是给咱们这条街的旧朝勋贵看什么?”
王夫人紧紧牵着宝玉的手,目光时不时忧心忡忡地看向宝玉憔悴的面容。
见他神情恍惚,口中念念有词,分明又在唤着:“林妹妹”,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怨愤...
都是那个林黛玉,把她的宝玉害成这般模样!
当初老太太就不该让她来这府里,若不是她这个丧门星,她的宝玉何至于此?
贾家人找了处地方坐下,开始等着看这出好戏。
一阵寒风吹过,将蜂窝煤炉的火焰吹的摇曳不定。
戏台上,演员们已然各就各位。
骤然间,锣鼓声震天响起,原本喧闹的街口顿时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目光齐刷刷投向戏台,等待着这出新戏开场。
“咚咚咚咚”
急促的锣鼓声再次炸响!
三个衣衫褴褛的演员踉跄登场,这场别开生面的戏剧正式开演。
“开始了!”湘云兴奋地扯了扯贾母的衣袖,接着又眉头微微皱起,指着台上道:“老祖宗快瞧,这戏子的装扮好生别致,倒像是那些流民。”
贾母凝神细观,缓缓点头:“确实与往日看的戏文大不相同。”
而贾家其余众人,对这场戏感兴趣的实在寥寥。
爷们们个个意兴阑珊,女眷们也多是敷衍了事。
如王熙凤更是冷着一张脸,那双丹凤眼盯着自己白嫩纤细的手,百无聊赖地绞着手中的帕子。
连日来的遭遇让她对大顺官府全无好感,想到张逸那张脸,更是恨得牙痒,对这所谓“新戏”提不起半分兴致。
若不是官府差役强令,她断不会出来受这份罪。
贾母与湘云正说着,乐器的声音再度响起,戏文已然开唱。
那扮作中年汉子的演员颤声开口,自称陈华,携妻女从山东逃荒至扬州。
如今山穷水尽,只能卖女求生。
唱到动情处,他捶胸顿足,声声泣血:
“苍天无眼降灾荒,一家三口逃他乡。”
“扬州城下无活路,忍痛卖女泪千行。”
接着扮作妻子刘芳的演员凄声接唱,字字诛心:
“十月怀胎娘心苦,如今卖儿充饥肠。”
“恨这世道不睁眼,生生拆散骨肉情。“
那演女儿的陈幼娘更是懂事得让人心酸,跪地哭道:
“爹娘养育恩难忘,女儿愿卖换粮饷。”
“但求二老得温饱,为奴为婢也心甘。“
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人贩子上场,自称扬州吴家管事。
他轻佻地抬起陈幼娘的下巴,扔下五两银子,就要将人带走。
母女抱头痛哭,最后还是被强行拆散。
第一折戏,就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戛然而止。
演员动情的演绎,配着那凄婉悲凉的伴奏,本就很冷夜里,又更添几分刺骨的悲凉。
贾母与湘云、探春,还有鸳鸯、平儿等几个看得入神的丫鬟,都渐渐品出了些滋味。
贾母四下里张望,见不少仆役看得入神,更有那心软的丫鬟早已偷偷拭泪,显然是触景生情了。
她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自在,却还是强笑着对湘云道:“这新戏倒是稀奇。”
湘云蹙着眉头,小嘴撅得老高:“什么稀奇,这分明是欺负人!那吴家管事五两银子买走一个大活人,这人命竟然这般不值钱?”
香菱的事儿她也是听过,如今戏里居然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大活人,感觉这就是欺负人。
她自己一个月也有几串钱月例,虽然不如贾家这些姊妹多,可这半年月钱居然就能买这么一个大活人?
这时第二折戏已然开演。
伴奏轻柔婉约,将众人带入戏中。
只见那陈幼娘被发配到吴家做了粗使丫鬟,终日里做些杂事儿,还要被那些老资格的仆妇变着法儿地欺侮她,克扣她的饭食、月例,让她睡在最潮湿的角落。
唯有一个叫吴二的小厮待她不同。
吴二是吴家家生子,三代都在吴府做奴才。
他常偷偷给幼娘塞些吃食,偶尔替她分担些重活。
两年光阴荏苒,两个年轻人在患难中渐生情愫。
突然,伴奏一顿,随后伴奏突然变得惊险,让台下的观众也跟着悚然。
“砰”的一声!
陈幼娘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夫人的茶盏。
然后管事的嬷嬷便上前收拾她了,把她抽得遍体鳞伤。
深夜,吴二偷偷前来探望,见她背上纵横的鞭痕,心疼得直落泪。
二人就在这凄清的月色下互诉衷肠,约定此生不相负。
谁知好景不长。
吴家二爷吴仲亭某日偶见幼娘,惊为天人,当即就要收她入房。
幼娘心中早已许了吴二,自是宁死不从。
一夜私会时,吴二得知此事,当即决意带她私奔。
次日,他不知从何处筹来银两,二人趁夜逃出吴府。
然而很快就被府中丫鬟发觉!
台上传来丫鬟的惊呼声,同时台下的锣鼓急响,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戏上演。
吴仲亭带着家丁穷追不舍,幼娘终究体力不支,瘫软在地。
她死死推着吴二:“快走!莫要管我!”
幼娘被押回吴府后,本欲以死明志。
谁知那吴仲亭竟拿吴二父母的性命相胁,逼她就范。
戏台上,幼娘跪倒在地,终是含泪屈从。
这撕心裂肺的一幕,让台下几个别家的小丫鬟忍不住呜咽。
鸳鸯更是低眉,戏中幼娘的遭遇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后怕...
这两年来,她又何尝没有察觉到贾赦那令人作呕的目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