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举起酒杯,沉声道:
“我先干为敬,此事就拜托诸位了。”
“钱公放心!我等必全力以赴!”
众人也都纷纷站起身,端起酒杯,神色各异,有紧张,有狠厉,有忐忑,也有疯狂。
“干!”
...
另外一边。
紫金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。
有一处要地。
这里是大明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的陵寝,也是整个大明王朝的“龙脉”所在,国家与皇权的神圣象征。
“呸!什么鬼天气,冻死人了。”
神宫监的管事太监王奉,裹着厚厚的棉袍,缩着脖子从值房里走出来,往手上哈了口气,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,骂骂咧咧的。
旁边的小太监凑过来,搓着手陪笑道:“公公,今天还查窑厂吗?雪下这么大,要不歇一天?”
“歇?歇了喝西北风去?”
王奉斜了他一眼。
“工部的经费这个月就下来了,不赶紧把账做平,等着被查?”
他嘴里说着,心里却门儿清。
孝陵这地方,看着是太祖陵寝,神圣得很,实际上就是块唐僧肉,各方势力都盯着,都想咬一口。
管日常洒扫、陵寝修缮的是神宫监,管守卫的是孝陵卫,管工程和经费的是南京工部,管祭祀的是南京太常寺,上面还有南京内外守备太监总监管。
再往上礼部、户部都能插一杠子。
七八个衙门共管一件事,权责不清,互相扯皮,好处大家抢,出事互相推,不乱才怪。
明初的时候,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严,谁也不敢乱来。
可到了现在,两百多年过去,早就松懈得不成样子了。
尤其是“两京异政”,南京的许多规章,几十年没跟北京同步更新过,各个衙门都钻空子,拿早就过时的“远年事例”当幌子,变着法地捞钱。
就说神宫监,每年向守陵的军士收“免差铜钱”,名义上是“买办姜种及进用蒜头”,说白了就是索贿,交了钱的就不用当差,不交的就往死里使唤。
这事传了上百年,早就成了潜规则,谁也不敢说破。
还有神宫监管的砖瓦窑厂,每年从工部支取大笔烧造经费,说是修陵用,实际上烧出来的砖瓦,一半都卖到外面去了,虚报冒领是常事。
万历年间就有窑头监守自盗,把官砖偷偷卖了换钱,最后被抓了,可也只办了个窑头,上面的管事太监连根毛都没伤到。
更过分的是强占洲场。
孝陵附近长江边上的沙洲、芦苇荡,本来都是官地,神宫监硬生生给占了,说是“供陵内柴薪之用”。
实际上把芦苇、江洲都垄断了,收芦苇税,卖芦柴,一年捞的银子比正经俸禄多十倍都不止。
神宫监捞钱,孝陵卫也不遑多让。
吃空饷、喝兵血,卫所的那套毛病,孝陵卫一样不少。
本来五千人的编制,实际在岗的连一千人都不到,剩下的都是空额,军饷全被当官的贪了。
剩下的那点兵,也不是用来守陵的,要么被当官的使唤着种地、当差役,要么干脆跑出去做买卖,连岗都不站。
至于南京工部、太常寺,更是各有各的捞钱法子。
各方势力都把孝陵当成了谋私的工具,你捞你的,我捞我的,心照不宣。
王奉打了个寒颤,刚要往窑厂去,就见远处来了一队人,为首的穿着暗红色的太监袍服,背着手,步子很慢,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。
王奉脸色一变,赶紧堆起笑,小跑着迎了上去,腰弯得低低的:
“老祖宗,天这么冷,您怎么出来了?仔细冻着。”
来人正是魏朝。
一年多前,这位前司礼监掌印太监,被皇帝打发到孝陵来,当了神宫监的掌印,说白了就是守陵。
一开始,大家都觉得他是失势的废人,落架的凤凰不如鸡,没把他当回事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位魏公公,虽然失了势,手段却一点没软。
魏朝刚到孝陵的头一个月,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,天天就在陵里转,看账册,查岗哨,不言不语的。
大家都以为他是来养老的,也就放松了警惕,该怎么捞还怎么捞。
结果第二个月初一,魏朝突然发难。
把神宫监上上下下的管事太监全叫到了值房,当着所有人的面,摔了账册。
窑厂虚报经费、强占洲场、勒索军士、吃空饷...
一桩桩一件件,证据确凿,摆得明明白白。
当天,就抓了二十七个管事太监,罪名是“盗伐陵木、侵吞公款、亵渎皇陵”,全是死罪。
没等南京各衙门反应过来,第二天就全拉到陵外砍了。
整个孝陵的人都吓傻了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失势的老太监,居然这么狠。
更关键的是,南京镇守太监高起潜,当年是魏朝手底下的小太监,算是他提拔起来的。
有高起潜在后面撑着,南京的官员谁也不敢说什么。
神宫监本来就是太监系统的,魏朝又是老资格掌印,收拾几个小太监,名正言顺。
杀了一批人之后,魏朝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。
先是清神宫监的账。
把窑厂、洲场、芦苇税的账,翻了个底朝天,贪了的吐出来,占了的收回来,以前的潜规则说废就废,什么“买办姜种”的例钱,直接取消,谁敢再收军士一个铜板,直接打死。
然后是整孝陵卫。
孝陵卫的指挥使本来还不服气,觉得神宫监管不着他们卫所的事。
结果魏朝直接让人查吃空饷的证据,一封折子递到南京守备衙门,又抄送给北京兵部,半个月功夫,孝陵卫的指挥使就被撤了,换了个魏朝看中的人。
之后魏朝亲自盯着孝陵卫练兵,清空额,补兵员,发欠饷,敢克扣军饷的,直接军法从事。
不到半年,孝陵卫的战斗力就提上来了,好歹有了点守陵禁军的样子,不再是以前那群种地的、做买卖的杂兵。
再然后是修陵寝、整祭祀、理制度,把孝陵大大小小的事都重新捋了一遍,该定规矩定规矩,该换人换人,雷厉风行,一点情面都不讲。
一年下来,原本烂透了的孝陵,居然被他整顿得井井有条。
陵寝干净了,守卫严整了,账目清楚了,连每年的修缮经费都省了三分之一。
南京的官员都夸,说魏公公不愧是司礼监出来的老资格,办事就是利落。
可魏朝自己,心里却越来越凉。
他这么拼命整顿孝陵,为的是什么?
不是为了守一辈子皇陵,是为了做出成绩给皇帝看,让皇帝知道他还有用,把他召回北京去。
毕竟...
谁愿意从权力的顶峰跌下来,守着死人过日子?
可他整整干了一年,政绩摆在这里,南京的折子递上去一封又一封,北京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皇帝就像忘了他这个人一样,连句夸奖的话都没有。
“老祖宗,风大,咱们回去吧?”
王奉小心翼翼的声音,把魏朝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魏朝收回目光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往神宫监的院子走。
王奉赶紧跟在后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位老祖宗,现在脾气越来越怪了。
前半年还天天忙着查账、练兵,这半年来,越来越懒了,公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办,自己天天待在书房里,要么看书,要么发呆,时不时还往秦淮河跑,去听那个叫郑妥娘的歌妓唱曲。
大家都私下说,老祖宗这是认命了,不想着回京了,就打算在孝陵养老了。
只有魏朝自己知道,他心里那点火,从来没灭过。
只是被冷水浇多了,暂时压下去了而已。
回到书房,小太监赶紧添了炭,把火烧得旺了点,又端上一杯热茶。
魏朝脱了外面的棉袍,坐在暖炉边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,才驱散了点身上的寒气。
他今年五十多了,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,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闲得发慌。
以前在司礼监当掌印的时候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批奏折、见官员、处理各种事务,忙得脚不沾地,那日子,虽然累,却踏实,手里有权,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的?
现在呢?
守着个皇陵,一天到晚没点正事,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祭祀,就没什么必须他亲自办的事。
闲得他都快发霉了。
钱倒是不缺。
当然不是贪污的钱。
当年当掌印的时候,他确实收了不少孝敬,可离京的时候,大部分家产都被魏忠贤那阉狗给抄走了,剩下的也就几万两银子,不算多。
现在主要的收入,一是皇帝给的体己银,二是宫里太监养老制度的分红。
以他前司礼监掌印的品级,一年下来,差不多有三千两银子。
三千两,够花了。
普通百姓一家一年也就十几两银子,三千两足够他过得舒舒服服的,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喝什么喝什么,去秦淮河听曲打赏,也足够用。
可钱再多,有什么用?
他是个阉人。
再好看的歌妓,再美的风景,也不过是“无鸡之谈”,有心无力,看着摸不着,有什么意思?
不能再女人身上获得尊严,他便想要从权力上获得尊严。
他想要那种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生死、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感觉。
守着孝陵,就算有再多银子,也跟个富家翁没区别,还是个没根的富家翁,有什么意思?
魏朝叹了口气,放下茶杯,拿起桌上的一本《资治通鉴》,翻了两页,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起当年在司礼监的风光,一会儿想起刚到孝陵时的雄心壮志,一会儿又想起这一年多的石沉大海,心里堵得慌。
“老祖宗?”
小太监小嘎子轻手轻脚走进来,小声道:“您上次说要的新茶,送来了,要不要给您泡点尝尝?”
“放着吧。”魏朝摆了摆手,没什么兴致。
小嘎子把茶放在桌上,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对了老祖宗,您前儿说想去秦淮河听郑大家的曲,要不要奴婢安排一下,明天进城?”
听到“郑大家”三个字,魏朝才稍微提了点精神。
郑妥娘,秦淮名妓,唱得一手好曲,人也清淡,不像是别的妓子那样黏人。
他这半年常去她的船上听曲,不为别的,就为了听个响,打发打发时间。
郑妥娘也懂事,知道他是宫里出来的老太监,从不打听他的身份,也不刻意讨好,就安安静静唱曲,反倒让他觉得舒服。
“再说吧。”
魏朝顿了顿,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天太冷了,懒得动。”
他现在是真的懒了。
以前为了起复,天天忙着整顿公务,风雪无阻。
现在心冷了,连门都不想出。
反正再怎么折腾,皇帝也看不见,也不会召他回去。
这辈子,估计就老死在这孝陵了。
魏朝苦笑了一下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,只觉得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老祖宗!老祖宗!”
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的,冲进院子里。
“老祖宗,有您的信!秦淮河送来的,说是郑大家亲手写的!”
“郑妥娘的信?”
魏朝睁开眼,皱了皱眉。
“拿进来。”
“是!”
小太监赶紧跑进来,双手把信递了过去。
是个很精致的信封,上面写着“魏公公亲启”,字迹娟秀,确实是郑妥娘的字。
魏朝接过信,顿了顿,才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慢慢看了起来。
信不长,寥寥数行,写得很委婉。
说皇帝即将南巡到南直隶,有几位江南的士绅大人,想请魏公公帮忙递个话,通传一些消息,具体事宜,想请魏公公到秦淮河花船上一叙,当面详谈。
魏朝看着信上的字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从疑惑,到惊讶,再到...激动。
他拿着信纸的手,都微微有点抖。
机会!
这是他的机会!
江南士绅找他帮忙递话,说明什么?
说明他还有用!
皇帝要南巡,江南士绅慌了,想找人牵线搭桥,找到他头上了。
要是这事办成了,不管是顺着士绅的意思,帮他们把话说到皇帝跟前,卖士绅一个大人情。
还是反过来,把这事捅给皇帝,立个功,都是他的机会。
总比现在守着皇陵,不人不鬼的强。
魏朝猛地站起身,拿着信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脚步都有点急。
他眼神闪烁不定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这事有风险。
私自结交江南士绅,要是被皇帝知道了,肯定没好果子吃。
可风险大,收益也大啊。
要是办好了,他就能重新回到权力中心,不用再守着这破皇陵了。
再说了,他现在已经这样了,还能差到哪去?
魏朝越想越觉得可行,脚步也慢慢停了下来,眼神越来越亮。
刚才的颓废劲儿一扫而空,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,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。
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太监,最懂的就是投机。
当年他把王安卖了,才上位司礼监掌印大太监。
此刻,亦是投机的关键时刻!
这种送上门的机会,要是错过了,他得后悔一辈子。
“小嘎子!”
魏朝喊了一声,声音都比平时亮了不少。
“奴婢在!”小嘎子赶紧应声。
“立刻去准备,换一身便服,别穿宫里的袍子,低调点。”
魏朝把信折起来,塞进怀里,吩咐道:“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咱们现在就进城,去秦淮河。”
“啊?现在?”
小嘎子愣了一下。
“老祖宗,天快黑了,而且雪还没停呢,要不明天再去吧?”
“废话什么?让你准备就准备!”魏朝脸一沉,带着几分以前当掌印时的威严。
小嘎子吓了一跳,赶紧应道:“是是是,奴婢这就去准备!”
他跟着魏朝一年多了,还是第一次见老祖宗这么急的样子,不敢多问,赶紧跑出去安排了。
魏朝走到铜镜前,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捋了捋花白的鬓角。
镜子里的人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也有了皱纹,可眼神里的那股子劲儿,却回来了。
那是对权力的渴望,是不甘沉寂的野心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激动。
不能急。
这事得慢慢来,先去见见郑妥娘,问问到底是哪些士绅,想找他办什么事,探清楚底再说。
不能轻易表态,得看看哪边的筹码大,哪边更有胜算。
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,最懂的就是观望风向,两边下注,怎么也不能把自己栽进去。
“老祖宗,马车备好了,就在后门那边,没人看见。”小嘎子跑进来禀报。
“嗯。”
魏朝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,又把信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,拍了拍,才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脚步,嘱咐道:
“今天我进城的事,谁也不许说。要是让高镇守的人知道了,仔细你的皮。”
高起潜虽然是他旧部,可现在是南京镇守太监,是皇帝的人。
这事要是让高起潜知道了,捅到北京去,可就麻烦了。
“奴婢明白!奴婢嘴严着呢!”小嘎子赶紧点头。
主仆俩从后门出去,上了一辆很普通的青布马车,车夫也是心腹,赶车慢慢往南京城去。
马车轱辘碾着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魏朝坐在车里,撩开一点车帘,看着外面的雪景,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