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公放心,我心里有数,不会多说的。”
“对,先谈捐银的事,别的一概不提。”
“见面礼也准备好。”
钱龙锡又补充道:
“第一次见面,不能空着手。牛舍,你准备五千两银子的银票,明天见面就给魏朝,就说是给他的茶水钱,让他辛苦跑一趟。”
“五千两?”
牛蒙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
“行,没问题,五千两而已,小事一桩。”
不就是五千两银子吗?只要能把事办成,五万两他都舍得。
“还有选美的事。”
钱龙锡看向郑妥娘。
“既然魏公公说了,陛下不喜欢弱不禁风的,偏爱健康丰润的,你就按这个标准选。务必选出最好的来,不能敷衍。”
“妥娘明白。”郑妥娘连忙点头。
...
翌日。
锐砚阁二楼的雅间里。
郑妥娘坐在窗边的古琴前,指尖轻拨,弹着一首舒缓的《渔樵问答》,琴声悠悠,压过了窗外的风雪声。
顾锡畴和牛蒙坐在桌边,却半点听曲的心思都没有。
顾锡畴端着茶杯,茶都凉了也没喝一口,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。
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,做过翰林院检讨,也算见过大场面,可今天要见的是前司礼监掌印魏朝,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。
这位可是当年在宫里说一不二的人物,掌过批红大权,连内阁大学士都要给三分薄面,虽说是失势了,可余威犹在,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。
旁边的牛蒙更坐不住,胖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,搓着一双肉手,手心都冒了汗。
他一个盐商,平时见个知府都要巴结,今天居然要见前司礼监掌印,说不紧张是假的。
“顾郎,这魏公公……不会不来吧?”牛蒙压低声音,凑过来问了一句。
“急什么。”
顾锡畴瞪了他一眼。
“约好了的时辰,自然会来。你坐稳点,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让人看轻了。”
牛蒙嘿嘿笑了两声,赶紧坐直了,可胖脸上的紧张劲儿还是藏不住。
又等了约莫一刻钟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侍女掀了帘子进来,躬身禀道:“二位老爷,魏公到了。”
顾锡畴和牛蒙“唰”地一下就站了起来,齐齐往门口看去。
帘子被掀开,一股寒风先卷了进来。
接着魏朝走了进来。
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厚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黑毡帽,肩头上落了层薄雪,进门之后也不急着说话,先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,动作慢悠悠的,半点不慌。
拍干净雪,他才抬眼往屋里扫了一圈。
那眼神不怎么锐利,可扫过来的时候,顾锡畴和牛蒙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,连呼吸都放轻了点。
到底是做过司礼监掌印的人,哪怕失势了,久居上位的气场也还在,不怒自威,往那儿一站,就让人觉得有压力。
“魏公!”
顾锡畴率先拱了拱手,语气放得十分客气:“劳烦魏公冒着风雪跑这一趟,实在是过意不去。快请坐,快请坐。”
牛蒙也连忙跟着作揖,笑得满脸堆肉,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:
“久仰魏公大名,如雷贯耳,今日得见,真是三生有幸!”
他姿态放得极低,跟见了顶头上司似的。
魏朝微微颔首,算是回了礼,也不客气,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。
侍女赶紧上前,给他脱下外袍,递了热毛巾擦手,又斟了一杯滚烫的碧螺春放在他手边。
魏朝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喝了一口,热茶下肚,身上的寒气才散了些。
他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二人,开门见山道:
“二位不必客套。既然是郑大家牵的线,有什么话就直说吧。”
魏朝半点儿绕弯子的意思都没有。
顾锡畴和牛蒙对视一眼,心里都有数了。
这位魏公公是个爽利人,不喜欢文绉绉的虚礼。
顾锡畴清了清嗓子,往前坐了坐,脸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,缓缓开口:
“魏公,我们今日请您来,是为了陛下南巡的事。”
“南巡怎么了?”
“陛下南巡是早就定下的事,一路整顿吏治、体察民情,乃是仁君之举,好事一桩。”
他这话接得不软不硬,既没赞同也没反对,把球又踢了回去。
顾锡畴心里暗忖,果然是老狐狸,不好对付。
他笑了笑,顺着话头往下说:
“魏公说得是,陛下南巡,自然是仁君之举。江南百姓无不翘首以盼,都想一睹天颜,感念皇恩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故意叹了口气。
“只是江南这几年水患不断,百姓日子本就不算宽裕。
陛下御驾南下,随扈众多,地方上要接驾,难免要耗费些钱粮,怕惊扰了百姓,反而辜负了陛下体恤子民的心意。”
“再者,沿途厂卫查案,雷厉风行,官员百姓都有些惶恐。
万一有小人趁机兴风作浪,诬告陷害,搅乱了地方安宁,反而不好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:
怕皇帝来查贪腐、清田赋,动了江南士绅的蛋糕。
可偏偏不能明说,只能拿百姓当幌子,这是文人士大夫的惯用话术,顾锡畴说得熟练得很。
魏朝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不点头也不反驳,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,眼皮半垂着,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顾锡畴偷瞄了魏朝一眼,见他没反应,心里有点打鼓,咬了咬牙,干脆把底牌先抛了出来。
“魏公,我等江南士绅,都是感念圣恩的,绝无半分忤逆之心。”
他语气诚恳,身体又往前倾了倾。
“所以我们商量着,想请魏公帮忙递个话给陛下。”
“只要陛下不必深入各府查案,即便到了南京,也莫要大动干戈、广造杀戮,给江南官员百姓留条活路,我们愿意献上白银两百万两,充作国库军费。
另外精选江南绝色美人百名、各式珍宝古玩无数,一并献给陛下,聊表孝心。”
“并且,还会发动江南士林、各家报社,大肆歌颂陛下功德,写文章、编戏文,让全天下都知道陛下仁厚爱民,是千古难遇的明君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目光紧紧盯着魏朝的脸,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。
旁边的牛蒙也连忙跟着点头,拍着胸脯,道:
“魏公放心!银子我们都备得差不多了,只要陛下点头,随时都能解往京城,绝无半分拖欠!
美人也在选了,秦淮选美已经放出去消息了,保证个个都是绝色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绝对不会让陛下失望!”
他说得豪气,仿佛两百万两银子只是个小数目。
说完之后,两人都看着魏朝,等着他的答复。
房间里静了片刻。
魏朝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二人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两百万两?”
他慢悠悠开口,摇了摇头。“太少了。”
“太少了?”
顾锡畴愣了一下,像是没听清,又问了一遍:“魏公的意思是……两百万两还不够?”
两百万两啊!
可不是二十万两、二万两!
整个江南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,他们一开口就出两百万,已经是割了大肉了,这位居然还嫌少?
牛蒙也懵了,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魏朝靠在椅背上,看着二人,语气平淡。
“陛下南巡,本就是因为江南的税收年年收不上来,国库亏空。若是江南士绅愿意主动让利,补缴欠税,陛下自然不会为难地方。”
“可两百万两,就想把这事了了?”
他呵呵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二位未免把陛下想得太好打发了。”
顾锡畴眉头微皱,心里有点不快。
两百万两已经是他们商量出来的上限了,这位魏朝一开口就嫌少,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了。
可他也不敢发作,只能耐着性子问:
“那依魏公的意思,要多少才够?”
魏朝伸出一根手指,在二人面前晃了晃。
“至少,一千万两。”
“一千万?!”
顾锡畴当场就急了,猛地站起身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。
“魏公,这不可能!一千万两实在是太多了,我们哪有这么多钱?”
牛蒙也急了,胖脸都白了,结结巴巴地道:
“是、是啊魏公!一千万两,这……这也太夸张了!把我们所有人的家底都掏空了,也凑不出这么多啊!”
一千万两白银!
这简直是天文数字!
江南士绅是有钱,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,一下子拿出一千万两,等于要扒他们一层皮,谁能舍得?
魏朝看着二人急赤白脸的样子,心里冷笑一声,脸上却不动声色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慢悠悠道:
“真没有吗?”
他放下茶杯,眼神忽然锐利了几分,盯着顾锡畴道:
“天启四年,闻香教叛乱平定之后,陛下派官员清丈田亩、整顿吏治,江南七府的田赋,那一年突破了五百万两大关。
顾家小子,有没有这事?”
顾锡畴脸色一变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确实有这事。
天启四年是江南赋税最高的一年,田赋、商税、盐税加起来,快赶上北方几个省的总和了。
“那之后呢?”
魏朝的声音继续响起,不紧不慢,却带着股压迫感。
“第二年,田赋就变成了四百万两,第三年上报的数据,就降到了三百五十万两左右。
天启四年之前,更是只有两百万两。
顾大人,你是江南士林的老人,你说说,这些年少收的赋税,都去了哪里?”
“这……”
顾锡畴脸色发白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还能去哪了?
自然是被士绅豪强瞒报田产、偷税漏税,装进自己口袋里了。
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,可没人敢摆到台面上说。
魏朝却不管他难不难堪,继续往下说:
“再说商税。
天启四年,江南商税总收入是四百五十万两白银,现在呢?
只剩下三百万两。
江南的生意越做越大,商船越来越多,税收反倒一年比一年少,这钱又去了哪里?”
“还有盐税。
天启四年江南盐税六百三十万两,如今只剩下四百万两。
盐引年年增发,盐税年年减少,顾大人,你说这钱,又去了哪里?”
顾锡畴越听越心惊,后背都冒了汗。
“田赋少收一百五十万,商税少收一百五十万,盐税少收二百三十万,加起来,一年就少了五百三十万两。”
魏朝的声音很冷,盯着二人:
“这还只是明面上的,再加上瞒报的田产、私贩的盐铁、走私的货物,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万两的亏空。
这些年下来,你们从国库里掏走了多少钱,心里没数?”
“陛下为什么南巡?还不是你们吃相太难看了,把国库都掏空了!”
他越说语气越重,到最后,已经带了几分厉色。
顾锡畴被他说得抬不起头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个字都反驳不了。
因为魏朝说的,全是实话。
这些年江南士绅瞒报田产、偷税漏税,贪的钱,远不止一千万两。
可道理是这个道理,真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,谁愿意?
“更不必说,闻香教叛乱之后,江南涂炭,你们这些士绅豪强,借着新政的东风,开商铺、贩盐铁,不知道收拢了多少财富。”
魏朝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:
“现在让你们拿出一千万两,多吗?”
房间里彻底安静了。
郑妥娘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整个雅间里,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,还有炭盆里木炭噼啪的炸响。
顾锡畴站在原地,脸色难看,眼神闪烁不定。
一千万两啊。
就算大家一起凑,他一个盐商至少也得出几十万两,那可是真金白银,想想都心疼。
魏朝靠在椅背上,看着二人的反应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为什么开口就要一千万?
自然有他的算计。
当年西厂提督王体乾,就是因为勒索了福王五百万两白银,给国库立了大功,才坐稳了西厂提督的位置,深得皇帝信任。
他魏朝要是能促成江南士绅补缴一千万两欠税,这份功劳,可比王体乾大多了。
到时候皇帝一高兴,说不定就把他召回北京了,哪怕回不了司礼监,去御马监或者京营当个管事,也比在孝陵守一辈子强。
这是他起复的最好机会。
而且他也知道,一千万两看似多,对江南士绅来说,其实根本不算什么。
江南七府的世家大族、盐商、当铺老板,哪家不是家产百万?
凑一千万两,不过是九牛一毛,就是看他们舍不舍得割肉罢了。
舍得,大家都好,他得功劳,士绅保平安。
不舍得,那也没关系,等皇帝南巡过来,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吐出来,到时候就不是一千万两能了事的了,抄家灭族都有可能。
可惜,看顾锡畴这副样子,怕是舍不得出这个钱。
鼠目寸光。
魏朝心里冷哼一声,脸上却没表现出来,端着茶杯慢慢喝,等着顾锡畴的答复。
过了好半天,顾锡畴才缓过神来,慢慢坐回椅子上,脸色还是很难看。
他眼神闪烁,避开魏朝的目光,干笑了两声,道:
“魏公,这事……事关重大,不是我二人能做主的。
一千万两不是小数目,得回去跟大家商量商量才行。”
他确实做不了主。
今天来之前,钱龙锡给的底线就是三百万两,最多不能超过五百万,魏朝一开口就要一千万,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,他根本不敢答应。
必须回去跟钱龙锡、瞿式耜他们商量了再说。
魏朝抬眼看了他一下,也不逼他,淡淡道:
“可以。你们慢慢商量,想好了再说。”
这老太监语气轻飘飘的,半点都不急。
反正着急的是他们,不是他。
皇帝早晚要南巡,拖得越久,对他们越不利。
他一个守陵太监,有的是时间耗。
顾锡畴看着魏朝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心里更没底了。
他咬了咬牙,又试探着问:“魏公,这一千万两,就没得商量了?能不能……少一点?五百万两行不行?我们回去也好跟大家说。”
“五百万?”
魏朝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少了一千万两,免谈。你们也可以不答应,等陛下来了,自己跟陛下说去。”
话说得很明白,没的砍价。
顾锡畴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知道,再谈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。
“好。”
顾锡畴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那我们先回去,跟众人商量好了,再给魏公答复。”
“嗯。”
魏朝微微颔首,也不起身,就坐在主位上。
“想好了,让郑大家传话给我就行。”
“是,那我们就不打扰魏公了。”
顾锡畴和牛蒙又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牛蒙还不死心,回头问了一句:
“魏公,真的不能再少点?八百万两也行啊!”
魏朝眼皮都没抬,只摆了摆手,没说话。
牛蒙讨了个没趣,只能灰溜溜地跟着顾锡畴走了。
二人走后,雅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郑妥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给魏朝添了热茶,轻声道:“魏公,喝口茶暖暖身子。”
魏朝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
“魏公一开口就要一千万两,不怕把他们吓走吗?”郑妥娘站在一边,好奇地问了一句。
魏朝抬眼看了她一下,笑了笑,语气平淡:
“吓不走的。他们比我急。”
皇帝马上就要南巡了,刀都架在脖子上了,他们就算再舍不得钱,也得掂量掂量,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。
再说了,江南士绅的家底,他比谁都清楚。
一千万两,挤挤总能挤出来的,就是看他们有没有这个魄力。
“不过,我看顾大人的样子,怕是舍不得出这个钱。”郑妥娘轻声道。
“舍不得?”
魏朝冷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嘲讽。
“舍不得钱,那就等着陛下要他们的命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