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中。
钱龙锡私宅书房里。
瞿式耜、姚希孟还有七八个江南士绅、盐商代表,都坐在屋里,没人说话。
大家都在等顾锡畴和牛蒙的消息。
从下午等到入夜,雪越下越大,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钱公,顾大人和牛舍回来了。”管家掀帘子禀报。
“快请进来!”
钱龙锡率先站起身,瞿式耜、姚希孟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,齐齐往门口看。
顾锡畴和牛蒙一前一后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寒气,袍角沾着雪沫子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样?魏朝怎么说?”姚希孟性子最急,凑上去就问。
顾锡畴没急着说话,先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,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喝了两大口,才缓过来,叹了口气,摇着头道:
“不好谈。这位魏公公,胃口大得很。”
“他要多少?”瞿式耜追问。
“一千万两。”
“什么?!”
屋里瞬间炸了锅。
姚希孟当场就拍了桌子,眉头拧成了疙瘩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
“一千万两?他怎么不去抢!一个守陵的废太监,敢狮子大开口要一千万两,简直是贪得无厌!”
“就是啊!也太离谱了!”
旁边几个士绅也跟着附和,脸上满是愤懑。
牛蒙搓着冻红的手,胖脸皱成了包子,一脸肉疼:
“诸位,你们是没见他那架势,两百万两人家根本看不上眼,张嘴就是一千万,少一个子都不行。
还把天启四年到现在的田赋、商税、盐税一笔一笔列出来,怼得我和顾大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他把当时的情形添油加醋说了一遍,魏朝怎么列的赋税账,怎么怼得他们哑口无言,学得有模有样。
众人越听脸色越沉。
“他连这些账都查得清清楚楚?”
瞿式耜皱着眉。
“看来是有备而来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顾锡畴点头,沉声道:
“他说这些年少收的赋税一年就有五百多万,这些年我们拿的远不止一千万,出一千万算是便宜我们了。”
“放屁!”
姚希孟冷哼一声,语气很冲:
“赋税是赋税,凭什么都要我们出?
再说了,他一个失势的太监,真当自己能说了算?
我们凭什么给他一千万两?
大不了不谈了,我就不信皇帝来了,真能把我们全杀了!”
他是被削籍的,本身就没多少官职牵绊,脾气又硬,最看不上魏朝这种坐地起价的样子。
“姚兄稍安勿躁。”
瞿式耜摆了摆手,还算冷静。
“一千万两确实太多了。
咱们江南七府的士绅、盐商、当铺加起来,真要凑也不是凑不出来,可平白无故扔出去一千万,谁不心疼?”
“再说了,钱给了他,他真能办事吗?
真能说动皇帝不查我们?
万一他收了钱不办事,甚至转头把我们卖了,向皇帝邀功,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?”
这话一说,众人更犹豫了。
魏朝现在就是个守陵太监,手里没权没势的,他真能递上话?
真能左右皇帝的想法?
万一拿了钱不办事,甚至反咬一口,那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去。
“我看不行!”
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率先摇头,头摇得像拨浪鼓:
“一千万两太多了,我那家底加起来也就百八十万,让我出十万八万还行,多了真拿不出来。
再说了,凭什么我们商人出大头?
那些大地主家良田万顷,怎么不多出?”
“就是就是!”
另一个盐商也跟着叫苦。
“这几年盐引管控得严,生意也不好做,一千万两真的太多了,我们掏不起。”
商贾们个个叫苦连天,都不愿意出这么多钱。
银子是他们的命根子,掏出去容易,再想赚回来就难了。
屋里七嘴八舌,吵成一团,有骂魏朝贪心的,有说银子太多拿不出的,有说干脆不谈了的,乱哄哄的。
钱龙锡一直没说话,坐在主位上,手指慢慢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,听着众人争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,才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咳咳~”
就这一声,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他,等着他拿主意。
钱龙锡是这群人的主心骨,他说的话,分量最重。
“诸位先别急。”
钱龙锡慢悠悠开口:
“一千万两,确实多,这点我也认同。”
众人一听,纷纷点头,觉得钱公肯定也觉得离谱。
可钱龙锡话锋一转,又道:
“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谈。”
“啊?”
姚希孟愣了,皱着眉问:“钱公,一千万两啊!这可不是小数目,真要给?”
“你们先算一笔账。”
钱龙锡抬眼扫过众人,语气沉稳:
“咱们江南士绅,光苏松常镇四府的田产,加起来值多少?
少说也有几千万两。
再加上商铺、盐引、当铺、船队,总家产多少?
万万两都不止。”
“一千万两,看着多,放在整个江南士绅身上,不过是九牛一毛,分摊到各家头上,也伤不了筋骨。”
“可要是这钱不出呢?
陛下真的铁了心查下来,清田赋、查贪腐、追欠税,再像山东那样抄家杀头,你们想想,损失的是多少?”
“别说家产保不住,搞不好命都没了,全家都得被株连。到时候有再多银子,有什么用?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沉默了。
是啊。
跟命比,跟全家老小比,跟全部家产比,一千万两好像……确实不算什么。
牛蒙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,点头道:
“钱公这么一说,好像也是这个理。真要是被抄家,我那百万两家产全没了,命也没了,倒不如出点钱买平安。”
“可万一给了钱,皇帝还是要查呢?”
瞿式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总不能钱花了,事没办成吧?”
“所以不能白给。”
钱龙锡笑了笑,眼神里透着老谋深算:
“要给,就得把条件谈死。
第一,陛下南巡只停南京,不得深入各府州县,不许派人下去清丈田亩、查账。
第二,过往的欠税、贪腐,一概既往不咎,不许翻旧账。
第三,以后江南赋税就按现在的定额收,不许再加码,陛下也不许再以任何名义南巡搜刮。”
“这三条都答应了,这一千万两,我们就出。
就当是……交一次保护费,买江南十年太平,划算得很。”
他算得很清楚。
一千万两,换皇帝不查旧账,不动江南士绅的根基,以后也不再来折腾,这笔买卖稳赚不赔。
总比硬扛着,最后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强。
众人听着,都低头琢磨起来。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觉得钱公说得对。”
顾锡畴第一个点头,沉声道: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
出一千万两,保住官位、保住田产、保住性命,总比跟皇帝硬拼强。
真要是把陛下惹恼了,派大军过来,我们根本挡不住。”
“我也觉得可行。”
瞿式耜也跟着点头。
“只要能把三条谈下来,一千万两就一千万两,就当破财消灾了。”
姚希孟皱着眉,还有点不服气,可张了张嘴,也没说出反驳的话。
他再硬气,也知道跟皇权对着干没好下场。
真要是皇帝铁了心收拾他们,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
那些商贾就更不用说了,本来最怕的就是抄家,一听能花钱买平安,虽然心疼银子,也都纷纷点头同意。
“行,就按钱公说的办!”
“只要能保住家产,出点钱就出点钱吧。”
“总比掉脑袋强。”
众人的意见渐渐统一了。
然而...
屋里没安静半刻,又吵了起来。
一千万两要出,但各家出多少,这又是个问题。
最先开口的是嘉兴府的绸缎商王绂,他哭丧着脸,往前凑了凑,拱着手道:
“钱公,诸位大人,不是我们嘉兴府小气,实在是难处大。
去年夏天下了整整一月的雨,太湖决堤,嘉兴七县淹了五个,农田颗粒无收,我们这些做绸缎的,蚕桑都烂了大半,生意折了七成。
这一千万两的份额,我们嘉兴实在拿不出太多啊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仿佛真难到了极致。
这话头一开,立刻就有人接了上来。
杭州府的盐商跟着点头,叹气道:“杭州也不好过啊,去年海潮倒灌,沿海的盐田毁了一半,盐利少了三成,我们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”
“绍兴府更难!”
绍兴的茶商也连忙开口。
“今年春茶冻坏了大半,销路又不好,茶农都快揭不开锅了,我们哪有多余的银子。”
“苏州府赋税本来就重,这几年年年加派,士绅手里也不宽裕啊。”
“湖州的桑田遭了虫灾,生丝减产,织户倒了一片。”
“松江的棉纺生意被海商挤得厉害,本就薄利。”
“应天府去年遭了旱灾,粮食减产,百姓日子苦,我们也不好过。”
...
七府的商贾你一言我一语,个个都在哭穷,仿佛家家都快破产了,拿不出半两银子。
坐在边上的姚希孟越听越气,“啪”地一声拍了下桌子,脸都涨红了:
“够了!你们一个个的,平时争着比谁家财大气粗,现在要出钱了,个个都成了穷光蛋?
真当我们不知道你们的家底?
王绂,你上个月刚买了两千亩良田,转头就说没钱了?”
王绂脸色一僵,干笑了两声:“姚大人,那都是借钱买的,还欠着账呢。”
“借?你家当铺开了三家,还用得着借钱买地?”
姚希孟冷笑一声,指着众人道:
“我看你们就是命都快没了,还攥着银子舍不得撒手!真等陛下的人抄了家,有再多银子也是给陛下攒的!”
他最看不起商人这副唯利是图的样子,死到临头了还在算那点蝇头小利。
姚希孟骂完,商贾们都讪讪的,不敢接话,可也不肯松口多出钱。
然而没过多久,地主士绅和商人又吵了起来。
松江的大地主捋着胡子道:“依我看,这银子该让商贾们多出。
他们做生意赚得快,流水大,手里现银多。
我们这些种地的,家产都在田地上,哪有那么多现银拿出来。”
“凭什么我们多出?”
牛蒙立刻不乐意了,胖脸一耷拉,反驳道:
“你们地主家家良田万顷,一年收的租子都几十万两,家底比我们厚多了。
再说了,陛下南巡查的首要是田赋隐田,你们才是最该出钱的,我们商人不过是跟着沾点光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商税盐税也没少查啊!”
“田是死的,跑不了,你们的银子揣在兜里,说没就没了,谁知道你们藏了多少!”
“笑话,你们的地契还能烧了不成?”
...
两边各执一词,吵得面红耳赤,都想让对方多出,自己少掏点。
钱龙锡坐在主位上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看着底下这群吵得不可开交的人,心里终于明白为何太祖皇帝要把商人排在士农工商最末了。
这些人,真就是利字当头,死到临头了,还在算计那点银子,为了少出几百几千两,连身家性命都能赌。
简直是鼠目寸光,可恶至极!
“都住口!”
钱龙锡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,“咚”的一声响,茶水都溅了出来。
屋里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闭了嘴,看向他。
“吵够了?”
钱龙锡的声音很冷,扫过众人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这儿互相推诿?”
“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?要不要我把山东的案卷拿给你们看看,叶宰、李士元的下场,你们都忘了?”
他几句话说得众人都低下了头,没人敢顶嘴。
钱龙锡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火气,沉声道:
“我看也别争了,就按七府的人口分摊。
苏州、松江人多,就多出点;嘉兴、绍兴受灾,就少出点,按户籍人口算,公平合理,谁也别喊冤。”
按人口分摊,算是最公允的法子了,谁也挑不出大错。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,没想到商贾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还是一脸不情愿。
牛蒙搓着手,干笑道:
“钱公,按人口分摊也行,就是……就是一下子拿出一千万两现银,实在是太难了。
我们的银子都压在货上、盐引上、田地上,哪有那么多现银凑出来啊。”
“是啊钱公。”
王绂也跟着附和。
“一下子掏这么多现银,我们的生意都得垮。能不能……缓一缓?”
“缓?怎么缓?”瞿式耜皱着眉问。
“分五年给!”
牛蒙立刻道:“一年给两百万两,分五年给清,这样大家压力都小,也不耽误生意。”
“五年?”
顾锡畴都气笑了:
“陛下下个月就到南京了,你分五年给?是打算给陛下画饼吗?
陛下是来南巡的,不是来坐这儿等你慢慢凑银子的!”
分五年,等于第一年只给两百万,跟之前的报价没区别,魏朝能答应才怪。
“就是,这绝对不行。”
姚希孟立刻反对。
“拖五年,黄花菜都凉了。第一年给了,后面四年你们赖账怎么办?找谁要去?”
商贾们却咬死了口,说一下子拿不出一千万两现银,要么分期,要么就再少点,不然他们宁肯再想想别的办法。
说白了,还是舍不得出钱,能拖就拖,能少给就少给。
钱龙锡压着脾气,跟这群人掰扯了整整一个时辰,从入夜吵到三更天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才终于谈出个结果。
分两年付清,第一年给五百万两,陛下南巡到南京前就凑齐送上去;第二年再给五百万两,年底前结清。
就这,还是钱龙锡拍了桌子,说再讨价还价就不管这事了,让他们自己跟皇帝谈,商贾们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。
“行,就按两年算,一年五百万。”
钱龙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只觉得心力交瘁。
跟这群锱铢必较的商人打交道,比跟皇帝打擂台还累。
“这事就这么定了,各府按人口分摊份额,一个月内,第一笔五百万两必须凑齐,送到我这儿来。
谁敢拖延误事,坏了大家的性命,别怪我钱某人不客气。”
他语气严厉,众人也不敢再说什么,纷纷点头应下。
等众人都散了,书房里只剩下钱龙锡、顾锡畴、瞿式耜、姚希孟四个核心人物。
姚希孟还气呼呼的,骂道:“这群奸商!真是要钱不要命,都火烧眉毛了,还在这儿抠抠搜搜的。”
“行了,骂也没用。”
钱龙锡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。
“商人逐利,本性如此。能谈成两年付清,已经不错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顾锡畴问。
“明天我就去见魏朝?”
“嗯,你明天再去一趟锐砚阁。”
钱龙锡沉吟片刻,吩咐道:
“先带五万两银票过去,算是给他个人的茶水钱,先把他喂饱了,他才肯帮我们办事。
另外,把选美初选出来的美人画像带上几幅,也给他过过目,让他知道我们是真心实意要办事的。”
“然后把我们的条件跟他说清楚:一千万两分两年给,第一年五百万,迎驾前就交;剩下五百万年底结清。
条件还是之前那三条:不深入各府查案、不追究过往欠税、以后不再南巡加赋。”
“他要是能促成这事,好处少不了他的,事成之后,再单独给他十万两谢礼。”
先给甜头,再谈正事,是办事的规矩。
魏朝这种久在宫里的人,最吃这一套。
顾锡畴点头记下:“好,我记住了。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“对了,别提我们的底线。”
钱龙锡又叮嘱道:
“先探探他的口风,看他能不能递上话,有没有把握说动陛下。
要是他没那个本事,我们也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。”
“明白。”
顾锡畴应下,心里也有了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魏朝这个人,不可全信。必须让他交投名状,把他跟我们绑死在一条船上。”
顾锡畴眼神闪了闪,随即点头:
“钱公考虑得是,我也正有此意。”
姚希孟皱着眉问:“投名状?有这个必要吗?他现在不就已经和我们绑在一起了吗?”
“姚兄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钱龙锡微微摇头。
“魏朝是什么人?司礼监掌印出身,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,比猴都精。
他跟我们合作,根本不是真心要帮我们,不过是想借着这事捞功劳,重回御前罢了。”
“他现在是失势了,可万一他拿着我们的事转头去向陛下告密,换一个起复的机会呢?
对他来说,卖了我们,可是天大的功劳,比拿我们这点银子划算多了。”
这话一出,姚希孟也反应过来,后背冒了层冷汗。
对啊!
他们只想着魏朝想借他们的力起复,却忘了,把他们卖了向皇帝邀功,也是起复的路子,而且更直接,更稳妥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瞿式耜也皱起眉。
“所以必须要他的投名状。”
钱龙锡眼神冷了几分。
“只有把他的把柄攥在我们手里,让他知道,反水的话他自己也得死,他才会死心塌地帮我们办事。
不然,我们就是把脖子伸到他刀底下,随时可能被他卖了。”
顾锡畴点头,深以为然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