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应该也听到风声了。三天时间,通政司收到一百三十七份折子,全是弹劾东厂和锦衣卫的。”
他手指敲了敲桌面,语气凝重:
“罪名五花八门,什么滥用职权、勒索商贾、诬陷忠良、惊扰地方,全是些没影儿的事。
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串联,故意造势,想给陛下施压,逼陛下让步。”
“陛下马上就要南巡到南京了,这个节骨眼上,南京绝不能出乱子。
所以咱家把三位请来,就是想一起拿个主意,统一步调,稳住局面,不能让这帮人搅了陛下的南巡大事。”
高起潜说完,花厅里静了片刻。
三个人都低头翻着手里的奏折抄本,反应各不相同。
叶向高翻得最快,扫了几页就放下了,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“放屁!”
朱承宗翻了两页,就“啪”的一声把折子摔在桌上,眼里的凶气直往外冒:
“一群吃饱了撑的言官,捕风捉影就敢乱咬人?
东厂锦衣卫办的都是有凭有据的案子,什么时候诬陷过忠良?
依我看,就是欠收拾,把带头的抓起来,廷杖打死几个,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吠!”
他说话直来直去,带着股杀气,显然是真动了怒。
在他眼里,这些言官就是没事找事,敢给陛下添堵,杀了就清净了。
“成国公稍安勿躁。”
叶向高皱了皱眉,缓缓开口:
“现在不能抓人。
这些人就等着我们动手呢,一抓,正好坐实了他们说的‘厂卫残害忠良’,反而给他们送了名声,舆论只会闹得更大。
到时候群情激愤,反而不好收拾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看着他们闹?”朱承宗挑眉,语气很不耐烦。
“自然不能看着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袁可立,这时才慢慢放下手里的折子,抬起头,眼神沉稳:
“只是不能明着来。现在抓了他们,反而遂了他们的意。”
他看向高起潜,问得很细:
“高公公,东厂那边有没有查到,带头串联的是哪几个?背后有没有主使?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
高起潜道:“目前能确定,牵头的是南京吏科给事中,背后应该是钱龙锡那帮人在撺掇,具体的证据还在收。”
“钱龙锡……”
袁可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心里有数了。
果然是这帮人。
“我的意思是,明面上不动,暗地里查。”
“第一,厂卫继续暗中追查,把所有串联的人、背后的主使、还有他们的往来证据,都收集齐全,越详细越好,先不要打草惊蛇,等陛下来了,一并交给陛下圣裁。”
“第二,舆论要控住。
通政司那边,弹劾折子都留中,不许扩散。
坊间的报社、说书的、戏班子,都盯着点,不许造谣生事,谁敢借机蛊惑百姓,直接拿下,按妖言惑众论处。”
“第三,城防要加紧。
京营、孝陵卫、江防水师都提高戒备,各城门、码头、漕运要道加派人手,严查可疑人员,防止有人借机作乱,惊了圣驾。”
叶向高点了点头,附和道:
“袁部堂说得是。
现在最要紧的是稳,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“另外,还有件事,咱家拿不准,想跟诸位商量商量。”
高起潜的语气顿了顿,神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。
“东厂的人查到,这些日子,原司礼监掌印魏朝,时常从孝陵偷偷进城,去秦淮河的锐砚阁见人,接触的都是江南士绅的人。
这事……怕是跟这次言官弹劾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袁可立抬起眼,眼神沉了沉,脸上多了几分郑重。
魏朝不是一般人。
那是万历、泰昌、天启三朝的老人,做过司礼监掌印太监,在宫里待了几十年,知道太多宫里的秘辛、皇帝的习惯,甚至不少新政的内情他都清楚。
这样的人,要是真跟江南士绅勾连到一起,麻烦可就大了。
“吃里扒外的狗东西!”
朱承宗第一个开口。
“当年陛下没杀他,让他去孝陵守陵,已经是皇恩浩荡了。
他居然敢勾结江南士绅,跟陛下对着干?
本爵现在就带孝陵卫的人去把他抓起来,囚送到陛下行在,听候陛下发落!”
他说着就要起身,脸上杀气腾腾的,像是下一刻就要去拿人。
在他眼里,敢背叛陛下的,都该死,管他什么三朝元老,什么前掌印,一刀砍了最干净。
“成国公且慢。”
袁可立连忙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不能抓。现在抓了他,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“不如假装不知道,暗中盯着他。
他跟谁见面、说了什么、传递了什么消息,都一一记下来,顺藤摸瓜,把所有串联的士绅、言官、商贾都摸清楚,连成一条线。
等陛下来了,直接一网打尽,连根拔起,岂不比抓一个魏朝有用得多?”
他深谙为官之道,最懂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。
抓个魏朝容易,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
江南士绅才是根子,要挖就挖彻底。
“袁部堂说得是。”
叶向高也跟着点头,叹了口气:
“魏朝这个人,一辈子争强好胜,最看重权势。
他被贬去守陵,心里肯定不甘,想借着这个机会起复,也是人之常情。
要说他真敢谋逆,老夫倒觉得未必,他没那个胆子。”
“但他毕竟在宫里待了几十年,知道的太多了。
万一被士绅撺掇着,泄露了陛下的行事习惯、厂卫的部署,也是麻烦。
派人盯着就行,不要动他,一切等陛下来了圣裁。”
他跟魏朝打交道多年,了解这个人。
有野心,但是胆子不大,不敢真的反,就是想捞点好处,谋个起复罢了。
高起潜也点了点头,附和道:
“咱家也是这个意思。魏朝身份特殊,咱们擅自拿了他,怕是不妥。
这事还是得写成密折,快马送到济宁行在,请陛下定夺。”
他心里其实还有点复杂。
当年他刚进宫的时候,魏朝已经是司礼监的随堂了,算是他半个师父,对他有提携之恩。
于公,魏朝勾结士绅,该查该抓;于私,他也不想做得太绝。
最好的办法,就是把皮球踢给皇帝,让陛下来定夺。
朱承宗皱着眉,听完三人的话,虽然还是觉得不痛快,但也知道袁可立说得有道理,悻悻地坐了回去,冷声道:
“行,那就先盯着。要是他敢有半点不轨,我直接砍了他的脑袋!”
四个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。
魏朝的事,暂不打草惊蛇,暗中监视,所有情况写成密折,八百里加急送往济宁,请皇帝亲自定夺。
...
另外一边。
数百里外的济宁,运河边热闹得很。
“一二,嘿!一二,—嘿!”
号子声震天响,数千个百姓穿着短袄,拿着冰凿、铁锤,蹲在运河的冰面上,吭哧吭哧地凿冰。
过完年未久的天,冰结得厚,足足有一尺多深,一锤子下去,只能砸出个白印子,震得人手发麻。
可没人敢偷懒,岸边站着衙门的差役,手里拿着鞭子,盯着呢。
河道总督李精白穿着厚厚的官袍,站在码头边,脸冻得通红,鼻子尖都紫了,搓着手来回踱步,时不时抬头看看龙船的方向,满脸焦急。
“快点快点!都给我加把劲!今天必须把航道凿通!陛下明天就要启程,耽误了圣驾,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?”
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都哑了。
能不急吗?
皇帝在济宁待了快半个月了,今天查银库,明天考成官员,后天又要查漕运账目,搞得山东大小官员人心惶惶,天天睡不好觉。
龙船上,朱由校站在船头,披着件玄色的大氅,看着冰面上吭哧凿冰的百姓,又看了看岸边急得团团转的李精白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笑什么?”
站在旁边的黄骅小声问。
“朕笑李精白怕朕怕成这样。”
朱由校挑了挑眉,语气带着点调侃:
“这才半个月,就急着把朕送走,生怕朕多待几天,查出点什么来。看来朕这南巡的名声,倒是能止小儿夜啼了。”
黄骅陪着笑,没敢接话。
他心里却也认同,陛下这一路杀过来,山东的官确实都吓破了胆。
“不过也好。”
朱由校收了笑容,看着被凿开的冰道,慢慢道:
“官员知道怕,才会办事。要是都不怕朕,那才是麻烦。”
他这次南巡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整顿吏治,清丈田亩,把江南的财税收上来。
杀人只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
只要官员肯听话,肯把贪的吐出来,肯好好办事,他也不介意留他们一条活路。
就像济宁这些官员。
他刚到的时候,河道银库账面亏空八十万两,结果查库的时候,不仅亏空补上了,还多出来八万两。
都是官员们自己凑的,主动退赃。
据锦衣卫查回来的消息,为了凑齐赃款,这些官什么法子都用上了。
家底厚的,典卖家产、变卖土地,把祖上传的宅子、田地都卖了凑钱。
家底薄的,凑不齐,就去皇明银行借贷,拿俸禄做抵押,慢慢还。
现在济宁府都传开了,说这些官是“贷款为官”。
当然...
这些官员有养廉银,还个几年,其实是可以还完的。
毕竟皇明银行可以分期。
至于为了换钱,还敢贪污?
再给这些人十个胆子,他们也不敢了。
原因很简单。
这些官,已经进入了锦衣卫的观察名单之中,不想死的,确实可以去多贪一点。
“锦衣卫那边的账都核完了?”朱由校问。
“回陛下,都核完了。”
黄骅回道:
“济宁府大小官员,一共退赃一百八十二万两,大多是主动上交的,只有三个硬扛着不交的,已经抄家下狱了。”
“嗯。”
朱由校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:
“主动退赃的,就按之前的规矩,降职留用,戴罪立功,既往不咎。死扛着的,按大明律办,该杀杀,该流放流放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朱由校不是嗜杀的人。
只要肯认错,肯把钱吐出来,愿意好好办事,就给一次机会。
毕竟杀完一批,还得再换一批,新上来的也未必就干净,不如让这些戴罪的干活,还能有点顾忌。
“对了,孔府那边递了折子,请陛下去曲阜拜谒孔庙。”黄骅又递上来一份折子。
朱由校接都没接,摆了摆手,直接道:
“不去。”
他不是不尊重儒家,是不喜欢把儒家神化,更不喜欢孔府借着圣人的名头,成为地方上的土皇帝,跟朝廷争利。
现在南巡正是整顿地方的关键时候,去拜孔庙,等于给士绅集团撑腰,他才不干。
“那泰山那边呢?”
黄骅又问。
“南京礼部之前递了折子,说陛下功绩卓著,可以去泰山封禅,彰显国威。”
“封禅?”
朱由校嗤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:
“算了吧。
宋真宗都去封过禅了,那地方早就掉价了,再去也没什么意思。
再说了,封禅劳民伤财,要花多少钱?
有那银子,还不如多造几艘战船,多修几里路。”
“传旨,孔庙不去,泰山也不去。运河一通,直接南下,去徐州。”
朱由校干脆利落地做了决定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黄骅躬身应下。
朱由校看着北方,眼神沉了沉。
徐州。
那地方可是个兵家必争之地,历代大规模征战打了五十多次,是非曲折数不胜数。
漕运码头、盐铁转运、豪强林立,情况比山东复杂得多。
希望徐州的官员识相点,别逼他大开杀戒。
正出神的时候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西厂提督王体乾小跑着过来,手里捧着个铜制的密折匣子,脸上带着点凝重,躬身道:
“陛下,南京镇守太监高起潜的加急密折!”
“哦?”
朱由校转过身,挑了挑眉。
“拿过来。”
王体乾连忙把密折匣子递上去,黄骅接过,用火漆钥匙打开,取出里面的折子,递给朱由校。
朱由校接过折子,展开慢慢看。
前面写的是言官集体弹劾厂卫的事,还有高起潜、叶向高、袁可立、朱承宗四人商议的应对措施,稳住舆论、加强城防、暗中追查主谋,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看到这里,朱由校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。
这帮人的反应,都在他意料之中。
舆论造势,先给皇帝扣个“重用奸佞”的帽子,逼皇帝让步,都是老把戏了。
四人的应对也很稳妥,没冒进,也没示弱,符合他的预期。
再往下看,就看到了魏朝的部分。
朱由校的动作顿了顿,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魏朝?”
“朕还以为他在孝陵养老,打算老死在那里了,没想到还不安分,敢掺和江南士绅的事。”
“陛下,要不要下旨让高起潜把魏朝抓起来?”王体乾小心翼翼地问。
魏朝毕竟是前司礼监掌印,知道太多宫里的事,真要是跟士绅勾结,后患无穷。
“抓他干什么?”
朱由校笑了一声,把折子合上,递给黄骅,语气轻松:
“一个守陵的太监而已,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他想借着士绅起复,士绅想借着他递话,互相利用罢了,成不了气候。”
魏朝此人,有野心,没胆子,心眼多,但是格局小,成不了大事。
当年连司礼监都待不了,现在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
“传旨给高起潜。”
朱由校负着手,看着冰面上的航道,慢悠悠道:
“让他继续盯着魏朝,不用打草惊蛇,魏朝跟谁见面、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都一一记下来,报给朕。
不用动他,就让他闹,朕倒要看看,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“还有,告诉他们四个,南京的局面按他们的安排来,稳住就行。
朕这边运河一通就出发,过了徐州,很快就到南京了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
王体乾连忙躬身应下。
朱由校站在船头,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他看着南方,眼神深邃。
言官弹劾,魏朝勾连,看来江南士绅是真的慌了。
不过...
朱由校心里也清楚,这才哪到哪?
那些江南士绅,后面估计还有很多招数。
捐输、美人,说不定还有更阴的。
“朕倒是期待得很。”
朱由校低声笑了一句。
他倒要看看,江南这帮士绅,到底还有多少底牌。
运河上的冰道越凿越宽,百姓的号子声越来越响。
第二天一早。
龙船就正式启航了。
巨大的龙船顺着凿开的冰道,缓缓向南行驶,后面跟着几十艘粮船、官船、商船,绵延十几里,浩浩荡荡。
岸边,李精白带了山东一众官员,跪在雪地里送驾,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,却都不敢抬头。
直到龙船走远了,看不见影子了,李精白才敢站起来,腿都麻了,长出了一口气,悬了半个月的心,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。
送走了,终于送走了。
这位祖宗,可算离开山东了。
谁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?
李精白差点哭出声来了。
另外一边。
龙船上,朱由校站在船舱里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岸景,手里拿着徐州的方志,慢慢翻着。
徐州。
下一站,就是这个南北要冲了。
就不知道,在徐州,优势在不在我了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