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魏朝的马车抵达秦淮河畔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魏朝掀开车帘一角,扫了一眼岸上的景象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孝陵冷清得连鸟叫都听不见,这里却热闹得快把天掀了,对比实在太鲜明。
搁以前在京城,这种风月场合他没少来,都是别人请他赴宴,歌妓作陪,听曲饮酒,风光得很。
可守了一年多皇陵,乍一回到这种地方,他竟有些不习惯了。
不过他也没心思看这些热闹。
马车停的地方叫珠市,是秦淮河畔二等妓院的集中地。
富春院、来宾楼、重译楼、清江楼……
十几座酒楼妓院挨在一起,门口都站着花枝招展的妓子,穿红戴绿,挥着手帕招揽客人,有的甚至直接上前拉人,俗气得很。
“老祖宗,要进去歇歇脚吗?”小禄子凑过来小声问。
“不必。”
魏朝放下车帘,语气平淡。
“往里走,去旧院。”
“是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赶着马车继续往里走。
珠市是二等去处,都是些卖身的娼妓,档次低,入不了魏朝的眼。
他要去的地方在珠市深处,叫旧院,也叫“曲中”,是秦淮顶级歌妓住的地方。
那里的女子多是卖艺不卖身,个个精通琴棋书画,往来的不是名士就是高官,格调比珠市高了不知多少。
郑妥娘的锐砚阁,就在旧院最深处的临水位置。
马车越往里走,周遭越安静。
没有了当街拉客的妓子,也没有了吵吵嚷嚷的笑闹声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精致的二层小楼,临水而建,挂着素雅的灯笼,楼里传出隐隐的琴声、歌声,雅致得很。
又走了一刻钟,马车才停下。
“老祖宗,锐砚阁到了。”
魏朝整了整身上的便服,把头上的毡帽往下压了压,遮住大半张脸,才慢慢下了车。
楼门口早有侍女等着了,见了魏朝,连忙福身行礼,声音柔柔的:
“魏公来了?我家姑娘等您好久了,楼上请。”
显然是郑妥娘早就吩咐过的。
魏朝没说话,点了点头,跟着侍女往里走。
锐砚阁不大,却布置得极雅致。
进门是个小院子,种着几株腊梅,天寒地冻的,正开得旺,暗香浮动。
进了楼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案上摆着青瓷花瓶,插着几枝腊梅,半点俗艳气都没有,倒像个书香人家的书房。
“魏公请上楼。”
侍女引着他上了二楼,进了最里面的雅间。
雅间临着河,开着半扇窗,能看见河面上的灯影。
房间里摆着一张古琴,隔着一道素色的纱帐,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女子,正是郑妥娘。
“魏公请坐。”
侍女奉上一杯上好的碧螺春,茶香袅袅,然后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魏朝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没说话。
帐子里的郑妥娘也没开口,纤纤玉指搭在琴弦上,轻轻一拨,悠扬的琴声便响了起来。
换做平时,魏朝肯定会闭着眼,慢慢品着茶听完整首,权当放松。
可今天,他没这个心思。
他那张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显然是没耐心听下去了。
曲子刚弹到一半,他就开口了。
“郑大家,说正事罢。”
琴声戛然而止。
纱帐后面静了片刻,才传来郑妥娘轻柔的声音,带着点笑意:
“客人这般心急,连一首曲子都不肯听完?”
“没那闲工夫。”
魏朝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。
“信里说的事,到底怎么回事,你直说就是,别绕弯子。”
郑妥娘也不生气,轻轻笑了一声,隔着纱帐道:
“客人既然快人快语,那妥娘也不浪费时间了。
书信里的意思,想必客人已经看明白了。
奴家不过是个牵线搭桥的,中间的事一概不知,就问客人一句,这差事,您接是不接?”
“接?”
魏朝嗤笑一声。
“关乎当今圣上的大事,我总得知道是谁找我办事吧?阿猫阿狗都来让我递话,我魏朝岂不是太掉价了?”
他是前司礼监掌印太监,什么大人物没见过?
连内阁大学士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,要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找他,他就巴巴地帮忙,那也太不值钱了。
更何况,这事牵扯到皇帝,风险不小,对方要是没点份量,不值得他冒这个险。
纱帐后面沉默了片刻。
郑妥娘似乎在斟酌,过了会儿才道:
“第一位,是扬州的盐商牛蒙牛老板。”
“牛蒙?”
魏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眉头皱得更紧了,语气里满是不屑:
“一个盐商而已,也配让我给皇帝递话?份量不够。”
商人在大明地位低下,就算有俩钱,也上不了台面,想让他堂堂前司礼监掌印给一个盐商办事,简直是笑话。
郑妥娘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也不慌,继续道:
“还有一位,顾锡畴顾大人。”
顾锡畴?
魏朝摸了摸下巴,琢磨了一下。
这个人他有印象,前翰林院的,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,后来因为江南谋逆案被削籍归家,在江南士林里有点名望。
可也就那样了。
“加上他,也不够。”
魏朝还是摇头。
“一个被削了籍的官,手里没权没势,撑不起这么大的事。
郑大家,别跟我打哑谜了,背后到底是谁,直说吧。”
他就不信,就这两个人,敢策划给皇帝递话、游说皇帝的事。
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人物,只是藏着不肯露面,先派两个小角色来探他的底。
郑妥娘轻轻笑了。
“客人太心急了,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。”
“您在探我们的底,我们也得看看客人您的诚意不是?总不能刚一见面,就把家底都露出来吧?”
她一个在秦淮河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名妓,最懂的就是人心,怎么可能被魏朝三两句就诈出底来。
魏朝闻言,也笑了。
也是。
双方都是第一次接触,互相试探太正常了。
他想知道对方是谁,对方也想知道他靠不靠谱,肯不肯合作。
“行。”
魏朝也不追问了,话锋一转。
“那我问问,要我递什么话?总不能让我空口白牙去跟陛下说吧?”
“具体递什么话,就不是奴家一介女流能知道的了。”
郑妥娘柔声道:“明天,背后的几位老爷会亲自来见您,到时候有什么话,您当面跟他们谈便是。”
“奴家只负责牵个线,别的一概不知,一概不管。”
“可以。”
魏朝很干脆地点头。
“明天同一时间,我还来这里。”
作为曾经的司礼监大太监,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。
反正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,慢慢谈就是了。
他说着就站起身,准备走。
“客人且慢。”
郑妥娘连忙叫住了他。
魏朝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纱帐的方向,挑了挑眉:
“怎么?还有别的见教?”
“见教不敢当。”
“就是有件事,想请教一下客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听闻陛下南巡,江南士绅准备选一批美人献给陛下,聊表心意。”
“奴家恰好负责帮着挑选美人,就是不知道当今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,客人久在宫中,想必知道一二,可否指点奴家几句?”
她问得小心翼翼。
选美是他们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,要是选出来的美人不合皇帝心意,那美人计就白搭了。
魏朝是前司礼监掌印,天天在皇帝跟前转,肯定最清楚皇帝的喜好。
要是能从他嘴里掏出点实话,选美就能事半功倍。
魏朝闻言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想都没想就拒绝了:
“此事,恕我不能说。”
宫里的事,尤其是皇帝的喜好,怎么能随便往外说?
这是宫里的规矩,也是他做太监的本分。
哪怕现在失势了,这点规矩他还是守的。
郑妥娘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,也不生气,轻轻拍了拍手。
“啪啪”两声轻响,房门被推开,八个女子鱼贯走了进来,站成一排。
个个都是绝色美人,容貌出众,身段窈窕,风格却各不相同。
有弱不禁风的扬州瘦马型,穿着素色裙子,看着柔柔弱弱,我见犹怜。
有丰腴妩媚的,穿着艳色罗裙,眼波流转,勾人心魄。
有清纯娇憨的,看着只有十五六岁,像朵没开的花。
还有英气飒爽的,穿着窄袖胡服,别是一番风味。
八个人,八种样子,各有各的美,站在屋子里,满室生辉。
“这八位,是奴家初选出来的美人。”
郑妥娘的声音带着笑意。
“客人您见多识广,帮着看看,这里面有哪些是陛下属意的类型?也好让奴家心里有数。”
魏朝的目光从八个美人脸上扫过,只看了一眼,就收了回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淡淡:
“都是庸脂俗粉,陛下都看不上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屑。
不是他吹,皇帝后宫里的美人,比这八个档次高多了。
番邦进贡的、民间选的、朝鲜的、倭国的,什么样的绝色没有?
就这八个,搁宫里顶多就是个洒扫宫女的水准,皇帝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。
八个美人听到这话,脸都白了,低着头,有点难堪。
郑妥娘也不恼,继续笑着问:
“容貌暂且不论,那类型呢?什么类型的女子,陛下更偏爱一些?”
魏朝沉默了片刻。
他本来不想说,可转念一想,选美是江南士绅讨好皇帝的手段,成了对他也没坏处,提点两句也无妨,反正不是什么机密。
“扬州瘦马那种弱不禁风的,陛下不喜欢。”
他淡淡开口,指了指左数第二个女子:
“她这样的,或许陛下会多看两眼。”
左数第二个,是个穿藕色裙子的女子,看着不瘦,腰很细,臀部却圆润饱满,是典型的细腰丰臀,看着健康鲜活,不是那种一吹就倒的娇弱样子。
郑妥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心里了然。
看来当今陛下,不喜欢病恹恹的美人,偏爱健康有韵味的。
“多谢客人指点。”
郑妥娘道了声谢,又拍了拍手,八个美人便福了福身,鱼贯退了出去,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人走了,魏朝也没多待,转身就要走。
“客人稍等。”
郑妥娘又叫住了他。
紧接着,纱帐被轻轻掀开,郑妥娘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她走到魏朝面前,微微福了福身,抬眼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期待,还有点不好意思,轻声问:
“那……若是奴家,陛下可看得上?”
问这话的时候,她的手指轻轻绞着帕子,耳尖都红了。
她是秦淮名妓,靠‘流量’吃饭的。
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,要是能入了皇帝的眼,哪怕只是陪皇帝吟一首诗、弹一首曲子,她的身价都能翻十倍。
以后在秦淮河,他的地位就稳了,再也不用靠应酬客人过日子。
反而是那些男人要花钱来追捧她。
而若是能够与皇帝有一夜雨露之恩,那就更好了。
魏朝闻言,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目光很平静。
“若只凭容貌,郑大家倒也能入陛下的眼。”
郑妥娘呼吸顿时一滞,心脏猛地跳快了几分,眼睛都亮了。
可还没等她高兴,魏朝话锋一转,又道:
“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郑妥娘连忙追问,语气都急了点。
“不过陛下大概率是看不上的。”
魏朝语气很直白,没给她留面子。
“陛下后宫的美人,容貌不比你差的多了去了,光有一张脸,没用。”
“若是你的琴棋书画真的出众,能跟陛下聊到一块儿去,兴许还能争一争,让陛下多留意你两眼。光靠脸,没戏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皇帝不是那种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昏君,后宫那么多绝色,也没见他沉迷。
光长得好看没用,得有特点,有能吸引皇帝的地方才行。
郑妥娘脸上的笑容淡了点,眼里的光也暗了下去,心里有些失意。
果然,没那么容易。
不过她也没表现得太明显,很快就调整过来,福了福身,轻声道:
“多谢客人直言,妥娘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魏朝点了点头,也没安慰她的意思,转身就往门口走:
“明日我再来,还是这个地方。”
说完,也不等郑妥娘回话,就径直下了楼,离开了锐砚阁。
来的时候悄无声息,走的时候也干净利落,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。
郑妥娘站在二楼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,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皇帝的眼光,还真高。
不过……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眼神又坚定了几分。
容貌不够,才气来凑。
她就不信,凭她的琴技和诗词,还入不了皇帝的眼。
魏朝走后没半个时辰,郑妥娘就换了件厚实的斗篷,戴了顶帷帽,遮住脸,带着小丫鬟,坐小轿去了秦淮河上游的那艘花船。
钱龙锡、顾锡畴、瞿式耜、牛蒙几个人还在船上等着消息,都没走。
见郑妥娘来了,众人立刻坐直了身子,脸上都带着点期待。
“怎么样?妥娘,魏朝怎么说?”钱龙锡率先开口,语气有点急。
郑妥娘摘下帷帽,坐下喝了口热茶,才把今天见面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
从魏朝问是谁找他,到嫌牛蒙和顾锡畴份量不够,再到答应明天见面详谈,包括问皇帝喜好、选美的事,一点没漏,全都说了。
听完之后,众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好!太好了!”
瞿式耜一拍大腿,脸上满是喜色:
“他肯答应见面,就说明这事有戏!咱们这第一步,算是成了!”
“没错。”
顾锡畴也点了点头,捋着胡子道:
“他嫌我们份量不够,也在情理之中。毕竟是前司礼监掌印,眼界高,心气也高,等闲人物确实入不了他的眼。”
牛蒙摸了摸自己的胖肚子,嘿嘿笑了两声:
“嫌我是个盐商没关系,只要他肯办事,钱不是问题。”
钱龙锡坐在主位上,脸上也带着笑意,却比其他人沉稳得多。
“肯见面就好,说明他也动心了,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起复。”
他看得很透。
魏朝要是真不想合作,根本不会来见郑妥娘,更不会答应明天跟他们谈。
他肯来,就说明他也想搏一把,想回北京,想重新掌权。
只要有欲望,就好办。
钱龙锡看向顾锡畴。
“先不谈别的。”
“明天你们去,就说江南士绅感念圣恩,想凑一笔银子捐给朝廷,充作接驾的费用,麻烦魏公公帮忙递个话,探探陛下的口风。”
“别的一概不提,什么舆论、弹劾,尤其是后面的后手,半个字都不能漏。”
“先给他点甜头,让他帮咱们办第一件事,等他上了船,沾了咱们的事,再慢慢往下说。”
不能一上来就把底全交了,得一步一步来,先拉他入局,让他拿了好处,办了事,想抽身都抽不出去的时候,再谈更深的合作。
顾锡畴点点头,明白他的意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