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恁当初确实为俺流过血,这些年来也着实劳苦功高。”
“大顺能有今日的江山,少不了恁的一份力。”
“嗯,合该让恁方师帅好好耍耍威风!”
方志远听见闯王这番话,心中那点孤傲瞬间消散殆尽,周身戾气也荡然无存。
他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...
他太了解闯王了,这般语气,在已经是动了真怒了。
方志远继续颤声辩解:“大王...我...我不是那个意思...我只是被曹云那小人蒙蔽了双眼...”
话音未落,张承道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!
这一脚来得又快又狠,方志远根本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被踹得连退数步,“砰”地撞翻了角落的煤炉。
蜂窝煤滚落一地,灼热的煤块在青砖地上溅起一片火星。
他不提曹云还好,这一提更是让张承道窝火。
“恁个蠢才!”张承道愤怒的嘶吼了一声,语气中充满了怒其不争。
他指着方志远,额角青筋暴起:“恁这猪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不成?!”
方志远只是低垂脑袋,不敢再言语。
张承道看着方志远,继续厉声呵问:“说话啊!刚刚的威风劲儿哪去了?嗯?!”
他咬牙切齿,“恁娘勒个腿!老子真想一刀剁了恁这蠢货!”
“别人说甚恁就信甚?恁这猪脑子就不会多转个弯?要是真没问题,曹云那厮为何要私下寻恁?”
“恁也是猪油蒙了心了,越级上报...恁也真敢!”
“几百条人命在恁眼里就这么轻贱?我看恁是活腻歪了!”
方志远仰望着,只见张承道的面容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。
他脸上的皱纹像是一道道沟壑,双目圆睁,怒不可遏,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。
他立刻跪在了张承道的面前:“大王,俺知错了!”
“呵呵呵。”张承道气极反笑,“现在知道错了?!还是恁知道怕了?知道自己要死了啊?!”
“蠢才!”他低声又骂了一句,然后猛地转过身去,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吸了好几口粗气。
终究是念着旧日情分。
张承道向来重义气,对方志远更是存着几分赏识。
这蠢才确实是个会打仗的,当年跟在他后面出谋划策,把大晟官军耍得团团转。
方志远之前在第六师当参谋,以他的资历军功早该升任师长,却因性子太倔导致了人缘太差,一直没能进步。
久而久之,他便认准是同僚排挤、上司打压,积了一肚子怨气。
甚至曾几次三番跑到张承道跟前诉苦,闹了好几回。
说白了,还是积怨太深,才让他此次生出了怕被抢功的私心。
直到是出川之后扩军,他才担任了这个新编第十五步兵师的师长。
这背后,实则是张承道在暗中使力。
若不是他这个闯王终究心软了,见方志远这般落寞感觉心中过意不去,否则就以他方志远这般性子,这辈子怕是当个参谋就到头了。
张承道看向自己的儿子,微微的叹息了一声。
张逸看着自己老子的神情,他还能不懂自己老子的意思?
这是要他给个台阶,也是让自己卖方志远那个蠢货一个面子。
至于方志远,张逸也觉得他罪不至死。
廉政司与军法司的联合调查显示,他虽在第十五师大搞山头主义、偏袒亲信,但尚未蠢到参与走私勾当。
此次镇压民变的命令,实是曹云以“军情紧急”为由擅自下达,事后又巧言蒙骗了方志远。
方志远这个蠢货,因为平日对下属过分纵容信任,也不加以详查,只觉得既是平叛之功,越级上报也无妨。
就是这一念之差,给他自己惹来了滔天大祸。
历史上很多他这样的人,战场上那是叱咤风云,人情世故却搞的一塌糊涂。
高敖曹、蓝玉之流,哪个不是功勋卓著,却因性情乖张,得罪了太多人而不得善终?
张逸自然会卖这个面子,说到底,他老子还是想留着这家伙。
“大王,方师帅既然已经认错,且他也确实是被小人蒙蔽,您就消消气罢。”
张逸上前轻抚老子的后背,温声劝解。
“哼!”张承道冷哼了一声,佯怒未消,“老子早说过多少回?凡事要讲规矩!讲规矩!这蠢才就是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,把都督府的规章制度当废纸了!”
张逸转眸望向方志远,恰逢对方也抬起头来。
随即,张逸转回了头。
方志远此刻哪还敢犯浑啊?
他急忙抬头,语气坚决的说道:“大王,俺今后必定严守规矩!这回是真知道错在哪儿了!求大王饶俺这最后一次!”
说完,重重的朝着地上磕了个头。
沉默了一阵子,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张承道走到了他的面前,沉声喝道:“给老子爬起来!”
方志远慌忙起身,但见闯王面色虽缓,眼中的寒意却是不减半分。
张承道指着他鼻尖道:“恁给俺记牢今日这番话!这是最后一回!”
方志远垂手恭立,每个字都说得万分郑重:“俺记死嘞,大王!”
张承道长叹一声,语重心长:“往后收收恁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!整日琢磨些甚?有俺和都督在,还能让恁吃了亏不成?!”
他转身欲走,又驻足补了一句:“这回是看都督的情面...再犯糊涂,老子可就不是给你一脚,而是带把刀来了!”
说罢拂袖而去,再不多看这混球一眼。
张逸临行前瞥向方志远:“在此好生思过罢。”
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,“记住大王的话,往后谨守本分,没人敢亏待你!”
方志远立刻朝着张逸拱手:“都督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张逸微微颔首,转身没入廊外的夜色。
方志远独自立在满地狼藉中,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,他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些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