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政使司的弹劾奏疏,很快便送到了南京镇守府。
此时。
高起潜正在看东厂送上来的地方密报,听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,脸上先是震惊,接着就是愤怒。
“言官集体上书弹劾东厂和锦衣卫?”
“回祖宗,是!
通政司那边说,三天收了一百多份折子,全是弹劾咱们的,说咱们在地方勒索百姓,诬陷忠良。”
小太监低着头,战战兢兢地回话。
“放屁!”
高起潜猛地拍了下桌子,脸都沉了下来,眼里冒着怒火:
“咱家来南京这几年,东厂什么时候乱抓过人?什么时候勒索过地方?这群言官,睁着眼睛说瞎话!”
他是皇帝心腹,最懂皇帝的心思,到了南京之后一直谨小慎微,东厂和锦衣卫办案都是按规矩来,半点不敢越界,就怕给皇帝惹麻烦。
结果现在倒好,一盆脏水直接泼了下来。
“肯定是那帮江南士绅搞的鬼。”
高起潜背着手,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,眼神冷得很:
“陛下马上要南巡到南京了,他们怕陛下查贪腐清田赋,就先拿厂卫开刀,搅浑水,给陛下施压。”
这种把戏,他见得多了。
“祖宗,那现在怎么办?要不要让东厂的人抓几个带头的言官,杀杀他们的威风?”小太监试探着问。
“不行。”
高起潜立刻摇头,皱着眉道:
“现在抓他们,正好落了口实,坐实了咱们‘残害忠良’的罪名,正合了他们的意。”
他沉吟片刻,停下脚步,吩咐道:
“立刻写密折,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报给陛下,说清楚是江南士绅串联言官造势,让陛下心里有数。”
“让东厂的人暗中查,看看这些上书的言官,背后都是谁在串联,谁是牵头的,收集好证据,等陛下来了再处置。”
“命令锦衣卫加强戒备,各城门、码头都加派人手,防止有人借机生事,闹出更大的乱子。”
三条命令下去,干脆利落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他是皇帝放在南京的眼睛,出了事,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稳住局面,给皇帝递消息,不能自乱阵脚。
“是!奴婢这就去办!”
小太监连忙躬身退了出去。
高起潜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飘着的碎雪,脸色沉沉的。
江南这帮士绅,还真是不死心。
陛下还没到南京呢,就先来了这么一出。
真要是陛下到了,还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。
他得盯紧点,不能出半点差错,不然没法跟陛下交代。
不过...
光靠他手里的东厂、锦衣卫,压不住这场风波。
他虽是南京镇守太监,是皇帝放在江南的代言人,可江南士绅盘根错节,经营了上百年,人脉遍布朝野,真要拧成一股绳跟他对着干,单靠厂卫那点人,远远不够。
必须把南京城里的实权人物都凑到一起,统一口径,齐心应对,不然各自为战,很容易被各个击破。
“来人。”
高起潜停下脚步,沉声吩咐:
“备帖子,去请内阁次辅叶阁老、南京兵部尚书袁可立、南京守备成国公朱承宗,就说咱家有要事相商,请他们务必过府一叙。”
这三位,是南京城里最有分量的人物。
叶向高是文臣之首,管着南京六部的庶务。
袁可立掌着南京的兵权,京营、水师都归他调遣。
成国公朱承宗是勋贵代表,世袭南京守备,管着孝陵卫和城防。
文、武、勋贵三方凑齐了,才能镇得住江南士绅,撑住南京的局面,等陛下南巡过来。
“是!公公稍等,小的这就去送帖子。”
小太监接过帖子,快步跑了出去。
高起潜走到窗边,看着院里的积雪,眉头拧得紧紧的。
这只是第一波。
言官弹劾只是开胃菜,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招数等着呢。
陛下南巡的路,怕是不会太平。
另外一边。
南京京营校场上。
袁可立一身玄色甲胄,站在点将台上,手里攥着一面令旗,脸被冻得通红,却纹丝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台下操练的士兵。
“火铳队!放!”
副将一声令下,前排的火铳手齐齐举铳,“砰砰砰”一阵响,硝烟弥漫,百步外的靶子应声倒下一片。
“好!”
袁可立点了点头,声音洪亮:
“射速比上月快了两息,准头也还行。
继续练,一月之前,必须把齐射的间隔压到五息以内。
陛下南巡要检阅京营,到时候要是掉链子,别怪本军法从事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副将抱拳应下,转身又去督练了。
就在袁可立要继续训练士卒的时候,一个声音惊醒了他。
“部堂!”
亲兵快步跑上点将台,躬身禀报道:
“镇守太监高公公派人来了,说有要事请您过府商议。”
“哦?”
袁可立挑了挑眉,把令旗递给旁边的亲卫,问道:“什么事?”
“来人没细说,只说跟最近言官上书弹劾厂卫的事有关,挺急的,请您务必过去一趟。”
“弹劾厂卫?”
袁可立皱起了眉,接过亲兵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他们有什么证据?”
“回部堂,听来人说,奏折里都是些空泛的话,什么‘勒索商贾’‘诬陷忠良’,没一件有实据的。”
“胡闹!”
袁可立冷哼一声,把帕子往旁边一扔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东厂锦衣卫办案,都是有凭有据的,什么时候乱抓过人?这群言官,捕风捉影,没事就乱弹劾,简直是乱政!”
他最烦这种风闻言事的言官。
什么证据都没有,凭着道听途说就敢上折子,动动嘴皮子就能搅得人心惶惶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
他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喊杀震天的士兵,眼神沉了沉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看来,我这六年,还是没把这些士绅彻底驯服啊。”
六年了。
他在南京整整六年,跟江南士绅斗了六年。
天启二年刚到南京的时候,他手里只有个兵部尚书的空衔,说话都没几个人听。
江南是士绅的天下,是东林党的老巢,铁板一块,针插不进水泼不进。
但他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!
他刚到南京,便力主抓兵权。
先是整顿南京京营。
南京京营五万的编制,实际在岗的连两万人都不到,剩下的全是空额,军饷被当官的贪了个干净。
剩下的兵也都是些老弱病残,站都站不稳,更别说打仗了,跟个仪仗队差不多。
卫所就更不用说了,军户逃的逃,土地被占的占,烂到了根子里。
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,汰老弱、补精锐、清空饷、整军纪,硬生生把京营从五万扩充到十万,还都是能拉出去打仗的精锐。
又把江防水师彻底攥在了手里,添置新船,操练水战,把长江防线守得铁桶一般。
南京的兵权,算是彻底攥在了皇帝手里。
掌控兵权之后,他着手推动清田亩、推基层。
借着闻香教作乱后重建的机会,他挂着江南救灾司总理的头衔,带着军队强势清丈土地,在应天府等地查出了两百多万亩被士绅隐匿的田产,追缴了几十万两欠税。
又搞“皇权下县”,招募读书人培训后派到乡里当乡长、里正,想把朝廷的控制力延伸到乡村去。
可惜,效果不如预期。
一是愿意去基层的读书人太少,有功名的都想当官,谁愿意去乡下当个小吏?
二是派下去的人,没几年就被士绅腐蚀了,有的同流合污,有的被架空,没几个能站得住脚的。
折腾了几年,所谓的皇权下县,作用大打折扣。
但比起之前朝廷政令不出府城的局面,已经好太多了。
至少乡里头有了朝廷的人,赋税、治安都比以前强得多。
真正的硬仗,是天启四年。
那一年,周起元谋反案爆发,紧接着闻香教王好贤作乱,整个江南都乱了。
那是他最累的一年,统筹各路兵马围剿乱军,还要盯着士绅的小动作,生怕他们跟乱军勾结。
后来他用了“逐贼清弊”的法子,故意把乱军往士绅势力雄厚的地方赶,借贼军之手消耗士绅的家丁、田产、钱粮,等乱军把地方祸害得差不多了,再出兵一举歼灭。
既平了乱,又狠狠削了一把士绅的势力,还顺带着抄了周起元等一批东林党人的家,把江南士绅的脊梁骨打断了半截。
经此一役,朝廷的手才算真正伸进了江南。
陛下的新政,才能推得下去。
经过数年的新政改革,皇明银行开遍了各府,摊丁入亩、火耗归公慢慢铺开,养廉银制度也落地了,甚至连城里的房产新政都在试。
每一步都难,每一步都有士绅扯后腿、使绊子,闹出过不少乱子。
但好歹是一步步推下去了。
江南的土地税,从天启二年的两百多万两,涨到了天启四年的最高峰五百多万两,虽然后面又掉了些,也比以前强得多。
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。
可他也知道,士绅们只是被打疼了,根本没服。
他们就像埋在土里的草籽,等着一场雨,就又要冒头了。
现在陛下南巡,就是他们的“雨”。
怕陛下查账、清田、算旧账,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,先造舆论,给陛下施压。
弹劾厂卫,只是个开头。
之后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情来。
“部堂?”
亲兵见他出神,小声提醒了一句。
袁可立回过神,收敛了思绪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走,回府换衣服,去镇守太监府。”
他一边往下走,一边吩咐副将:
“你盯着操练,不能松懈。陛下南巡的演武必须万无一失。
另外,传令下去,京营即日起戒严,各城门加派岗哨,严查可疑人员,不许任何人借机生事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副将抱拳领命。
袁可立快步走下点将台。
六年都撑过来了,临了陛下南巡,绝不能出乱子。
这帮士绅想蹦跶,也得看看他手里的刀答不答应。
...
南京镇守府的花厅。
叶向高到得最早。
他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,端坐在梨花木椅上,手里捧着个白瓷茶杯,眉头却紧紧皱着,茶凉了都没喝一口。
这事不用高起潜说,他早就知道了。
三天一百三十七份弹劾厂卫的折子,闹得满城风雨,他留在通政司的门生,昨天一早就把消息递到他府上了。
叶向高轻轻叹了口气,心里堵得慌。
当初他主动请命来南京打前站,是存了私心的。
一来想在陛下到江南之前,先安抚住士绅,让大家收敛收敛,主动补些欠税、配合新政,免得陛下来了大开杀戒,江南血流成河。
二来也想凭着自己这张老脸,给士林旧识们留条活路,不至于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。
可他到了江南才知道,自己的面子,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,一文不值。
刚到南京的头一个月,他就召集了苏松常镇各府的士绅领袖。
他苦口婆心说了一下午,说陛下的新政是大势所趋,谁也挡不住,与其等着被查抄,不如主动退一步,补点税,认个错,陛下也不会赶尽杀绝。
结果呢?
底下坐着的人,要么低头喝茶装没听见,要么阴阳怪气地怼他。
“叶阁老怕是在北京待久了,忘了自己是哪的人了?
我们这些小老百姓,老老实实交税纳粮,哪有什么欠税?
总不能为了讨好皇帝,就把祖宗传下来的田产都送出去吧?”
还有更难听的,说他“卖了士林求荣”,“当了皇帝的爪牙,不配做东林的领袖”。
那场会最后不欢而散,有人走的时候,连招呼都不跟他打。
后来他又挨个拜访了几个故交老友,想劝劝他们,结果要么闭门不见,要么见面就打哈哈,半句正经话都不说。
商贾逐利他能理解。
商人本就是末流。
可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士绅,满嘴的仁义道德,真碰到自己的田产银子,比谁都看得重,什么家国天下,什么黎民百姓,全抛到脑后去了。
叶向高又叹了口气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他是真的想给这些人留条活路。
可他们自己不要,他有什么办法?
这些年陛下整顿朝纲、平定边患、开海拓土,大明比万历、泰昌年间好了何止十倍?
百姓日子也安稳多了,可这些士绅看不到,他们只看到自己的银子少了,田产要被清丈了,就觉得皇帝害了他们。
如今又闹出弹劾厂卫这一出,明着是骂东厂锦衣卫,实则是给陛下下马威,想逼陛下让步。
幼稚。
当今陛下是什么性子?
是越逼越硬的主。
他们这么闹,只会把陛下逼得下狠手。
到时候江南人头滚滚,抄家灭族,谁也跑不了。
“看来,不大开杀戒,江南是整顿不好了。”
叶向高低声喃喃了一句,闭上眼,满脸疲惫。
他仁至义尽了。
既然这些人自己找死,那就怨不得别人了。
正出神的时候,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成国公到!”
门口的小厮高声通传。
叶向高睁开眼,往门口看去。
帘子一掀,一股寒风先卷了进来。
朱承宗走了进来。
这位世袭成国公才二十多岁,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,肩宽背厚,穿着件玄色的常服。
他五官硬朗,眉骨很高,眼窝微陷,眼神阴翳得像结了冰的深潭,扫过来的时候,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狠厉。
他是真真正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。
天启元年的时候,他还在勋贵营当差,他爹成国公朱纯臣谋逆,满门都要受牵连。
是他亲自提着刀进了密室,弑了亲爹,又主动开府配合锦衣卫、东厂查抄,交出了所有同谋的名单,用亲爹的命和全族的罪证,换来了成国公府的存续,也换了皇帝的信任。
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北直隶清丈田亩,他当钦差副使,跟着洪承畴一起,对着豪强下死手,动辄就扣“谋逆同党”的帽子,抄家灭族眼都不眨,京城的勋贵豪强提起“朱阎王”三个字,没有不胆寒的。
后来去山东,整顿盐政、清丈土地、镇压抵制新政的豪商官吏,他手上沾的血就没断过。
天启六年陛下把他派到南京当守备,接了张维贤的位置,就是盯着江南的勋贵和士绅,预备着南巡的时候镇场子。
“高镇守。”
朱承宗进了门,对着高起潜拱了拱手,动作干脆利落,半点客套都没有。
他的目光扫过叶向高,也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径直走到椅子边坐下。
高起潜脸上堆着笑,连忙拱手回礼:
“成国公来了,快坐快坐,茶刚沏上。”
他心里其实有点发憷。
这位国公爷是真的狠,连亲爹都敢杀的主,眼里除了皇帝谁都没有,疯起来谁都拦不住。
高起潜虽是镇守太监,也不敢在他面前拿架子。
“高镇守这么急着找我,出什么事了?”
朱承宗开门见山,半句废话都没有。
“成国公稍安勿躁。”
高起潜笑着道:“还有袁部堂没到,等人齐了,咱们一起说,免得说两遍。”
朱承宗皱了皱眉,也没追问,“嗯”了一声,就闭上嘴,坐在那儿跟座铁塔似的,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。
花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叶向高喝了口茶,主动开口打破沉默:
“成国公,孝陵卫的操练,近来还顺利吗?陛下南巡,怕是要检阅的。”
“还行。”
朱承宗惜字如金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:“比去年强,能拉出来打仗。”
他说话没什么起伏,显然是对操练的结果很有信心。
叶向高点了点头,也没再多问。
他知道这位国公爷不爱说话,说多了反而招人烦。
又等了约莫一刻钟,门外才传来脚步声,伴随着亲兵的通传:
“袁部堂到!”
帘子掀开,袁可立走了进来。
“高镇守,叶阁老,成国公。”
袁可立对着三人拱了拱手。
“对不住,校场那边耽搁了会儿,让诸位久等了。”
“无妨无妨,袁尚书快坐,暖暖身子。”
高起潜连忙起身相请,小火者立刻上前,给袁可立斟了一杯滚烫的热茶。
袁可立坐下,先捧着茶杯暖了暖冻僵的手,喝了两口热茶,才把寒气压下去。
“人都齐了,咱家就直说了。”
高起潜收了笑容,脸色沉下来,示意小太监把一摞奏折抄本分给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