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济宁启程之后,龙船在运河上走了足足六天,才堪堪驶出山东地界。
速度慢得很。
倒不是船工懈怠,是河道里的浮冰实在难缠。
虽说是凿开了主航道,可夜里气温低,刚凿开的水面一夜就能结上薄冰,白天日头晒化了,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漂,浮在航道上密密麻麻的。
船工们得站在船头,拿着长篙不停把浮冰拨到两边,碰到大块的坚冰,还得停下船凿碎了才能走,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不少工夫。
“咚!”
船身又轻轻晃了一下,是船头撞上了一块浮冰,发出闷响。
朱由校站在船舱的窗边,看着船工们穿着短袄,举着长篙拨冰,脸冻得通红也不敢歇,收回目光,问旁边的黄骅:
“照这个速度,到徐州还要多久?”
“回陛下。”
黄骅躬身道。
“现在出了山东,越往南越暖,浮冰会越来越少。
按今天的脚程,再有个两三天就能到昭阳湖,凤阳巡抚苏大人已经带着徐州的官员在那边候着接驾了。”
“嗯。”
朱由校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桌旁,摊开漕运舆图。
正常天气,从济宁到徐州顺风顺水一日就能到,如今硬生生走了六天,也算是好事多磨。
好在日子到了正月十五,天气确实一天天暖了起来。
正午的日头晒得人身上发暖,河道里的浮冰一天比一天少,船速也渐渐提了上来。
正月十五元宵这天,徐州地方上还送了几筐芝麻馅的元宵上来,想让陛下在船上过节。
朱由校没大办,就让厨房煮了两筐,分给随驾的侍卫和船工,自己也吃了一碗,算是过了节。
“等过了徐州,再往南走,就不会有冰封的事了。”
黄骅收拾着碗筷,笑着道:“到了淮安那边,运河水足,船速还能再快些。”
“不急。”
朱由校擦了擦手,语气平淡。
“稳当点也好,正好看看沿途的民情。”
他南巡不是为了赶路程,是为了查吏治、清赋税,走慢些,反而能多看看地方上的真实情况。
又走了两日,龙船终于到了昭阳湖的鸡鸣台口。
远远就看见岸边乌压压站了一片人,都穿着官袍,整整齐齐排在码头边,为首的是个穿绯色官袍的老者,正是凤阳巡抚苏茂相。
旁边站着徐州知州汪心渊,身后跟着徐州府的同知、通判、各县知县,还有卫所的武官,足足上百号人。
“陛下,苏抚台他们在码头候着了。”王体乾进来禀报。
“知道了,摆驾上岸。”
朱由校换了常服,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下龙船。
岸边的苏茂相看见皇帝下来,立刻撩袍跪下,后头的官员呼啦啦跟着跪了一片,齐声高呼:
“臣等恭迎圣驾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“都平身吧。”
朱由校走过去,抬手虚扶了一下,语气平和。
“谢陛下!”
苏茂相站起身,抬头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手心都冒了汗。
他做凤阳巡抚快三年了,还是第一次面圣。
之前听说皇帝在山东杀官如麻,连国丈都凌迟了,他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,生怕皇帝到了自己辖区,查出什么毛病来。
“苏爱卿,这段日子河道冻着,地方上没出什么乱子吧?”朱由校边走边问。
“回陛下,没有。”
苏茂相连忙跟上半步,躬身回话。
“臣入冬就安排了各州县加固堤坝、清理河道,今年虽冷,却没闹冰灾,百姓都安稳着呢。”
“徐州卫的操练也没落下?”
“回陛下,都按规矩操练着,臣每月都去校场点检,不敢懈怠。”
苏茂相答得小心翼翼,每一句都斟酌再三,生怕说错半个字。
旁边的徐州知州汪心渊更紧张,跟在后面,头都不敢抬,袍子下摆沾了雪水也浑然不觉。
他一个五品知州,这辈子哪见过皇帝?
早就听人说当今陛下性子严厉,杀伐果断,他这心从昨天就悬着,到现在还没落地。
朱由校问了几句民情、河务、军备,苏茂相都答得有条有理,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,便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黄骅站在旁边,见皇帝没别的话,便上前一步,对着苏茂相道:
“苏抚台,陛下一路劳顿,就不在码头多待了,接驾的礼节都免了,直接往云龙山行宫去。
地方上也不许铺张,不许扰民,之前的南巡规矩,想必苏大人都清楚?”
“清楚清楚!”
苏茂相连忙点头。
“臣都安排好了,绝对不敢扰民,行宫那边也都收拾妥当了,就等陛下驾临。”
他当然清楚。
皇帝南巡的规矩早就传得满天飞了:
不许地方铺张接驾、不许摊派百姓、所有物资按市价采买、敢有强买强卖的立斩。
他哪敢触碰红线,早就把徐州城那些想搞排场的乡绅都压下去了,谁敢瞎闹,直接拿办。
“对了,怎么只有苏爱卿来了?应天巡抚没来?”朱由校忽然问了一句。
苏茂相赶紧回道:
“回陛下,应天巡抚张大人驻守苏州,管着江南各府,等陛下过了长江,到了苏州地界,张大人自会接驾。
臣管的是江北凤阳、淮安、徐州这些地方,所以臣来接驾。”
南直隶设两个巡抚,是早就有的规矩。
应天巡抚管长江以南的苏松常镇各府,驻地苏州。
凤阳巡抚管长江以北的凤阳、淮安、扬州、徐州,驻地淮安。
徐州在江北,自然是他这个凤阳巡抚来接驾,不是应天巡抚怠慢,是辖区不同,不能越界。
“嗯。”
朱由校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龙船。
接驾的事没耽搁多少时辰,当日下午,龙船就重新启程了。
龙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南走,过沛县、经镜山,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,山东地界的矮山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平原,田地里还留着麦茬,远远能看见村子里的炊烟。
“陛下,前面就是镇口闸了。”
王体乾进来禀报。
“过了这个闸,就从运河进黄河了。”
“哦?”
朱由校放下手里的书,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镇口闸近在眼前,很是壮阔。
此处位于运河与黄河的交汇处,是南北漕运的咽喉要道。
之所以需要闸口,还是因为黄河与运河的水位不齐平。
运河水源主要来自汶河、泗河等,水质清澈,水量相对稳定,而黄河水含沙量大,水质浑浊。
每到夏秋汛期(伏秋时节),水量暴涨,水位急剧升高。
当黄河水位高于运河时,就会发生“黄水倒灌”。
浑浊的黄河水携带大量泥沙涌入运河,导致河道迅速淤塞,严重时甚至会使运河航道完全瘫痪。
文献记载,万历年间漕船从吕梁抵达徐州后,进入镇口闸北运,每年黄河水涨,都会“逆流进闸”。
一个“逆”字,形象地说明了黄河水势之强、水位之高。
面对这一难题,明代官员和河工们采取了一系列措施,最主要的便是修建闸门,以“堵”为主。
先后修建了古洪、内华二闸,之后又增建了镇口闸。
当黄河水涨时,立即下闸板紧闭,将浑浊的黄河水挡在闸外。
等到秋深水退,黄河水位下降后,再打开闸门,利用运河自身的水流将之前淤积的泥沙冲刷出去。
“这闸口倒是要紧。”
朱由校自然看出了这闸口的重要性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王体乾附和道:“所以朝廷一直派重兵守着镇口闸,就怕出意外。”
说话间,龙船已经缓缓驶进了闸口。
闸官指挥着河工放下闸板,往闸室里注水,等水位跟黄河那边齐平了,再开另一边的闸板,船就能平稳驶过去。
船身随着水位慢慢升高,轻微晃了晃,很稳。
过了约莫一刻钟,南侧的闸板缓缓打开,眼前豁然开朗。
黄河的河面比运河宽了不止一倍,浑黄的河水缓缓流着,带着泥沙,跟运河里清凌凌的水完全不一样,一眼望过去,土黄色的水面连到天边,看着就厚重。
“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...”
朱由校看着宽阔的河面,低声念了一句,随即摇了摇头,有点遗憾。
可惜现在是冬日枯水期,水量不大,河面虽宽,水却不深,流速也慢,完全没有诗里写的那种奔腾咆哮、一泻千里的气势。
“听说汛期的时候,黄河水涨,浪头能拍到大堤顶上去?”朱由校问。
“回陛下,是。”
王体乾道:“每年七八月份夏汛的时候,黄河最凶险,徐州这边年年都要加固堤坝,就怕决口。”
“嗯。”
朱由校点了点头,神色凝重了几分。
黄河水患是历朝历代的大问题,大明也不例外,年年修堤,年年闹灾,耗了国库不知多少银子。
等南巡回来,得好好想想治河的事,总这么年年修年年堵,不是长久之计。
龙船顺着黄河往南走了小半个时辰,就到了徐州城南的渡口。
按原定的行程,不进徐州城,直接从这里上岸,去云龙山行宫。
倒不是摆架子,主要是皇帝进城,免不了要清街、戒严,扰得百姓做不了生意,朱由校嫌麻烦,也不想扰民。
云龙山行宫就在城南,离渡口不远,地势高,视野好,住得也清净。
御驾上岸的时候,渡口早就清干净了,只有接驾的官员和侍卫。
沈炼穿着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带着锦衣卫在前面开路,曹文诏领着京营骑兵护在御辇两侧,戒备森严。
此刻。
云龙山行宫的御道上,站满了官员。
为首的是内阁次辅叶向高,他身后半步是南京守备、成国公朱承宗。
再往后,是南京六部的堂官:
操江都御史胡东渐、南京吏部尚书沈应文、南京户部尚书范济世、南京兵部侍郎熊明遇、南京礼部尚书李维桢、南京刑部尚书潘濬、南京工部尚书魏养蒙...
一个个按品级站着,鸦雀无声,连咳嗽都捂着嘴,生怕出半点声响。
南京兵部尚书袁可立和镇守太监高起潜没来。
南京城近来正闹言官弹劾的风波,暗流涌动,必须有两个分量够重的人压着阵脚,免得皇帝来的时候闹出乱子。
所以兵部只来了侍郎熊明遇,高起潜也留在南京盯着厂卫。
众官员翘首以待皇帝,心中很是忐忑。
叶向高站在最前面,心里不是很好受。
他来江南打前站,本想安抚好士绅,让陛下顺顺利利南巡,结果事情闹成这样,言官们蹦出来弹劾厂卫,钱龙锡那帮人在背后串联,他拦都拦不住,实在是愧对陛下的信任。
“来了!圣驾到了!”
远处传来传呼的声音,由远及近。
官员们立刻整理官袍,齐刷刷跪了下去,俯首贴地,齐声高呼:
“臣等恭迎圣驾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御辇缓缓停在众人面前。
黄骅掀开帘子,朱由校从辇上走下来,穿着玄色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官员,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叶向高身上,走了过去。
“阁老快起来。”
朱由校伸手扶住叶向高的胳膊,微微用力把人搀了起来,语气带着几分关切:
“天寒地冻的,怎么让阁老在这里站着等?”
叶向高被他扶着,只觉得皇帝的手暖烘烘的,自己的手却冰得像块石头,心里一酸,苦笑着摇头:
“陛下折杀老臣了。臣身为臣子,接驾是分内之事,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众卿平身吧。”
朱由校又抬了抬手,对着跪了一地的官员说了一句,才转回头看着叶向高。
几个月不见,老人又瘦削了不少,颧骨都凸出来了,眼窝深陷,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层,看着比在北京的时候老了好几岁。
“阁老辛苦了。”
朱由校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陛下,老臣惭愧。”
叶向高眼眶有点发热,低下头,声音带着点涩意:
“老臣奉命来江南打前站,本想安抚好地方,让陛下安心南巡。
可如今南京闹出言官弹劾厂卫的乱子,老臣没能弹压住,辜负了陛下的信任,实在是失职。”
他是真的愧疚。
当初拍着胸脯跟皇帝保证,会把江南的事理顺,结果钱龙锡那帮人根本不买他的账,反而把他当成士林叛徒,处处掣肘,弄到现在这个局面,他难辞其咎。
“阁老说的哪里话。”
朱由校摇了摇头,又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气平缓:
“江南的情况有多复杂,朕心里清楚。很多事不是人力能强求的,阁老尽力了就好,朕不怪你。”
“大明江山日后还要多依仗阁老,阁老可得多加餐食,好好保重身子,再瘦下去,朕可不敢给你派差事了。”
叶向高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,嘴唇动了动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作一句:
“老臣...谢陛下体恤。”
“走,阁老跟朕同辇,咱们进宫再说。”
朱由校扶着叶向高的胳膊,转身就往御辇走。
这话一出,跪着刚起身的官员们都愣了一下。
同辇而行?
这可是天大的恩宠!
叶向高也连忙推辞:“陛下,这不合规矩,老臣不敢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朱由校笑了笑。
“阁老年纪大了,跟朕同辇而行,正好朕也问问南京的情况。”
他不由分说,扶着叶向高就上了御辇。
朱承宗站在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早就习惯了皇帝的作风。
其余六部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心里都有点犯嘀咕:
看来陛下对叶阁老还是信任得很,那南京言官的事,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?
御辇缓缓启动,往行宫里面去。
官员们连忙整了整官袍,跟在后面步行往里走。
苏茂相和汪心渊站在队伍的最末尾,等御辇的影子都看不见了,才敢直起腰。
汪心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长舒了一口气,后背的官袍都被汗浸湿了一大片。
“中丞。”
他压低声音,凑到苏茂相身边,小声道:
“陛下看着倒是和气,说话也温温的,不像传闻里那么凶啊?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
苏茂相斜了他一眼。
“和气是和气,可眼睛毒着呢。你没看刚才陛下扫过来那一眼?跟刀子似的,问的几句话全是要害,半点儿含糊都没有。”
“我跟你说,赶紧回去,把你府里的账册从头到尾再核对三遍,漕运的税银、修河的工银、常平仓的存粮,但凡有窟窿,连夜补上,别心存侥幸。”
“山东的那些官,一开始也觉得陛下和气,最后呢?
抄家的抄家,杀头的杀头。
真要是让陛下查出点什么,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他跟皇帝说了没有多少话,就知道这位年轻帝王不好糊弄。
看着温和,心里门儿清,什么都有数。
真要是犯到他手里,半点儿情面都不会讲。
汪心渊被他说得脸都白了,后背又冒了一层冷汗,连连点头:
“是是是,下官明白!下官回去就查,连夜查,所有账都核对一遍,有缺口立刻补上!”
他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去年修河的时候,自己贪了两千两工银,还挪了一千两税银给小舅子做生意。
这要是被查出来,脑袋都得搬家。
不行!
回去就得赶紧把银子补上,哪怕卖房子卖地也得填上窟窿。
苏茂相看他吓成这样,冷哼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能知道怕就好。
就怕那些不知死活的,心存侥幸,最后把全家都搭进去。
另一边。
朱由校进了行宫,没急着召见群臣,也没提南京言官弹劾的事,仿佛根本没这回事一样。
他把南京六部的官员晾在偏殿,自己转头就扎进了徐州的账册里。
南巡的正事,是整顿吏治、清丈田亩、追缴欠税,南京那些事情,等处理完徐州淮安的事再说也不迟。
“王体乾。”
朱由校翻着徐州府的逃官名册,头也不抬地吩咐。
“徐州逃官的情况,再给朕说一遍。”
“回陛下。”
王体乾躬身,捧着密奏回道:
“陛下御驾抵达徐州之前,徐州府一共逃了五十七名官员。
有七个知县、九个税课司大使、五个卫所千户,其他的都是主簿、典史之类的小官。”
“锦衣卫提前在各路口设了卡,截住了三十七个,还有二十个跑了,有的躲进了深山,有的往南逃去了应天府地界,还有两个想从连云港下海逃去倭国。”
朱由校放下名册,冷笑了一声:
“跑得倒是快。看来朕在山东杀的那些人,还是把他们吓着了。”
“通缉榜都贴出去了?”
“都贴了。”
王体乾道:
“按陛下的旨意,知县一级赏银五百两,杂官一百两,抓活的翻倍。
现在徐州地界不少人都在找这些逃官,连镖师、武馆的武师都动了。”
“尤其是丁白缨丁女侠带着的丁门弟子,最是厉害,她们擅长追踪,短短五天就抓了七个逃官,都是躲在深山里的,锦衣卫找了好久都没找到。”
丁白缨的丁门,是戚家军旧部传下来的,擅长倭刀和追踪,之前在山东就帮着抓过逃兵,这次徐州通缉逃官,她们第一个摘了榜。
朱由校点了点头,神色稍缓:
“丁门有功,赏,还有她们抓逃官的赏金,一文都不能少。”
这些江湖人,虽然不是朝廷的人,能用好了,比锦衣卫还好用。
给点赏钱,就能帮着抓逃官、盯豪强,相当于编外的人手,划算得很。
“奴婢已经安排下去了。”
朱由校又翻了两页账册,问道:
“剩下的逃官,可还抓得到?”
“回陛下,锦衣卫已经发了海捕文书,让沿海卫所盯着了。”
锦衣卫也不是真的所有事情都知道,有些逃得迅速的,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当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