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呵呵一笑，倒要看看，背后挑事的人，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
“李养正。”
“臣在！”
“闹事的领头的，都是什么人？查清楚了吗？”朱由校问。
“回陛下，领头的三个，都是老漕军，以前都是卫所的总旗，在漕民里威望挺高的。”
李养正连忙回道，“但臣觉得，他们背后肯定有人撺掇，不然不可能突然就闹起来，还正好赶上陛下要去巡视的日子。只是暂时没拿到证据。”
“没证据不要紧，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朱由校站起身。
“传朕的旨意，下午的巡视照常进行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李养正连忙应下。
他心中有些疑问：
陛下是打算亲自到清江浦平息舆论吗？
若是陛下亲自登上清江浦闸口的高台，当面澄清谣言，兴许会有作用。
但这个危险系数，可不低啊！
那些漕民之中，鬼知道有没有混入什么刺客在里面。
然而...
劝谏的话他半句不敢说，皇帝已经拿定了主意，他再说就是拂逆圣意，只会更糟。
出了行宫大门，他一把拉住随从，急声道：
“快！回漕运衙门，调两百漕运兵丁去清江浦维持秩序，不许任何人冲撞圣驾！另外，再去查查那几个带头闹事的，底细说清楚！”
“是！”
随从应声而去。
李养正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，叹了口气，也快步往清江浦赶。
他得先去盯着，真要是闹起来，他得第一个顶上去。
行宫里。
朱由校已经让人把骆思恭和王体乾都叫了过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，躬身行礼。
“坐吧。”
朱由校坐在主位上，语气平静：“清江浦的事，你们应该都听说了。”
“回陛下，臣刚收到消息。”
骆思恭连忙道：“已经安排人盯着了，只要有异动，立刻就能动手。”
“奴婢这边也让西厂的人过去了。”
王体乾也跟着接话，生怕落后了。
朱由校点点头，没绕弯子，直接道：
“下午的巡视照常进行。朕不仅要去，还要把这事处理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骆思恭，你调两百精锐锦衣卫，穿便衣混在漕民里，护着御驾周围，不许出半点差错。
另外，京营的五百精锐，悄悄埋伏在闸口两侧的巷子里，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，真要是乱起来，只抓带头的，不许伤普通百姓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骆思恭抱拳领命。
“王体乾，你让西厂的人，去查清楚是谁把朕的行程泄露出去的，又是谁在背后造谣煽动漕民。顺着线摸，摸到谁算谁，不许打草惊蛇。”
“奴婢遵旨！”
王体乾连忙应下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从哪几个漕运官员下手了。
安排完明面的护卫和暗地的追查，朱由校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
“他们不是会玩舆论吗？朕也陪他们玩玩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？”骆思恭抬头问。
“你安排锦衣卫里淮安本地的暗线，混在漕民里面，放另一个消息出去。”
朱由校慢悠悠道：
“就说，根本不是朝廷要收回漕运屯田，是江南的士绅们侵吞了大半军屯，怕朕来了清丈田亩查出来，才故意造谣煽动漕民闹事，让漕民当他们的挡箭牌。”
“再补一句，说朕这次来，不仅不会收屯田，还要把被士绅侵占的屯田都清出来，还给漕军，甚至打算把所有漕运屯田按市价收购了，再以极低的租子返租给漕民种，永远不夺田。”
这话一出，骆思恭眼睛都亮了。
这招狠啊！
原来的谣言是“皇帝要夺屯田砸饭碗”，现在反过来，说是“士绅吞了屯田怕被查，拿大家当枪使，皇帝是来给大家撑腰的”。
孰真孰假，漕民心里一算就明白。
毕竟士绅侵占军屯是老毛病了，谁家没点被占的地？
“臣明白了！臣这就去安排！”骆思恭立刻道。
“别急。”
朱由校摆了摆手。
“还有，你让暗线记清楚，哪些人是带头挑事的，哪些是收了钱故意煽风点火的，都记下来，到时候一起抓。
别冤枉了普通百姓，也别放过一个挑事的。”
“臣明白！保证一个都跑不了！”
王体乾在旁边也不甘落后，连忙道：“陛下，奴婢也让西厂的人跟着一起散布消息，保证一两个时辰之内，整个清江浦都能传遍！”
“嗯。”
朱由校点头。
“去吧，都仔细着点。”
“臣（奴婢）遵旨！”
两个人躬身退下，各自去安排了。
大堂里只剩下黄骅，这太监脸上还是有点担心，小声道：
“陛下，真的不用加派更多人手吗？几千人呢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“百姓要的不过是一口饭吃，只要不砸他们的饭碗，没人愿意跟着造反。那些士绅以为煽动几句就能逼朕让步，打错算盘了。”
他推行海运这么久，漕运确实不如以前景气，漕民的日子也紧了些。
可番薯、玉米这些高产作物早就推广开了，就算漕运的活少了，种地也饿不死人。
饿不死，就没人愿意提着脑袋闹事。
那些士绅拿漕民当枪使，也太低估百姓的判断力了。
“对了，你让人准备三千袋米、五千斤面，装在十几辆车上，等会儿跟着御驾一起去清江浦。”
“啊？”
黄骅愣了一下，但很快反应过来了。
“奴婢遵旨！奴婢这就去安排！”
黄骅连忙跑下去安排。
大堂里安静下来，朱由校看着窗外的河面，眼神沉沉的。
淮安只是第一站。
这些人就迫不及待跳出来了，正好，借着这次的事，把漕运屯田这摊烂泥好好清一清，也给后面的扬州、南京做个样子。
敢拿百姓当棋子，就得付出代价。
...
另外一边。
清江浦闸口的空地上，此刻已经是聚了不少人了。
人群里大多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漕民、漕军家属，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，手揣在袖子里，脸上带着茫然和惶恐。
也有几个穿得稍好些的，混在人群里来回窜，扯着嗓子喊：
“乡亲们！皇帝要收咱们的屯田了！以后咱们种的地都要收归官府，租子涨三倍，漕军的粮饷也要砍！咱们以后都没饭吃了！”
“对！等会儿皇帝来了，咱们一起拦驾请愿！不让他收地！不答应咱们就不让他过去！”
喊话的是三个退役的老漕军，以前都是卫所的总旗，姓王、姓刘、姓张，在漕民里确实有点威望。
他们一喊，底下的人就跟着嗡嗡议论，情绪慢慢被煽动起来了。
“真要收地啊？那咱们以后靠啥活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家里就指着那点屯田过日子，收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！”
“不行，必须拦住皇帝！让他给个说法！”
...
人群里的情绪越来越激动，骂声也多了起来。
没人注意到，几个穿得跟普通漕民一样的汉子，混在人群里，一边听一边悄悄跟身边的人搭话。
“老哥，你说皇帝要收屯田，这消息哪来的啊？靠谱吗？”
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凑到旁边的老漕军身边，递了个烟袋。
老漕军叫张老实，做了一辈子漕军，去年刚退役，家里有三亩屯田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他接过烟袋，抽了一口，皱着眉道：
“王总旗说的，还能有假？他以前是卫里的总旗，消息灵通得很。”
“嗨，我看未必。”
疤脸汉子压低声音。
“我有个表弟在漕运衙门当差，说根本不是皇帝要收地，是城里的那些士绅老爷，吞了咱们好多军屯，怕皇帝来查账，故意造谣让咱们闹事，给皇帝施压呢！”
“啊？不能吧？”张老实愣了。
“怎么不能？”
疤脸汉子撇撇嘴。
“你想想，三年前西头那二十亩屯田，是不是被张举人占了？
你去告，卫所都不管，为啥？
张举人给官老爷塞钱了呗！
现在皇帝要来清田，他们怕露馅，就拿咱们当挡箭牌，真闹起来，倒霉的是咱们，他们躲在后面看热闹！”
张老实愣住了，烟袋都忘了抽。
他是真有两亩地被士绅占了，告了好几次都没用。
这么一想，还真有点道理。
“再说了。”
疤脸汉子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听说皇帝这次来，是要把被占的屯田都还给咱们，还要把所有屯田都改成官田，租子比现在还低，永远不夺田。
真要是这样，咱们日子不就好过了？”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？”张老实眼睛都亮了。
“我骗你干啥？我表弟亲耳听李总督说的。”
疤脸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哥你好好想想，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。”
说完，他就挤到别的地方去了，又跟旁边的人唠起了同样的话。
像他这样的暗线，锦衣卫安排了百十多个，分散在人群的各个角落，你一言我一语，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，很快就在人群里传开了。
“哎，你听说了吗？根本不是皇帝要收地，是士绅们吞了屯田，怕被查，故意让咱们闹事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我也听说了，说皇帝是来给咱们要地的！”
“我就说嘛，皇帝好好的收咱们屯田干啥，对他有啥好处？”
“王总旗他们不会是拿了士绅的钱，故意骗咱们吧？”
...
议论声越来越大，原本群情激愤的人群，慢慢开始动摇了。
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人，谁也不想没事跟皇帝对着干。
真要是能把被占的地要回来，那是好事啊，闹什么闹？
站在高处的王总旗也察觉到不对了。
底下的人越议论越歪，居然开始说他们是拿了钱骗人的，这还了得？
他立刻往前站了一步，扯着嗓子喊：
“乡亲们！别听那些谣言！都是官府的人故意混进来挑拨离间的！皇帝就是要收咱们的地，就是要砸咱们的饭碗！别上当！”
旁边的刘总旗也跟着喊：“对！都是官托！故意骗咱们的！大家别信！等会儿皇帝来了，咱们一起冲上去拦驾！”
他们喊得凶，可底下的人反应却没刚才热烈了，很多人都交头接耳，眼神怀疑地看着他们。
这时，刚才那个疤脸汉子突然从人群里站出来，大声道：
“你说皇帝要收地，你有证据吗？你说我们是官托，你又有啥证据？”
“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漕民吧？我在清江浦住了三十年，怎么从来没见过你？”
这话一出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总旗身上。
王总旗脸色一变，骂道：“放屁！老子做了三十年漕军，你敢说没见过我？”
“你是王总旗不假，可你拿了人家五百两银子，故意煽动我们闹事，这事是真的吧？”
疤脸汉子冷笑一声。
“昨天晚上，城南的钱员外找你喝酒，以为没人看见？”
王总旗瞬间慌了。
这事他做得很隐蔽，怎么会被人知道？
他一慌，底下的人更怀疑了。
“对啊，王老哥，你到底拿没拿钱啊？”
“就是，可不能骗我们啊！”
“我就说嘛，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收地，原来是有人故意搞事！”
...
人群里嗡嗡的，风向彻底变了。
旁边的刘总旗急了，拔出腰里的短刀，吼道：“别听他胡说！他就是官府的狗！大家跟我一起上，把他抓起来！”
他想煽动人群冲上去，结果喊了半天，没人动。
大家又不傻，现在真假还没弄清楚，谁愿意瞎冲？
“还敢拿刀？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！”
疤脸汉子大喊一声：
“乡亲们！这些人拿了士绅的钱，要把咱们往火坑里推！
抓了他们，献给陛下，陛下肯定有赏！”
“对！抓了他们！别让他们跑了！”
早就混在人群里的便衣锦衣卫立刻附和，撸着袖子就冲了上去。
普通漕民本来就有气，一听是这些人骗自己，也跟着往上冲。
“抓住他！别让王总旗跑了！”
“打死这些骗我们的狗东西！”
场面瞬间反转。
原本要闹着拦驾的漕民，反过来追着几个带头闹事的打。
王总旗、刘总旗、张总旗三个人都懵了，想跑都跑不掉，被冲上来的人按在地上，结结实实挨了好几拳。
还有十几个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泼皮，也被锦衣卫暗线一一指出来，挨个按住，绑得结结实实。
“别打了别打了！我招！我招！是钱员外给的钱！让我们煽动大家闹事的！”
王总旗被打得鼻青脸肿，哭着喊着招了。
他这一喊，人群更炸了。
“果然是骗人的！”
“这些挨千刀的，拿我们当枪使！”
“打死他们！”
...
“大家静一静！静一静！”
疤脸汉子站到高处，大声喊：
“乡亲们！别打了！把人交给官府就行！陛下马上就到了，陛下会给咱们做主的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就听见远处传来动静。
“陛下驾到~”
太监的传呼声远远传来。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路口看。
御驾缓缓过来了。
最前面是开路的锦衣卫，穿着飞鱼服，腰佩绣春刀，整整齐齐。
后面跟着皇帝的龙辇，周围围着便衣护卫，戒备森严。
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，没人敢闹了，都低着头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刚才差点跟着闹事，现在皇帝来了，会不会怪罪啊？
龙辇在闸口的高台前停下，黄骅掀开帘子，朱由校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常服，站在高台边上，目光扫过底下的人群，神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
场中已经被控制住了。
并且事情如他所预料一般发展。
在最‘关键’的时候，他这个大明皇帝堂堂登场！
龙辇前面百步外。
几千人站在底下，见到传说中的大明皇帝，众人顿时鸦雀无声，连咳嗽都捂着嘴。
刚才闹得有多凶，现在就有多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