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雪停了,风也停了,铅灰色的天幕终于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冬日暖阳带来的敞亮。
荣国府的琉璃瓦上盖着厚厚的积雪,在晨光中折射出亮光。
这西府,也再不复从前清晨的那般喧闹。
稀稀落落的几个丫鬟小厮在廊下洒扫,灶房上空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,很快就在空中消散。
随着人口的减少,两府的烟火气也衰微下来,宁荣街再难见到往日里那浓厚炊烟滚滚冲天、久久不散的一幕了。
湘云起了个大早,先去荣庆堂辞别贾母,又往王夫人院里行了礼。
贾母拉着她的手送到垂花门前,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终究没忍住红了眼眶。
她知道,这一别,今后怕是再难相见了。
回到空荡荡的荣庆堂,贾母独自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,望着堂下空置的座位出神。
这一个多月来的变故,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浮现:
黛玉随了那世子,宝钗也去投了舅舅家,如今连湘云也回了自己家去。
迎春和探春...这俩姊妹,过几日也要离家去参加那女官考试...
想到这儿她只觉心头一紧。
几个月前,这堂上还是那般热闹光景。
宝玉、黛玉、宝钗、湘云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,个个都在她身边绕膝承欢,笑语盈堂。
如今就只剩她一个老婆子,对着这空荡荡的家,独自凄凉...
“都走了...”贾母轻叹一声,富态的脸上尽是掩不住的凄苦之色,“这国公府,如今也只剩个空架子了。”
她蓦地转头望向窗棂,怔怔地看着凝结在琉璃面上的霜花,在明亮的日光下渐渐消融,化作一道道水痕蜿蜒流淌而下。
这煊赫扬扬的国公府,何尝不似这窗上的霜华?太阳一照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。
“老太太。”鸳鸯轻声唤她,递上一盏新沏的茶,“仔细着身子。”
贾母接过温热的茶盏,刚抿了一口,却忽然听到外间,有脚步声突兀的响起。
她与鸳鸯不约而同地朝门外望去。
但见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,正迈过荣庆堂的门槛。
来人身着棉袍,外罩一件半旧的道袍,面容清癯,眼神却异常清明,竟是那久不归家的宁府老爷贾敬。
他身后跟着贾珍,此刻低眉顺眼,唯唯诺诺的跟在他老子身后。
贾敬上前一步,朝着贾母躬身行礼:“侄儿,给老太太请安了!”
贾珍也忙不迭地跟着行礼:“孙儿,给老祖宗请安!”
贾母怔怔地望着贾敬,心中疑窦丛生!
她这个侄儿本是极为聪慧的,正经的科甲进士出身。
可自从迷上炼丹修道,便连爵位都不要了,东府那偌大的家业也不顾了,常年躲在玄真观里炼丹求仙。
十几年来,几乎不曾踏过家门,今日突然回家,必定事出有因!
她沉默片刻,方缓缓颔首:“嗯,敬儿回来了。”说着朝下首的座位示意,“坐吧。”
鸳鸯连忙奉上茶盏。
贾敬也不推辞,径直在紫檀木椅上落座。
贾珍则侍立在他身侧伺候,低眉顺眼,连大气也不敢出。
贾敬端起茶盏,却不饮用,只是摩挲着温热的瓷壁,沉声道:“老太太,侄儿今日回家,不为别事,正是为了咱们贾家的前程!”
他抬起眼帘,深吸一口气:“如今改朝换代,天翻地覆,咱们贾族也要早日作出改变。”
“侄儿听闻留在金陵的贾代仁,贾五爷那一支,已然投效新朝。”
“他那孙儿贾珏此刻正在大顺军中效力,当了那什么连长。”
“咱们这神京的主宗,此刻更该早做打算了!”
话到此处,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茶盏与托盘相触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其实这个老家伙,哪怕是大顺攻破了神京,他一开始也没想着回家,打算继续在那玄真观里炼丹修仙,不管那些俗世。
至于为何会跑回来?
自然是在那玄真观里待不下去了呗!
只能跑回宁国府了。
大顺入主神京后,不仅对勋贵官员严加整肃,对那些寺庙宫观更是重拳出击。
别以为这些地方是什么佛门清净地、道门修真所,恰恰相反,这俩地方最是藏污纳垢的腌臜之处。
自前元以来,佛教再度兴盛,在民间的影响力与日俱增。
即便大晟初年,太祖周旻以强权打压过佛教,仍旧是挡不住其影响力持续的扩大。
大晟律中明文禁止僧人娶妻、经商,也对寺产规模、田亩数量严加限制。
然而到了王朝中后期,中央对地方控制力日渐松弛,佛教不仅恢复元气,寺院经济更以惊人速度发展。
那些寺庙通过香火收入、信徒布施积累资本,向农民、小商人提供抵押贷款,收取利息。
这利息通常很高,说白了就是高利贷。
百姓若还不上,便要拿田产、房屋,甚至儿女抵债。
更借免税之便,广纳百姓投献土地。
这些都还算手段仁慈,最可恶是一些寺庙与直接与地方官吏勾结,强占民田,逼得百姓流离失所。
大晟江南等地甚至出现“寺田跨县连府”的现象,如常州天宁寺、杭州灵隐寺均拥有万亩以上田地,俨然成了一方豪强。
那些所谓的:“僧祇户”,实则就是寺庙的佃农,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。
宗教作为土地兼并的急先锋之一,严重的加剧农民失地问题,更是让大量税基流失。
大晟朝廷,自然也发现了这些问题。
因此,张泰岳改革时曾清丈田亩,并且限制寺田规模,但终究没能成功。
而清丈田亩,这件事确实太过得罪人,也难怪他死后,家人会落得那般下场。
这种触及庞大乡绅利益集团的改革,没有绝对武力和权利,是万万不能做的。
否则,反扑会让改革者万劫不复,死了也不安宁那种。
这些寺庙也搞人口、皮肉这等买卖。
比如将良家女子诱入尼姑庵,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就是你们想的那种污秽勾当,提供那种特殊风情的服务。
这些寺庙,说白了就是有田、有钱、控制了大量人口的“国中之国”。
这种“国中之国”大顺怎么可能不解决?
这不,这几日已经把神京城的寺庙和宫观彻底给整顿好了。
寺观田产尽数充公,只按度牒在册僧道之数,留下些许口粮田。
其余僧众道士,皆令还俗归乡。
不愿意?
还要留在寺庙或者宫观里?
这是好事儿,陕西边镇正缺人了,下一次清查度牒,这些“非法出家”的僧道,全都流放到陕西,去屯田实边。
收容这些没有度牒僧道的寺庙和宫观,一样没有好下场!
神京这些寺庙宫观的产业,也全部充公了,因为按照大晟律,他们也是违法经商!
违法所得没收了,完全合情合理。
大顺又抄了三百万两银子,虽远不及抄江南那些多寺庙宫观所获的多,但是对于大顺如今的财政来说,也是非常大的进项了。
这些和尚之前放的高利贷,百姓也自然一样不需要还了。
也有几处“藏污纳垢之所”,竟查出暗室淫窟,解救出无数被囚妇女。
大顺自江南北伐,一路涤荡污浊。
每每见得金身罗汉,尽作铜臭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