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墨一般的天幕缓缓笼罩天地。
冻人的寒夜即将来临,神京城内也渐渐空荡起来,商铺陆续收起招幌,摊贩也收拾着家当,酒肆茶楼的伙计正在上着门板。
长街短巷里,人们无不加快脚步,朝着家中那盆烧得正旺的蜂窝煤炉赶去。
大都督府深处,一间偏僻的屋子里亮着灯火。
堂中蜂窝煤炉吐着的鲜红火苗,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着火苗摇曳不定。
方志远颓然坐在炉旁的木椅上,模样十分的狼狈,许久未修的胡须杂乱地爬满两腮,上唇的髭须更是虬结交错。
他左眼上的额角,一道深深的疤痕,在火光下格外狰狞。
这是他在跟着闯王张承道,在河南恶战那些年留下的印记。
方志远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暴戾之气,更像是一头被困于囚笼的虎豹。
此刻他眯着眼睛,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。
越想,心头那把火就烧得越旺,气血也跟着上涌!
越想,牙关就咬得越紧,那股不甘的劲就越浓!
“狗娘养的!”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。
他万万没想到,被自己视若手足的人,竟会这般将他往火坑里推!
为何一个个都要如此待他?
他方志远,明明把曹云那个狗杂碎当做了亲兄弟,推心置腹,换来的却是这般算计!
这家伙,到现在没想过自己的问题,只顾着在怨恨的泥潭里越陷越深。
如果不是他自己猪油蒙了心,满心只想着独占功劳,若是肯按章程先与同僚商议,再依律呈报节度使,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?
他无非是自食恶果罢了。
所幸在最后关头,同僚们决议剥夺他兵权时,他终究按捺住了那股蛮劲,没有带着自己亲兵反抗。
否则此刻等待他的,就远不止停职这般简单了。
炉火忽明忽暗,照得他额角上的伤疤愈发狰狞。
他仍执迷不悟,只觉得是曹云蒙蔽了他,不应该把他军职一撸到底,就是把他贬成个团长,他也不会这般的不甘心。
他也不想想,正是他自个儿犯蠢,把同僚和上司都拖下了水。
特别是节度使邓光宗,更因此事,与湖广布政司左布政使费孟昭结下了梁子。
衡阳民变的消息传到布政司之后,费孟昭当即快马加鞭亲赴现场。
邓光宗在得到第十五师副师长常诚急报之后,同样如此,立刻赶到了衡阳。
双方肯定要扯皮的,互相指责的。
费孟昭此人本就刚直,还是个急性子,脾气自然不好的很。
对着邓光宗就是一顿指责,无非就是说:他这个节度使御下不严,这些都是你带出来的好兵,一个个屠戮百姓,英勇得很呀!
甚至气急了还说出过:“你把这几百条人命还给我!”之类的话。
邓光宗虽知理亏,却也不能任由对方指着鼻子骂,大概就是说事实调查结果不清晰,让他别乱说话。
俩人为此吵了许久,最后各自拂袖离去。
站在各自的立场上,他们都无可指摘。
费孟昭身为湖广民政主官,辖内发生这等惨案,自然难辞其咎。
事实上他确实受了牵连,连同两位右布政使,此番也都跟着吃了挂落。
至于涉事知府、知县等一干官员,更是革职的革职,降级的降级。
衡阳知府头衔现在前面还挂着“代”字,全看后续处置能否将功补过了。
而邓光宗同样有他的难处。
方志远他再是不喜欢,但终究是他麾下之人。
在真相未明之前,他必须维护自己的那些手下,这关乎他的脸面,也关乎整个军队的体面与利益。
当然,他最后也吃了挂落。
朝堂之上,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和要维护的利益。
就连远在神京的张逸,也要在各方势力间寻求平衡。
这一次只是各自打了五十大板,毕竟问题不是出在某一方,而是所有人都有责任。
涉案的那些官吏、商人,包括曹云以及他麾下那各级军官,全部都是被严正典型,当街斩首,以儆效尤。
家人也一并牵连流放至了陕西边镇,这件事情实在是太恶劣了,必须要严肃处置,并且已经通过大顺的官方邸报传播到了地方各级衙门。
这件事张逸也不打算压下来,甚至故意把事件始末原委以及结果,传递给了南方各省刚刚兴起的报社行业,让他们刊印传播,如今已经在各省已经有了些许风波。
他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,大顺对于这类事情的态度,也是在给那些商人提个醒,别真觉得大顺是那般仁慈,你们想要试试的话,那就可以逝世。
方志远还在不甘的沉思,忽听得身后屋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他背对着门,只当是送饭的士卒来了,当即厉声呵斥:“都给老子滚蛋!老子说了不吃饭!要么把老子饿死在这儿,要么就让都督给老子个痛快!”
他声音抬高了许多,带着几分凄厉:“看在我方志远曾为大王流过那么多血!看在老子为大顺立过那么多功劳的份上!”
“就别再把老子关在这鬼地方羞辱了!”
“给个痛快得了,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!”
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充满了不甘与怨愤。
这话说完,身后却一片寂静。
方志远怒火更盛,破口大骂:“他娘的你聋了吗?老子叫你滚!别在这儿碍眼!”
良久,仍旧没有动静,唯有屋外呼啸的寒风卷着雪花灌入屋内,吹的火炉中的火苗摇曳,连带着他在墙上的人影都跟着晃动起来。
“你他娘的...”方志远气得猛然起身,却在转身的刹那僵在原地...
门口赫然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,让他顿时慌了神...
闯王父子就这么站在门口,寒风鼓荡着他们的衣袍,摇曳的灯火将他们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,俩人的沉默,比任何言语都让方志远觉得更有压迫感。
方志远的喉结剧烈滚动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颤声拱手:“大...大王...都督...”
“呵!”张承道的嘴角抽动,扯出一抹冷笑,缓步向前,“方师帅脾气挺大嘛!”
他每一步都踏得极重,靴底踩在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屋中格外清晰,“咱方师帅当真是威风八面啊!”
他微微颔首,面上看不出喜怒,唯独那双凝视着方志远的深邃眼眸,充满了寒意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