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公说得对。这事我来办,明天跟他谈条件的时候,顺便把投名状的事定下来,不答应,这交易就不用谈了。”
“嗯,小心行事。”
钱龙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一定要把他攥牢了,这步棋走好了,我们就有缓冲的余地;走不好,满盘皆输。”
“放心吧钱公,我心里有数。”
顾锡畴拱了拱手,转身离开了钱宅。
风雪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,他心里却盘算得清楚。
魏朝老奸巨猾,想拿捏他,就得下狠手,让他翻不了身。
第二天。
入夜。
秦淮河上热闹非常。
画舫游船挂着花灯,来来往往,丝竹声、笑闹声飘出老远,两岸的河房里也灯火通明,酒香混着脂粉香,飘得满河都是。
唯独旧院深处的锐砚阁,安安静静的,关着门窗,只透出点昏黄的烛火。
二楼雅间里。
顾锡畴和魏朝相对而坐,郑妥娘依旧在屏风后弹琴,琴声轻缓,不扰人说话。
“魏公,昨天您说的一千万两,我们回去商量了。”
顾锡畴端着茶杯,先开了口。
“数额实在太大,一时间凑不齐这么多现银。
我们的意思是,分两年给,第一年五百万两,陛下南巡到南京前就凑齐交上来;剩下五百万两,年底前结清,您看行不行?”
魏朝靠在椅背上,眼皮都没抬一下,直接摇头:
“不行。”
“魏公,这实在是我们的极限了。”
顾锡畴苦着脸道:
“一千万两不是小数目,都压在田产、货物上,哪能一下子全拿出来?分两年,我们压力也小些,也不会耽误您的事。”
“耽误不耽误,我说了算。”
魏朝抬眼看向他,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:
“必须当年给清,而且得在陛下南巡离开南京之前,全数到账。少一个子,都免谈。”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分两年?
第一年给了五百万,第二年皇帝都走了,他们还能乖乖给剩下的?
到时候翻脸不认账,他找谁要去?
再说了,一千万两一次性交到国库,才是天大的功劳,才能让皇帝看到他的用处。
分两年给,功劳大打折扣,他还怎么起复?
“魏公,这真的太难为我们了。”
顾锡畴还在争取。
“半年凑一千万两现银,就是把我们都卖了也凑不出来啊。”
“凑不出来,那就别谈了。”
魏朝直接站起身,作势要走:
“我那边还有事,就不奉陪了。等你们凑够了钱,再让郑大家找我吧。”
他拿准了这些人比他急,皇帝一天天往南来,刀都架脖子上了,他们比谁都慌。
果然,顾锡畴连忙起身拦住他,咬了咬牙:
“魏公留步!行,就按您说的,一千万两,陛下离开南京之前,一次性付清!”
他心里打着算盘:先答应下来再说。
只要魏朝肯帮忙递话,肯在皇帝面前美言,后面的五百万两能不能拖,还不是看情况?
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先把眼前这关过了。
届时,生米煮成熟饭,魏朝也没办法。
魏朝瞥了他一眼,又坐回了椅子上:
“早答应不就完了,费这么多口舌。”
顾锡畴陪着笑,坐回原位。
喝了口茶,顾锡畴放下杯子,看向魏朝,笑着道:
“魏公帮我们这么大的忙,我们也不能让魏公白辛苦。这点小意思,魏公先收下,喝杯茶。”
他说着,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,推到魏朝面前。
厚厚的一叠,都是一千两一张的,整整五十张,五万两。
魏朝扫了一眼银票,没动,挑了挑眉:
“顾郎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点茶水钱,辛苦魏公跑前跑后的。”
顾锡畴笑得和善。
“事成之后,还有十万两谢礼,一并给魏公奉上。”
魏朝摸了摸下巴,没拒绝,也没收,只是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他就不信,这些人平白无故给他这么多银子,没别的要求。
果然,顾锡畴紧接着就道:
“不过呢,魏公也知道,我们这么多人凑钱,账得做清楚。不然回去没法跟大家交代,您说是吧?”
“所以,麻烦魏公写个收条,就写‘今收到江南士绅顾锡畴等贿银五万两’,签个名,我们回去也好入账。”
这话一出,魏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写收条?
还写“贿银”?
这哪是入账,这是要拿他贪腐的证据当把柄!
皇帝最恨的就是太监贪腐,要是这张条子落到皇帝手里,他别说起复了,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。
“顾郎,这就没必要了吧?”
魏朝的语气冷了几分。
“我魏朝在宫里这么多年,还没出过拿了钱不办事的情况,你们还信不过我?”
“不是信不过魏公。”
顾锡畴依旧笑着,语气却软中带硬。
“只是规矩不能坏。这么大的事,没个凭据,我们回去也没法跟众人交代。”
“要是魏公连个收条都不肯写,那我们怎么敢把一千万两的事托付给您?对吧?”
话说得很明白:不收条子,这交易就免谈。
魏朝盯着他,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投名状。
拿了这五万两,写了这张条子,他贪腐的实锤就攥在这些人手里了,以后想反水都不行。
魏朝沉默了。
顾锡畴也不催,端着茶杯慢慢喝,等着他的答复。
他知道,魏朝会答应的。
比起起复的诱惑,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?
他要是不想搏,就不会来赴这个约了。
果然。
沉默了好半天,魏朝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沉声道:
“拿纸笔来。”
顾锡畴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,拿出纸笔,推了过去。
魏朝拿起笔,手顿了顿,最终还是咬着牙,在纸上写下了“今收到江南士绅贿银五万两整”几个字,落款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写完,他把笔一扔,把纸条推给顾锡畴,银票也顺手收进了怀里,脸色很不好看。
顾锡畴拿起纸条,仔细看了看,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,满意地点了点头:
“魏公痛快。您放心,只要事情办成了,我们绝对不会亏待您。”
五万两的贿银收据,这是第一道投名状。
有了这个,魏朝就别想干干净净脱身。
收了银子,写了条子,魏朝的脸色还是阴沉沉的。
顾锡畴却像没看见似的,又笑着开口:
“还有件事。魏公在孝陵住着,身边也没个贴心人伺候,粗手粗脚的小太监哪会照顾人?”
“我们特意挑了个乖巧懂事的姑娘,不仅长得好,还会弹琴、会煮茶、会伺候人,过两天就送到孝陵去,专门伺候魏公的起居,您看怎么样?”
魏朝闻言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送美人?
他一个阉人,要什么美人伺候?
这是伺候吗?
分明是安插眼线,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怕他偷偷搞小动作。
“不必了。”
魏朝直接拒绝。
“我宫里有小火者伺候,用不着什么姑娘。
再说了,我一个守陵太监,身边带个女子,像什么样子,惹人闲话。”
“魏公多虑了。”
顾锡畴摆了摆手,笑得温和。
“就是个端茶倒水、缝补浆洗的丫鬟,不算什么。
孝陵偏僻,冬天冷,有个贴心人照顾饮食起居,也舒服些。”
“别人问起,就说是远房亲戚投奔来的,没人会说闲话。
您就别推辞了,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。”
话说得好听,可意思很明白:人,必须收下。
魏朝看着他,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。
先是贿银留证据,现在又送眼线,这是把他往死里拿捏啊。
可他也知道,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。
想要起复,就得靠着这些人。
忍了又忍,魏朝最终还是冷哼了一声,别过脸:
“随你们吧。”
答应了。
顾锡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魏朝本以为这就完了,刚要起身离去,没想到顾锡畴又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暗红色的纸,摊开在桌上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魏朝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了。
那是一份盟誓,上面写着“共抗南巡、同进同退、若违此誓、天诛地灭...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“若有背弃,甘愿受谋逆之罪”之类的话,全是大逆不道的内容。
“顾锡畴,你什么意思?”
魏朝“唰”地站起身,指着桌上的血书。
“这东西,你让我签?”
签了这个,那就是实打实的谋逆同党!
之前的贿银最多是贪腐,砍头都未必,可这盟誓要是被皇帝知道了,凌迟都算轻的,九族都得受牵连。
“魏公稍安勿躁。”
顾锡畴也站起身,语气平静。
“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空口无凭,立个誓,大家都放心。”
“不然,我们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魏公身上,万一出点什么岔子,我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,对吧?”
“不行!”
魏朝想都没想就拒绝。
“这东西我不能签!这是谋逆!”
他想捞功劳起复,可不想沾谋逆的罪名。
真要是签了这个,以后就彻底没退路了。
“魏公,话别说得这么绝对。”
顾锡畴收起笑容,语气沉了下来:
“您想想,您现在帮我们递话,游说陛下,本身就是跟我们站在一边了。
真要是事发了,您觉得陛下会信您只是收了银子办事,没别的心思?”
“左右都是个死,签不签,区别不大。
签了,我们大家一条心,把事办成了,您重回司礼监,风光无限;办不成,大不了一起扛。”
“要是您不签,那就是没诚意,这交易也就不用谈了。
您回您的孝陵,我们另想办法。
只是到时候,陛下查下来,魏公您收了我们五万两银子的事,会不会传出去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软的硬的都摆出来了。
签,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。
不签,现在就把他贪腐的事捅出去,他也没好果子吃。
“你..你!!”
魏朝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顾锡畴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纵横宫里几十年,没想到今天居然被一个被削籍的文官拿捏了。
可他也知道,顾锡畴说的是实话。
他已经收了五万两,写了贿银的条子,已经沾了手,洗不干净了。
要是现在翻脸,这些人狗急跳墙,把他的事捅到皇帝那儿,他别说起复了,孝陵都守不成,说不定命都没了。
签了,还有搏一把的机会,成了就能重回权力巅峰;不签,现在就完蛋。
魏朝站在原地,脸色变了又变,心里天人交战。
屏风后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房间里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顾锡畴也不催,就站在那儿等着,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。
过了足足一刻钟,魏朝才像是泄了气似的,慢慢坐回椅子上,声音沙哑:
“拿印泥来。”
顾锡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递过朱砂印泥。
魏朝伸出手指,沾了朱砂,在血书末尾,重重按上了自己的指印。
按完,他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半天没说话。
顾锡畴拿起血书,仔细看了看,小心翼翼地折好,跟之前的贿银收条放在一起,收进了怀里最里面的口袋。
三道投名状,齐了。
贪腐的实锤,身边的眼线,谋逆的血誓。
层层叠叠,把魏朝绑得死死的,就算他想反水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赔。
“魏公果然是痛快人。”
顾锡畴拱了拱手,语气又客气了起来:
“您放心,只要咱们齐心协力,这事肯定能成。
到时候您重回司礼监,我们江南士绅也念您的好,以后好处少不了您的。”
魏朝没睁眼,只摆了摆手,语气疲惫:
“行了,别废话了。说吧,要我上书说什么?”
“不着急。”
顾锡畴笑了笑,坐下来,慢悠悠道:
“上书的内容,魏公可以先草拟着,不急着递。
等南京的言官们集体上书弹劾东厂、锦衣卫,闹起来了,陛下那边有反应了,您再把折子递上去。”
“到时候里外配合,效果才好。
陛下刚被言官闹得头疼,您再站出来说江南士绅愿意捐银一千万两,给陛下台阶下,陛下大概率会答应。”
他算得明白,先让言官上去闹,把水搅浑,然后魏朝再出来当和事佬,递上银子,皇帝顺坡下驴,这事就成了。
魏朝睁开眼,点了点头:
“行,我知道了。密折我回去就写,等你们消息。”
“好,那就有劳魏公了。”
顾锡畴目的达成,也不多待,起身告辞:
“天色不早了,我就不打扰魏公听曲了,有事我让郑大家给您捎信。”
说完,拱了拱手,转身离开了锐砚阁。
很快
屋子里只剩下魏朝一个人,还有屏风后的郑妥娘。
...
接下来几日,南京城彻底热闹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年关将近的热闹,是纸面上的热闹。
南京通政使司的衙门里,天不亮就开了门,小吏们抱着一摞摞奏折跑进跑出,脚不沾地地忙。
南京通政使田生芝坐在正堂,面前的奏章堆得比人还高,看得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通政公,六科给事中的弹劾折子又送来了七份,都是弹劾东厂和锦衣卫的。”
“都察院的御史们也联名上了书,说厂卫在地方敲诈勒索,诬陷忠良,民怨沸腾。”
“还有应天府的生员们也凑了热闹,递了万民疏,要求陛下约束厂卫,安抚地方。”
...
小吏们挨个禀报,声音都带着点急。
短短三天,通政司就收到了一百三十七份弹劾奏章,全是冲着东厂、锦衣卫来的。
罪名也五花八门:
滥用职权、矫旨行事、诬陷良善、勒索商贾、惊扰地方、毁谤士绅……
大大小小扣了十几顶帽子,每一份都写得义正词严,仿佛厂卫已经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,民不聊生了。
“知道了,都登记造册,降级为普通“呈诉”转交刑部。”
山雨欲来,但田生芝却是想要降低影响。
与北京的通政使司是“中央枢纽”不同,南京通政司的职能已大大缩水。
其主要职责是接收南京地区的呈诉状词,并转交刑部审理。
因此,他如此处理,不无不可。
然而,他想要降低影响,有人却是不愿意。
有小吏上前道:“通政公,右参议已经将这些奏疏,一份快马送往济宁行在,呈给陛下。再抄一份送镇守太监高公公府了...”
南京通政使司右参议吕图南...
你是真不怕死啊!
通政使田生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叹了口气。
此事闹大了,他这个南京通政使难辞其咎啊!
怎么办!
怎么办为好?
有了!
通政使田生芝先是眼睛一亮。
然后...
突然晕倒了!
晕倒之前,田生芝嘴角微勾,带着冷笑:
你们爱干去干,我先晕了再说!
“通政公!”
“通政公你没事吧?”
“通政公晕倒了!”
...
那些小吏纷纷上前搀扶住田生芝,猛掐人中,掐到出血了,却依旧掐不醒田生芝。
无奈之下,只好将田生芝送回府邸。
而被搀扶登上回府马车的田生芝,在马车开动之后,却是腾的一下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,堪称医学奇迹。
嘶~
他倒吸一口冷气,摸着自己被按出血的人中部位,心里却是在骂娘:
那些没眼力见的属官,还真用力啊!
以后一个个都给他们穿小鞋!
不过...
吐槽之后,田生芝脸上却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与可预见的后果相比。
出点血算什么?
在如今的局势下,能保住性命,已经不容易了。
这几日发生的事情,以他田生芝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经历,哪能看不出来,这是有人在背后串联造势。
不然哪能这么巧,一百多份奏折,齐刷刷都是弹劾厂卫的,连说辞都大同小异。
摆明了是冲着陛下南巡来的,先造舆论,给皇帝施压。
这江南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
哎~
就不知道...
陛下会如何应对江南的变局。
毕竟...
江南可不是山东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