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...
这些人的财富却带不走,只跑了人,其实无伤大雅。
“嗯。”
朱由校放下名册,沉声道:
“抓回来的逃官,三法司会审,证据确凿的,该杀的杀,该凌迟的凌迟,之后在徐州城西校场公开行刑,让百姓和官员都去看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
逃官的事定了,剩下的就是没跑的官员。
有山东的例子在前,又有逃官被抓回来凌迟的震慑,徐州的官员大多都很识相。
没等锦衣卫上门,一个个就主动跑到行宫门口上交赃银,少的几十两,多的几万两,排着队交,生怕交晚了被当成典型办了。
跟济宁的情况差不多,家底厚的卖地卖家产,家底薄的就去皇明银行借贷,拿俸禄抵押,慢慢还。
短短三天。
徐州府官员主动上交的赃银就有一百二十多万两,比济宁多了近一半。
毕竟徐州是漕运码头,油水比济宁厚得多,官员贪的也多。
当然,也不是所有人都识相。
总有那么几个心存侥幸的,觉得自己做得隐蔽,皇帝查不出来。
徐州税课司大使张好古,就是其中一个。
他在税课司干了五年,贪了八万多两商税,只主动上交了一万两,剩下的都藏在乡下的老宅里,以为没人知道。
结果锦衣卫早就把他的底摸得清清楚楚,连他老宅的地窖在哪都知道。
当天就抄了家,在地窖里搜出七万两白银,还有不少珠宝字画。
证据确凿,张好古当场被抓,判了凌迟,全家流放三千里,家产全部充公。
还有沛县知县王明德,瞒了三千多亩隐田,只上报了五百亩,以为山高皇帝远查不出来。
结果被当地的乡绅告发,锦衣卫一查一个准,直接革职,抄没隐田,全家发配靖夷城充军。
这两个典型一办,徐州的官员们更怕了。
原本还想瞒点的,都赶紧把剩下的赃银也交了,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
“陛下,徐州府的官员,除了已经抓起来的七个,剩下的都把赃银交齐了。”
王体乾捧着账册回禀:
“一共收缴赃银两百三十七万两,查出来的隐田有三十万七千多亩,都登记造册了。”
“嗯。”
朱由校翻着账册,点了点头。
“贪赃在千两以下,主动退赃的,留用,许其戴罪立功。
千两到万两的,降一级,调往偏远州县。
万两以上的,全部革职,贪得多的按律治罪。”
“还有,考成排在前列的清官,该提拔的提拔,徐州缺的官职,从清官里补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又三天后。
徐州城西校场公开行刑。
众多逃官,加上张好古等三名贪腐官员,一共四十人,凌迟的凌迟,斩首的斩首,围观的百姓挤得人山人海,叫好声震天响。
这些官平时贪赃枉法、欺压百姓,百姓早就恨透了,如今被皇帝砍了头,人人拍手称快,都夸陛下圣明。
民心,也在这一刀一刀之中,逐渐回到皇帝身上。
朱由校没去刑场,他在行宫里考成官员。
一连提拔了几个官声好、政绩佳的官员。
萧县知县海瑞孙,为官清廉,赋税年年足额上交,还修了三处水利,被提拔为徐州同知。
河工主簿李大河,治水有功,在吕梁洪修了两处纤道,救了不少漕船,被提拔为吕梁洪闸官,正七品。
...
几个位置一补,徐州官场的风气顿时好了不少。
官员们都看明白了,跟着陛下好好干,有升迁的机会;要是敢贪赃枉法,只有死路一条。
没人再敢耍小聪明,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办差,生怕出半点差错。
正月二十四,徐州的事就处理得差不多了。
整顿吏治、追缴赃银、清丈隐田、调整官员,几件事都落了地,徐州官场焕然一新。
当然...
内里的污浊,肯定不是一次南巡就能搞定的。
但起码表面上,是焕然一新了。
饭要一口一口吃,这个道理朱由校还是知道的。
正月二十五一早,龙船就从徐州渡口启程,继续南下。
“陛下,前面就是吕梁洪了。”
黄骅走进船舱,躬身禀报。
朱由校放下手里的书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吕梁洪就在眼前,是黄河漕运最险的一段,两岸都是山,河道窄,水流急,还有不少暗礁,平日里漕船到这儿都得小心翼翼,每年都有船在这里翻沉。
冬日水浅,看着没那么凶险,可水流依旧比别处急不少,船工们都绷紧了神经,撑篙的撑篙,拉纤的拉纤,号子声喊得震天响。
“吕梁洪这段,每年要沉多少船?”朱由校问。
“回陛下,好的时候十几艘,水大的年份能沉几十艘,粮货损失不少,还死人。”
王体乾回道:“河工衙门年年修,可地势就这样,修不好。”
朱由校皱了皱眉,看着两岸陡峭的山势,沉声道:
“修不好也要修。多开几条纤道,漕运是国家命脉,不能总这么出事。”
“等南巡回去,让工部拟个章程,好好整治一下吕梁洪的漕运,该花的钱不能省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
龙船在船工的小心操控下,稳稳过了吕梁洪,再往南走,河面渐渐宽了,水流也平缓了下来。
过了吕梁洪,就进入淮安府地界了。
淮安是漕运枢纽,漕运总督衙门就设在清江浦,南北的漕船都要从这儿过,热闹得很。
虽是冬日,河面上的船也不少,运粮的、运货的、官船民船,来来往往,比徐州那边热闹多了。
龙船顺着黄河走了一天多,到了清江浦。
这里是黄河和运河的交汇口,跟镇口闸差不多,过了闸,就从黄河重新进入京杭大运河。
过闸的时候,朱由校站在船头看了看。
清江浦的闸口比镇口闸大得多,有三道闸,漕船排队过闸,秩序井然,岸边的码头堆满了货物,扛包的脚夫来来往往,吆喝声此起彼伏,一派繁忙景象。
“漕运总督何在?”朱由校问。
“回陛下,李养正已经在候着了。”王体乾回道。
朱由校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淮安是凤阳巡抚的驻地,也是漕运总督的驻地,比徐州更重要,情况也更复杂。
漕运、盐运、河道,三个衙门挤在这儿,利益盘根错节,贪腐的窝案不少。
看来淮安这一站,也不会太清闲。
过了清江浦,进入运河,船速又快了不少。
运河的水比黄河清,也平稳得多,两岸都是平整的田地,村子也密了不少,时不时能看见挑担的行人、放牛的牧童,烟火气十足。
正月二十六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龙船就缓缓靠在了淮安府城的码头上。
码头上早就站满了接驾的官员。
漕运总督李养正、凤阳巡抚苏茂相、淮安知府宋祖舜,还有河道、盐运、卫所的大小官员,黑压压跪了一片,齐声高呼万岁。
淮安是江北的重镇,比徐州级别高,接驾的官员也多了不少。
朱由校换了常服,走下龙船,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,神色平静。
“都平身吧。”
他淡淡说了一句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漕运总督李养正身上。
淮安的水,可比徐州深多了。
漕运、盐运、河道,三个肥差衙门挤在一起,不知道藏了多少蛀虫。
既然来了,就得好好清一清。
“起驾,去淮安行宫。”
随着一声传呼,御辇缓缓启动,往淮安城去了。
...
皇帝到了淮南府,淮安府的官员们自然是叫苦不迭。
然而...
江北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,南京城里的钱龙锡等人,心情更是像悬在半空中,七上八下。
此刻。
钱府的书房里。
钱龙锡坐在主位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底下坐着瞿式耜、姚希孟,还有扬州盐商代表、松江士绅代表,一个个都哭丧着脸,没人先开口。
距离言官集体弹劾厂卫,已经过去十四天了。
一百三十七份折子递上去,如同石沉大海,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皇帝就像没看见一样,该赶路赶路,该查账查账,在徐州该杀官杀官,该抄家抄家,半点儿停顿都没有,仿佛那一百多份弹劾折子,根本不存在似的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姚希孟最先沉不住气,猛地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,语气焦躁:
“弹劾递上去快半个月了,陛下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徐州杀了十个官,抄了二十多家,眼瞅着就要到淮安了,再往南就是扬州,再过几日就到南京了!
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?”
“急有什么用。”
瞿式耜皱着眉。
“现在最慌的不是我们,是各地的士绅。
徐州那边跑了几十个官,被抓回来的全砍了头,淮安的官员天天主动往行宫交赃银,扬州的盐商、苏州的地主,这几天天天派人来问,问我们到底谈得怎么样了,皇帝到底松没松口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,晃了晃:
“这是扬州盐商送来的,说他们已经凑了两百万两银子,就等消息。
可陛下那边一点准信都没有,他们心里没底,怕银子交了,陛下还是要清盐税、查私盐,到时候人财两空。”
“松江那边更慌,说锦衣卫已经开始在苏州查隐田了,再往南走,就要查到松江头上。
他们问,要是实在谈不成,是不是得提前准备后路。”
“后路?什么后路?”
姚希孟冷笑一声。
“能跑到哪去?真要是谈崩了,谁都跑不掉。”
底下坐着的扬州盐商哭丧着脸,拱着手道:
“钱公,瞿先生,姚先生,您几位可得拿个主意啊!
我们银子都凑得七七八八了,可陛下不接话,我们这心里悬得慌,总不能把银子主动送上门吧?那不是不打自招吗?”
他是扬州盐商的代表,家里管着十几万引盐,身家百万。
要是皇帝真的整顿盐政,查私盐、清盐引,他这点家产不够抄的。
“是啊钱公,”
松江的士绅代表也跟着点头,满脸焦急。
“我们那边的田产,要是真清丈起来,少说也得抄一半。大家都等着您拿主意呢,到底怎么办,您给个准话。”
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钱龙锡身上。
钱龙锡依旧皱着眉,心里堵得厉害。
他也没想到,皇帝居然这么沉得住气。
一百多份弹劾折子,换做以前的皇帝,哪怕是神宗皇帝,也得下旨安抚几句,跟大臣掰扯掰扯。
可当今这位,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,该干什么干什么,完全无视了他们的舆论攻势。
这种以静制动的法子,最是磨人。
他们这边急得团团转,皇帝那边稳坐钓鱼台,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有力使不出,别提多难受了。
“陛下这是在耗我们。”
钱龙锡终于开口,声音沉沉的:
“他不急,他越往南走,我们越慌,人心就越散。等他到了南京,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,任他宰割。”
耗不起。
越往南,士绅们越怕,越容易动摇,到时候不用皇帝动手,他们自己就先散了。
必须主动出招,逼皇帝接招,不能再这么被动等下去了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姚希孟停下脚步,看向钱龙锡。
“让魏朝上疏。”
钱龙锡抬眼看向众人。
“让他给陛下上那道密折。”
把捐银的事摆到台面上,探探皇帝的口风。
皇帝要是接了银子,那就说明有谈的余地,他们再提条件。
要是不接,那就说明皇帝铁了心要整顿江南,他们也好提前准备后手。
“魏朝那边,折子早就写好了,只是一直没敢递。”
瞿式耜道:“就怕递早了,反而让陛下看出我们的底。”
“现在不递,就没机会了。”
钱龙锡沉声道:
“陛下都到淮安了,再等下去,人都到南京城下了,递了还有什么用?
现在递,正好能探探陛下的底线,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,要多少银子才肯收手。”
姚希孟皱了皱眉,有点担心:“可要是陛下不接呢?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?”
“白忙活也比现在两眼一抹黑强。”
钱龙锡冷笑一声。
“魏朝已经签了血书,收了我们的银子,他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,跑不掉。
就算陛下治他的罪,也咬不出我们。
大不了就当丢了颗棋子,没什么可惜的。”
魏朝本来就是弃子,能用最好,不能用也没什么损失。
“那行,我明天就让顾锡畴去锐砚阁找魏朝,让他尽快把折子递上去。”瞿式耜点头应下。
扬州盐商又小心翼翼地问:
“钱公,要是...要是陛下接了银子,真的就不查了吗?万一他拿了银子,还是要清丈田亩、查盐税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
钱龙锡摆了摆手,语气笃定:
“陛下南巡,本来就是为了银子。只要给够了银子,他没必要跟整个江南士绅对着干。真逼反了江南,对他也没好处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心里也没底。
当今这位皇帝,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。
谁也摸不准他到底想要什么,一千万两够不够,能不能填他的胃口。
“光靠魏朝递折子,怕是不够。”
钱龙锡顿了顿,脸色沉了下来,声音也冷了几分:
“我们得准备后手。软的不行,就来硬的。”
“硬的?”
姚希孟愣了一下。
“钱公的意思是?”
“漕运。”
“清江浦那边,打个招呼,让漕运的役夫、漕丁闹罢工,就说漕粮损耗太大,工银太少,干不下去了。
漕运是国家命脉,漕粮断了,北京就要饿肚子,陛下不可能不着急。”
“还有,让坊间的报社、说书的,散点消息出去,就说陛下南巡是为了搜刮江南财富,要加征三饷,要把江南的银子都运去北京修宫殿。
煽动煽动民心,百姓闹起来,陛下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屋里的人都听出了狠意。
漕运罢工、煽动民心,这可不是小事,闹大了就是动摇国本。
“这...会不会太冒险了?”
姚希孟皱着眉,有点犹豫:“真要是闹大了,朝廷怪罪下来,我们也兜不住啊。”
“兜不住也得兜。”
钱龙锡猛地拍了下桌子,站起身,眼神锐利:
“姚兄,你还没看明白吗?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!
陛下要是真的铁了心整顿江南,清隐田、查贪腐、追欠税,我们这些人,哪个能跑掉?抄家灭族都是轻的!”
“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搏一把。
成了,我们保住家产地位,还能跟朝廷谈条件。
败了,大不了就是一死,总比伸着脖子等别人砍强。”
他盯着姚希孟,语气斩钉截铁:
“你想想,天启四年周起元案,抄了多少家?杀了多少人?闻香教之乱,我们损失了多少?你还想再来一次吗?”
姚希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变了变,最终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:
“好!就按钱公说的办!我去联系报社和书院的人,散消息!”
“漕运那边我去打招呼。”
瞿式耜也接了话。
“漕运的几个把头我都认识,给够银子,他们肯定愿意闹。”
扬州盐商和松江的士绅也连忙点头:“我们出钱!银子我们出!只要能保住家产,多少银子都好说!”
众人瞬间达成了共识。
软的捐银,硬的施压,双管齐下,就不信皇帝不接招。
“还有。”
钱龙锡压低了声音,眼神阴鸷:
“之前准备的死士,也安排好,随时待命。真要是谈崩了,陛下不肯让步,那就...”
他没说完,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屋里瞬间静了。
姚希孟脸色一白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
事到如今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“都下去安排吧。”
钱龙锡摆了摆手。
“顾锡畴明天去见魏朝,让他三日内把折子递上去。漕运和舆论的事,半个月内准备好,等陛下到扬州的时候,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“明白!”
众人纷纷起身,拱手告辞,各自去安排了。
书房里很快就剩下钱龙锡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外面飘着细雨,湿冷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,却让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“陛下...”
钱龙锡低声喃喃,眼神里带着狠劲:
“你想以静制动,耗死我们?我偏不让你如意。”
“这招,你不接也得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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