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船靠岸淮安的当日,漕运总督李养正本来把行宫安排在了清江浦。
那里原本是正德年间监仓太监张阳的私宅,修得雕梁画栋、亭台楼阁俱全,正德皇帝南巡的时候,就好几次住在那里。
地方上收拾了半个月,铺陈得十分精致,就等着皇帝入住。
结果旨意传下来,陛下不去清江浦,就驻跸在总漕衙门。
李养正当时就愣了,连忙亲自跑到码头请旨,说清江浦都收拾妥当了,总漕衙门简陋,怕委屈了圣驾。
“有什么委屈的。”
朱由校语气平淡:
“正德皇帝就是在清江浦落的水,染了疾才回的京。朕住那里,晦气。”
哪怕朱由校是二十一世纪的唯物主义者,但该迷信的时候,还是要迷信一下的。
“再者说,总漕衙门办事方便,朕这次来是查漕运、看河道的,不是来游山玩水的,住衙门正好,省得来回跑。”
几句话把李养正堵了回去,当天就把总漕衙门收拾出来,做了临时行宫。
衙门虽比不上私宅精致,却胜在敞亮,前院办公、后院住人,府库、漕运档案都在一个院里,调阅起来十分方便。
朱由校对这安排很满意,刚到的当日,就翻了半宿的漕运账册。
第二日。
天还没亮,更鼓刚敲了四下,朱由校就醒了。
窗外还黑着,薄雾裹着湿气,沾在窗纸上蒙蒙的。
他动静很小,刚想起身,身侧的德川和子就醒了,连忙撑着胳膊坐起来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:
“陛下醒了?臣妾伺候您穿衣。”
另一边的宸嫔海兰珠也醒了,手脚麻利地披了件外衣,就下床去拿搭在屏风上的常服。
这趟南巡,带的妃嫔不多,德川和子和海兰珠是跟着一路过来的。
前阵子多是塔娜、阮玉万在跟前伺候,这几日朱由校换了口味,便叫她们两个随侍。
在妃嫔宫人的侍奉之下,朱由校穿戴整齐之后,就朝大堂去了。
早膳已经摆好了,很简单,一碗粳米粥、四碟小菜、两个肉包子,还有一碟腌脆瓜,都是寻常吃食,没什么山珍海味。
朱由校吃饭快,三两下就吃完了,接过黄骅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,问道:
“今日的日程怎么排的?”
“回陛下,上午见漕运总督李养正、河道侍郎,听他们报漕运和河道的情况。
下午去清江浦看漕粮大仓。
晚上接见淮安府、扬州府的官员。”
黄骅躬身回道。
“嗯。”
朱由校刚点头,就见小太监跑进来禀报,说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求见,有淮安的情报要奏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朱由校放下帕子,心里已经有数。
一路南下,每到一个地方,骆思恭第一时间就会把当地的官员罪证、民情情报递上来,淮安是漕运重镇,情况只会比徐州更复杂。
未久。
骆思恭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
朱由校抬了抬手。
“淮安的情报?呈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骆思恭连忙把匣子递上去,黄骅接过,打开取出密折,递给朱由校。
朱由校展开折子,慢慢翻着,刚看了两行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折子上写着,淮安府大小官员,自陛下南巡以来,无一人潜逃,全都安分守己,主动到行宫报备,等候核查。
“一个逃官都没有?”
朱由校抬起眼,看向骆思恭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“回陛下,查实了,确实没有。”
骆思恭躬身回道:“淮安各衙门的官员都在,连主簿、典史这样的小官都没跑,各州县的主官也都在岗,比济宁、徐州安稳多了。”
“安稳?”
朱由校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觉得,淮安会比济宁、徐州干净?官员都更清廉?”
他盯着骆思恭。
“淮安是什么地方?
漕、河、盐、榷四大命脉交汇的地方,天下最肥的差事都挤在这儿。
当官的挤破头都想来,你跟朕说,这里的官个个安分守己,一个贪的都没有?”
淮安是京杭大运河的枢纽,漕运总督、两淮盐运使、淮安钞关,三个油水最厚的衙门都在这儿。
俗话说“两淮盐,天下半”,光是两淮盐政的油水,就够喂饱无数官员了,怎么可能干干净净?
济宁、徐州那样的地方都能揪出百十个贪官,淮安反而一个逃官都没有?
骗鬼呢。
“查实的有罪官员名单呢?”朱由校沉声道。
骆思恭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,双手递了上去:
“回陛下,这是目前查实的有罪官员名单,一共七十八人。”
朱由校接过来,翻了两页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名单上的七十八个人,官位最高的不过是盐城知县,还是个偏远小县的,剩下的不是典史、主簿,就是税课司的大使、卫所的小旗,全是些不入流的小官。
连个知府、同知都没有,更别说漕运、盐政、钞关的核心官员了。
“就这些?”
朱由校把名单扔在桌上,抬眼看向骆思恭,语气已经冷了下来。
“漕运总督府的官员,一个没问题?河道衙门的,一个没问题?两淮盐运使司的,一个没问题?淮安钞关的,也一个没问题?”
他每问一句,骆思恭的头就低一分,后背的汗把飞鱼服都浸湿了。
“淮安卫、大河卫、邳州卫,这么多卫所,一个吃空饷、占屯田的都没有?
漕军那么多运丁,逃亡的、被克扣粮饷的,一个都查不出来?”
“还有两淮私盐。”
“‘淮安官军不惟不捕私盐,且受饵利而为之护送出境’,这话你听过没有?”
“这么大的事,锦衣卫一点风声都没查到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像重锤一样砸下来,大堂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。
旁边站着的黄骅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一口。
谁都看得出来,陛下是真动怒了。
“陛下!”
骆思恭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都带着点发颤:
“臣有罪!是臣无能!”
“有罪?你当然有罪。”
“朕每年给锦衣卫拨那么多钱粮,养着你们十余万人,遍布全国各地,结果到了淮安,你就给朕递上来这么一份名单?
全是些阿猫阿狗的小官,要害部门一个都查不到?”
“朕要你们锦衣卫有什么用?当摆设吗?还是说,淮安的锦衣卫,都被地方官和士绅收买了,成了他们的看门狗?”
这话就重了。
骆思恭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连连磕头:
“陛下息怒!
江南这边,士绅势力盘根错节,锦衣卫的根基不如北方深,很多消息传不上来。
而且...而且确实有不少地方上的锦衣卫千户、百户,跟当地官员、盐商有往来,收了好处,压着消息不报。
臣已经在查了,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他也委屈。
江南是士绅的老巢,经营了几百年,关系网密得像筛子。
锦衣卫在北方好使,到了江南,人家根本不买账,反而把锦衣卫的人渗透得厉害,不少底层的校尉、甚至百户,都被盐商和士绅喂饱了,里外勾着,什么消息都传不上来。
可这些难处,他没法跟陛下细说。
陛下只看结果,不看过程。
“需要时间?”
朱由校冷笑一声,盯着他道:
“朕给你的时间还少吗?朕从北京出发的时候,就跟你打过招呼,让你提前安排人查淮安、查南京的情况。现在朕都到淮安了,你就给朕看这个?”
“骆思恭,你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,是不是当得太舒服了?
要是干不了,有的是人想干。
魏忠贤的东厂,王体乾的西厂,都盯着这块差事呢。”
这话一出,骆思恭的脸瞬间白了。
他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锦衣卫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,陛下真要是让东厂、西厂插手江南的事,那锦衣卫就彻底失势了,他这个都指挥使,也坐到头了。
“臣知罪!臣这就整顿!”
骆思恭重重磕了个头,声音都带着急意:
“臣立刻就把淮安锦衣卫的人全部排查一遍,吃里扒外的全部革职查办,从京营调过来的锦衣卫接手查案。
十日之内,臣一定把淮安漕运、盐政、钞关、卫所的罪证都查清楚,呈给陛下!要是查不出来,臣甘愿领罪!”
他是真急了。
要是被东厂抢了差事,他这几年的经营就全白费了。
朱由校看着他,脸色稍缓,却依旧冷着:
“十日?朕给你七日。”
“七日之内,朕要看到淮安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罪证,漕、河、盐、榷,每一项都要有实据。
要是七日之后,你还是拿这些阿猫阿狗的名单来糊弄朕,那你这个都指挥使,就别当了,让王体乾来接你的差事。”
“臣遵旨!七日之内,臣一定办妥!要是办不妥,臣提头来见!”
骆思恭又重重磕了个头,后背已经全被汗湿透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
朱由校摆了摆手,语气淡了些:
“江南锦衣卫的问题,不是一天两天了,朕心里清楚。
但清楚不代表就能纵容。
淮安只是第一站,后面还有扬州、南京,要是锦衣卫一直这么聋着瞎着,朕要你们何用?”
“回去之后,先把淮安锦衣卫的内奸清一遍,吃里扒外的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,别手软。
人手不够,就从京营调,朕给你调三百精锐锦衣卫过来,听你差遣。”
“另外,西厂那边,朕也会让王体乾暗中协查盐政和漕运的事。你们各查各的,互不干涉,最后谁查得清楚,朕赏谁。”
这是敲打,也是给机会。
骆思恭心里清楚,陛下这是还给他留着面子,要是真的全交给西厂,他就彻底完了。
“臣谢陛下恩典!”
骆思恭又躬身行了个礼,才退了出去。
骆思恭离开之后。
大堂里,朱由校坐在椅子上,脸色依旧不好看。
黄骅小心翼翼地上前,把洒了的茶盏收拾了,又换了杯新的热茶上来,小声道:
“陛下消消气,骆都指挥使已经去办了,肯定能查清楚的。”
“查清楚?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朱由校摇了摇头,语气沉了沉:
“淮安是江南的北大门,水比徐州深多了。锦衣卫在这里被渗透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七日能清出个大概,就不错了。”
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,不是怪骆思恭查不到东西,是怪他明知道下面的人被收买了,却迟迟不整顿,非要等到皇帝找上门了,才着急。
再往南走,到了扬州、南京,士绅的势力更大,锦衣卫要是再这么废,他就真成了瞎子聋子,被人蒙在鼓里都不知道。
“传旨,让王体乾过来。”朱由校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
没一会儿,王体乾就快步走了进来,躬身道:
“奴婢王体乾,叩见皇爷。”
“嗯。”
朱由校抬眼看他。
“淮安这边的盐政和漕运,西厂有没有线索?”
王体乾眼睛一转,连忙回道:
“回陛下,有一些。西厂在淮安布了几个暗线,两淮盐运使司、漕运总督府都有我们的人,只是没敢打草惊蛇,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。”
西厂跟锦衣卫不一样,走的是暗线,人少,但是精,埋得深,不容易被发现。
淮安这种肥差地方,王体乾早就安排人盯着了。
“好。”
朱由校点了点头。
“锦衣卫那边要整顿,七日之内要拿出淮安官员的罪证。
你这边配合着点,把你们查到的漕运、盐政的证据,整理一份出来,别全给,挑几个次要的,透给骆思恭,帮他一把。”
“但是记住,核心的证据,你们自己留着。尤其是盐商和官员勾结的账目,还有私盐的运输路线,都给朕攥紧了。”
他不能全靠锦衣卫,也不能让东厂、西厂一家独大,两边互相制衡,才是帝王之道。
“奴婢明白!”
王体乾连忙躬身,心里偷着乐。
陛下这话,就是认可西厂的差事了,比锦衣卫还信任,以后西厂的地位肯定能再上一层。
“还有。”
朱由校又道:
“你安排人,盯着淮安钞关和卫所,查偷税漏税、侵占屯田的事,这些锦衣卫没上心的,你们去查。
朕要在七日之后,拿到淮安所有要害部门的实据。”
“奴婢遵旨!奴婢这就去安排!”
王体乾喜滋滋地退了出去。
朱由校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越往江南走,阻力越大啊。
济宁、徐州那些地方,只是小打小闹,到了淮安,才算是真正摸到了江南士绅的边。
光是一个淮安,就把锦衣卫渗透成了筛子,到了南京,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。
。。。
骆思恭从总漕衙门出来的时候,后背的汗被冷风一吹,凉得刺骨,可他心里反而定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临时值房,反而沿着运河边慢慢走了一段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其实今天去见陛下,他早就料到会龙颜大怒。
淮安锦衣卫是什么样子,他比谁都清楚。
烂到根子里了,本地的千户百户跟盐商、地方官勾得死死的,盘根错节,针插不进水泼不进。
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整顿,可江南是士绅的地盘,锦衣卫在这里根基浅,贸然动手,万一激起反弹,反而把事情闹大,不好收场。
现在好了。
陛下发了火,给了他尚方宝剑。
名正言顺,正好借着天子的雷霆之威,把淮安的锦衣卫系统彻底清洗一遍,顺着再把扬州、应天府的锦衣卫也捋一遍,把分散下去的权力重新收回来。
这把火,陛下帮他点了,他就得烧得旺一点。
“走,回值房。”
骆思恭停下脚步,整了整飞鱼服的领口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传我的令,把淮安府所有千户、百户,全部召集到临时值房议事,一个都不许少。门口让京营的弟兄守着,只许进不许出。”
“是!”
身边的亲卫连忙应下,快步跑去传令。
锦衣卫临时值房就在总漕衙门旁边的一个小院里,地方不大,却戒备森严。
京营来的精锐锦衣卫守在门口,个个腰佩绣春刀,脸色冷峻,连眼神都不带晃的。
本地的锦衣卫官员陆续过来,进门的时候看见这阵仗,心里都咯噔一下,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大堂里没生火,冷飕飕的。
骆思恭坐在主位上,身后站着四个亲卫,手都按在刀柄上,一动不动,跟四座铁塔似的。
他脸色铁青,盯着来人。
一共来了十二个千户、二十七个百户,挤了满满一屋子,没人敢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淮安锦衣卫千户赵福站在最前面,他是本地升上来的,在淮安待了十二年,上上下下关系都打通了,平时日子过得比知府还滋润。
他跟骆思恭也打过几次交道,自觉也算有几分交情,见气氛僵着,便上前一步,陪着笑拱了拱手:
“都指挥使,您急着召集我们,有什么吩咐?是不是陛下那边有什么差事要办?您尽管吩咐,我们都听您的。”
他语气熟络,还想按以前的老规矩打哈哈混过去。
“吩咐?”
骆思恭冷笑一声。
“赵福,我问你,两淮盐商每年给你送多少银子,能让你压着私盐的消息,半分都不报上去?”
赵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,心里咯噔一下,强装镇定地讪笑道:
“都指挥使,您这话说的,属下怎么听不懂?私盐的事,属下一直派人盯着呢,哪敢压着消息不报啊,您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?”
他还想抵赖,觉得自己做得隐蔽,骆思恭刚来淮安没几天,不可能拿到实据。
“听不懂?”
骆思恭抓起桌上的一叠密报,直接甩在了赵福脸上。
纸页散开,落了一地。
最上面一张,是他跟盐商王同德的往来账目:
天启六年收贿银一万二千两,天启七年收贿银一万八千两,合计三万两,私盐过关卡时由他派人护送,每船抽成二十两。
下面还有他签字的通关条子、私盐船队的出入记录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证据确凿。
“你自己看!”
“收了三万两银子,帮着盐商护送私盐出境,真当本官是瞎子,什么都不知道?”
赵福弯腰捡起一张纸,只看了一眼,脸瞬间就白了,像纸一样,额头上的汗哗哗往下流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骆思恭手里居然有实据,连账目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还有你们几个!”
骆思恭的目光扫过人群,指着站在第二排的三个百户,厉声喝道:
“王百户、李百户、张百户,你们三个,收了地方官的好处,压着贪腐的消息不报,钞关偷税漏税、卫所侵占屯田,你们哪个没沾手?
陛下都到淮安了,你们还敢欺上瞒下,真当本官不敢杀你们?”
被点到名的三个百户脸色瞬间煞白。
其中姓王的百户心里发慌,脚悄悄往后挪,想趁乱溜出去报信,刚退到门口,就被守门的京营锦衣卫伸手拦住了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冷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