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朝？”
钱龙锡先是一愣，紧接着眼睛“唰”地亮了起来。
“对啊！我怎么把他给忘了！”
魏朝，那可是宫里实打实的老资格。
万历年间就净身入了宫，先是在慈宁宫当差，伺候过当时还是太子的泰昌帝。
泰昌帝登基之后就进了司礼监，到天启初年，更是坐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，手握批红大权，权倾朝野，是当时宫里数一数二的人物。
后来和魏忠贤争权，因为做错了几件事，被天启帝罢了掌印的位置，撵去了南京神宫监，给太祖皇帝守陵，等于彻底被踢出了权力中心。
说起来，也是个实打实的失意人。
“对啊！魏朝是最合适的人选啊！”
顾锡畴最先反应过来。
“他当年可是司礼监掌印，宫里的老人了，徒子徒孙遍布二十四衙门，人脉广得没边。
你们想想，现在司礼监的秉笔黄骅，当年就是魏公公手底下的写字太监，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。
还有御马监、尚膳监的几个管事太监，也都是他以前的旧部。”
“有这层关系在，想给陛下递个话，实在是太容易了。哪怕是要递到陛下的御案上，也不是什么难事，比咱们瞎撞强一万倍。”
“而且他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，落得个守陵的下场，心里肯定憋着天大的怨气，跟陛下绝对不是一条心。
咱们拉拢他，可比拉拢油盐不进的高起潜容易多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都连连点头。
可不是嘛。
高起潜是皇帝的潜邸旧人，忠心耿耿，根本撬不动。
可魏朝不一样，他是被皇帝贬去守陵的，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呢，拉拢他天然就有基础。
“还有更重要的。”
瞿式耜也跟着点头，脸上露出了笑容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：
“他现在就是个守陵的太监，没权没势的，守着孝陵那个鬼地方，跟个活死人没什么两样。
一年到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，以前巴结他的人现在都躲着他走，世态炎凉，他早就受够了。”
“咱们给他送银子，许他好处，答应事成之后帮他重回司礼监，甚至再坐回掌印的位置，他凭什么不答应？
天上掉馅饼的好事，傻子才会拒绝。”
人往高处走，水往低处流。
魏朝尝过权倾朝野的滋味，怎么可能甘心守一辈子皇陵？
只要给个翻身的机会，他肯定拼了命也要抓住。
姚希孟刚才还看不起郑妥娘一个妇人插嘴，现在也不吭声了。
他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，琢磨了半天，眉头微微皱着，还是有点顾虑：
“好像...确实是个路子。
但我还是有点担心，这事毕竟不是小事，万一他不敢接怎么办？
毕竟是跟陛下对着干，万一败露了，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，他就不怕？”
他这话一说，刚才还兴奋的众人也冷静了点，互相看了看，都有点犯嘀咕。
是啊，谋逆的事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魏朝就算再失意，敢不敢冒这么大的险？
“他有什么不敢的？”
瞿式耜嗤笑一声。
“姚兄，你想想，他现在已经跌到谷底了，是个守陵太监，再差还能差到哪去？”
“这事要是成了，咱们帮他重回司礼监，再当掌印太监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风光无限。
他凭什么不干？”
“再说了，咱们也不会一上来就把底都漏给他。”
钱龙锡也跟着开口，老谋深算地笑了笑。
“先从递个话、帮着说几句好话开始，小事一桩，他肯定愿意接。
等他上了船，拿了咱们的银子，沾了咱们的事，再想下去可就由不得他了。”
这话一说，众人都彻底放了心。
不错！
温水煮青蛙，慢慢来。
先从无伤大雅的小事开始，拉着魏朝一步步入局，等他陷进去了，自然就跟他们绑在一条船上了。
钱龙锡越想越觉得此人可用，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，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郑妥娘，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，语气也比刚才和善多了：
“妥娘这次可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。若不是你提起来，我们还真把魏朝这号人给忘了。”
“不过，妥娘是如何与这位魏公公搭上关系的？”
这话一问出来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郑妥娘身上。
是啊！
一个是秦淮歌姬，一个是守陵的太监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，怎么会认识？
郑妥娘脸上没有半点慌乱，微微福了福身，语气轻柔，不紧不慢地解释道：
“回诸位相公的话，魏公公到了南京之后，守着孝陵冷清得很，闲得无聊，时常便装到秦淮河来打发时间。
他不爱听热闹的昆曲，就爱听妾身教的琵琶和慢词，常来妾身的船上听曲，一来二去，便熟了。”
她垂着眼，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：
“魏公公常跟妾身抱怨，说孝陵苦，没人伺候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还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，何等风光，现在虎落平阳。
妾身受他不少打赏，知道他心里憋着气，也知道他想回京，所以刚才才敢提这个人。”
“若是诸位相公要与魏公公联系，奴家可以做这个中间人，先帮各位递个话，探探他的口风。”
钱龙锡盯着她看了片刻，见她神色坦然，没有半点躲闪，心里的疑虑也就散了。
也是，魏朝一个太监，到了秦淮河，无非就是听听曲喝喝酒，认识个歌姬再正常不过了。
“好！”
钱龙锡当即点了点头。
“此事便交由妥娘了。只要妥娘能说服魏朝来见我们，便是大功一件，若是办成了，我等必有重谢。”
郑妥娘听到这话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了紧，心里悬了半天的那块石头，总算是落了地。
她知道，自己的命，最起码短时间内是保住了。
刚才听到他们商量谋逆的时候，她吓得魂都快飞了，知道这种事听了去，这些人绝对不会留她活口，肯定会杀人灭口。
所以她才主动提出魏朝这个人选，又主动请缨当中人，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有用。
只有有用，她才能活下去。
现在看来，她赌对了。
“奴家多谢钱公。”
郑妥娘微微屈膝，脸上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。
片刻之后。
她抬起头，眼神清亮，又开口道：
“另外，诸位相公方才说要献美人与陛下，此事奴家也能帮上些忙。”
“哦？”
顾锡畴挑了挑眉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妥娘还懂这个？你能帮什么忙？”
在座的都是男人，说起献美人，也只知道挑长得好看的，至于怎么挑、挑什么样的才能讨皇帝欢心，他们还真没什么经验。
郑妥娘轻轻笑了笑，道：
“诸位相公觉得，陛下身边会缺绝世美人吗？”
她一句话，把众人问得愣了一下。
皇帝富有四海，后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？
番邦进贡的、民间选的，环肥燕瘦，应有尽有，绝色美人肯定不缺。
“既然陛下不缺美人，那咱们送些庸脂俗粉过去，陛下肯定记不住，更别说沉迷了。”
郑妥娘慢悠悠道：
“想要让陛下倾心，光有一张脸可不够，得有特点，得跟宫里的美人不一样，才能让陛下新鲜，才能勾得住人。”
“比如，精通房中之术，善解人意，能把陛下伺候得舒舒服服的。
精通琴棋书画，有才情，能跟陛下吟诗作对，聊到一块儿去的。
半老徐娘，成熟温婉，别有韵味，跟宫里年轻的妃嫔不一样的。
或是娇憨稚女，天真烂漫的。”
她毕竟是秦淮名妓，最懂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，更懂怎么才能让男人记挂着。
宫里的美人再美，都是按规矩选出来的，端庄有余，趣味不足。
只要他们送的美人各有各的特色，总有一款能对皇帝的胃口。
“有道理！”
瞿式耜最先反应过来，一拍桌子，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：
“庸脂俗粉，就是再美，玩个十天半个月也就腻了，不过是一具皮囊。
可要是内有乾坤，各有各的味道，那才有意思，才能让人沉迷。”
他是风月场的常客，最懂这里面的门道，郑妥娘一说，他立刻就明白了。
钱龙锡也点了点头，觉得这话很有道理，看向郑妥娘，问道：
“那依妥娘的意思，此事该如何办才好？”
郑妥娘早有腹稿，闻言缓缓道：
“依奴家之见，不如干脆在秦淮河，甚至整个江南范围内，办一场选美。”
“选美？”
众人愣了一下，互相看了看，都有点意外。
“正是。”
郑妥娘点头，继续道：
“一来，选美声势大，闹得全江南都知道，陛下的厂卫遍布天下，肯定会听说这件事，也会好奇选出来的美人是什么样子。
到时候咱们把选出来的美人献给陛下，陛下也更有收纳的兴致，不会觉得是咱们随便塞过去的人。”
“二来，只有大范围选美，才能精中选精，挑出最好的、最有特色的美人来。
各式各样的都选几个，总有一款能合陛下的心意，才能真正让陛下沉迷温柔乡，无心查案。”
她话说得通透，把选美的好处说得明明白白。
不光是选美人，更是造势。
把声势造得越大，皇帝就越好奇，接受美人的概率就越高。
而且借着选美，还能营造出江南繁华享乐、风花雪月的氛围，皇帝来了之后，自然而然就会放松警惕，沉溺其中。
在座的都是聪明人，一点就透。
钱龙锡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，琢磨了片刻，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。
他看了郑妥娘一眼，心里也明白，这女子怕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。
秦淮选美，她作为秦淮名妓，肯定能榜上有名，到时候名气更大，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。
不过这都是小事，无伤大雅。
只要能把事办好，这点好处给她也无妨。
“好！”
钱龙锡当即拍板，语气干脆：
“此事可行！
回头就让人放出消息，半个月之后，在秦淮河举办选美大会，选出‘秦淮八艳’，头名花魁，赏金十万两！
入选八艳的，各赏银万两！”
十万两花魁赏金！
这话一出，众人都有点惊讶。
这手笔也太大了。
十万两银子，足够普通人家活几辈子了，就为了选个花魁？
可转念一想，跟他们的身家性命比起来，这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？
只要能让皇帝沉迷美色，放过他们，花多少钱都值。
“钱公说得对，这事就得大手笔，才能造出声势。”
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盐商牛蒙开口了。
他搓了搓手，笑着道：
“此事诸位都是清流名士，不方便出面张罗，钱便由我来出吧！十万两花魁赏金，还有选美的所有开销，都包在我牛某身上！”
他说得大方，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。
选美啊，整个江南的美人都来参加，最顶级的秦淮八艳送给皇帝，那八艳之下，肯定还有不少绝色美人。
到时候他挑几个姿色上乘的，买回家当妾，岂不是美事一桩？
既能讨好众人，又能捞着美人，何乐而不为？
钱龙锡看了他一眼，笑着点了点头：
“牛舍深明大义，那就有劳你了。”
“应该的应该的！”
牛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能为诸位相公分忧，是牛某的福气。”
顾锡畴也跟着笑道：
“有牛舍出钱，这事就好办了。回头我再让几个书院的学子来捧场，再请几个名士当评委，把这场选美办得风风光光的，保证全江南都知道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很快就把选美的事定了下来，连细节都商量了个七七八八。
钱龙锡算了算时间，端起酒杯，语气舒缓了不少：
“陛下如今还在济宁，运河封冻，一时半会儿走不了。
就算冰化了，到徐州、淮安还要耽搁不少时间，算下来，至少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到南京。
咱们有充足的时间，联系魏朝、办选美、串联各地，都来得及。”
“只希望...陛下愿意吃咱们这颗糖衣炮弹。”
要是皇帝见好就收，拿了银子、收了美人，就不查贪腐不清田了，那自然皆大欢喜，大家都省事。
当然，他也知道，这多半是奢望。
当今这位皇帝，可不是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昏君，也不是几万两银子就能打发的。
糖衣炮弹，恐怕只能挡一时，挡不了一世。
“糖衣炮弹要是没用呢？”
姚希孟皱着眉，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顾虑。
“那还用说？他要是不吃糖衣，咱们就让他下地狱。”
钱龙锡像是没看到众人的脸色，继续沉声道：
“各家手里，有亡命徒、死士关系的，都可以动起来了，提前准备好，别到了要用的时候没人。”
“身手要好，嘴要严，最好是那种跟朝廷有仇的，比如白莲教余孽、江洋大盗，或者是犯了死罪的亡命徒，钱不是问题，只要敢卖命。”
“人数不用多，二三十个精锐就行，关键是要能办事。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，能顶得上用。”
下面众人，微微颔首。
都到这份上了，众人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。
“除了死士，串联的事也得抓紧。”
钱龙锡继续安排：
“接下来，我会派人去南直隶各府，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杭州、扬州，这些地方的乡绅、官员、书院，都要串联到。
大家统一口径，统一行动，拧成一股绳，才能跟陛下抗衡。”
“联名上书的事，也要提前准备，让各府的生员、乡绅都签名，人越多越好，声势越大越好。
等陛下到了南京，咱们直接把联名书递上去，给他来个下马威。”
“舆论那边，姚兄，就劳烦你了。
报社、说书的、戏班子，都提前打好招呼，该写的写，该编的编，提前把舆论造起来，让百姓都觉得南巡劳民伤财，觉得皇帝是来江南捞钱的。”
姚希孟连忙点头：“没问题，这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“言官那边，顾兄你去联系。”
钱龙锡又看向顾锡畴。
“南京六科给事中、都察院御史，能拉拢的都拉拢过来，等陛下来了，让他们集体上书弹劾厂卫，把水搅浑。”
顾锡畴也点头应下。
一件一件事安排下去，条理分明，众人各有分工，刚才还慌乱的心思，渐渐都定了下来。
有了魏朝牵线，有了选美美人计，有了舆论攻势，还有最后的死士后手，软硬两手都准备齐全，他们就不信，斗不过一个年轻皇帝。
江南是他们的地盘，经营了上百年，盘根错节，皇帝就算再厉害，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。
“诸位。”
钱龙锡端起酒杯，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。
“此事关乎咱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，也关乎江南士绅的百年基业，万万不能大意。”
“咱们先礼后兵，陛下愿意收手，咱们万事大吉，该给的好处一分不少；要是他非要赶尽杀绝，那咱们也只能豁出去了。”
“成，咱们以后依旧是江南的主人；败，大不了鱼死网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