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百户,想去哪啊?”
骆思恭的声音慢悠悠传来,带着股嘲讽。
“要不要本官派人送你回去收拾东西?”
王百户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嘴唇哆嗦着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其他人也都慌了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他们本来以为,天高皇帝远,骆思恭就算是都指挥使,到了淮安的地盘,也得给他们这些本地户几分薄面,不敢真的怎么样。
没想到他一上来就掀桌子,半分情面都不讲。
“都指挥使饶命啊!”
赵福也撑不住了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,额头都磕红了:
“是属下一时糊涂,鬼迷心窍收了他们的银子,属下知罪!
求大人给属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,属下以后再也不敢了!
属下一定戴罪立功,帮着查案!”
他还想求情,觉得凭自己在淮安的人脉,骆思恭总得给点余地。
“机会?”
骆思恭冷着脸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陛下给了本官七日时间,要淮安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罪证。你们压着消息不报,把本官蒙在鼓里,耽误了陛下的差事,谁给本官机会?”
“你们吃里扒外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给朝廷一个机会?”
他一挥手,厉声道:
“来人!把赵福、王贵、李忠、张远这四个,全部拿下!
革去所有职务,关进临时诏狱,严加审问!
把他们勾结的官员、盐商、卫所将领,全都给我审出来,一个都不许漏!”
“是!”
门外立刻冲进来四个京营的锦衣卫,个个身手矫健,二话不说就把四个人按在了地上。
赵福还想挣扎着喊冤,被领头的校尉一巴掌扇在脸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打得他嘴角流血,直接懵了。
“老实点!都指挥使面前,也敢喧哗?”
四个人被反剪着双手拖了出去,赵福的求饶声、王百户的哭喊声,渐渐远了。
大堂里剩下的人都吓坏了,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,连头都不敢抬。
谁都看得出来,骆大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了,半分情面都不讲。
拿下了四个带头的,大堂里彻底安静了,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骆思恭重新坐回椅子上,目光扫过剩下的人,语气依旧严厉:
“本官知道,你们当中,不少人都收过好处,跟地方上有牵扯。”
“以前的事,本官可以既往不咎,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。
但是从现在起,谁要是再敢吃里扒外,隐瞒消息,甚至通风报信,刚才那四个就是下场!
革职、下狱、杀头,本都指挥使绝不留情!”
这话是敲打,也是给个台阶。
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清了,差事就没人干了,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,才能让剩下的人拼命干活。
果然,下面的人都松了口气,连忙躬身道:“属下不敢!属下等一定尽心办差!”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
骆思恭点了点头,开始部署任务:
“从今日起,所有人重新分组,一共分四批,每组由京营来的百户带队,你们本地的锦衣卫做副手,只负责带路、认人、跑腿。”
“第一批,查漕运总督府和漕军卫所,重点查空额、克扣粮饷、走私货物,所有漕军的名册、粮饷账目,全部调出来核对,一个人都不许漏。”
“第二批,查两淮盐运使司和各大盐商,重点查私盐、偷税、贿赂官员,盐商的账本、盐引的存根,全部封存,谁敢藏匿,直接拿人。”
“第三批,查淮安钞关和商税,近三年的税单全部核对,看看有多少商人偷税漏税,钞关的官员有没有中饱私囊。”
“第四批,查淮安卫、大河卫、邳州卫三个卫所,重点查屯田侵占、吃空饷、军械倒卖,卫所的军册、屯田账册,逐一核对。”
他每说一项,下面的人就点头记一项,没人敢怠慢。
“每批每日酉时,必须把当日查到的情况汇总报给我,不许拖延,不许隐瞒。”
骆思恭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至于差事办得好的,本官也不会亏待。
查到五品官员实据的,赏银百两,官升一级;查到三品以上大员罪证的,本官直接向陛下请功,破格提拔,绝不含糊。”
“要是敢偷懒耍滑,甚至给地方官、盐商通风报信的,一经查实,跟赵福同罪,连坐亲族。你们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奖惩都摆得明明白白。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重刑之下也没人敢耍滑。
“属下遵命!”
众人齐齐躬身,声音比刚才响亮多了。
有好处有压力,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。
散会之后,众人鱼贯而出,一个个脸色凝重,没人敢交头接耳。
有几个心里有鬼的,想偷偷给相熟的盐商报信,刚走出院门,就发现身后跟着个京营的锦衣卫,美其名曰“协助办案”,实则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,根本没机会通风报信。
骆思恭站在大堂门口,看着众人的背影,冷笑了一声。
想跟他玩花样?还嫩了点。
他早就安排好了,每个本地的锦衣卫身边,都配了个京营的人盯着,既用他们熟悉本地情况的优势,又防着他们吃里扒外,一举两得。
“都指挥使,赵福他们几个已经关进后院的临时诏狱了,要不要现在就审?”亲卫上前问道。
“审,马上审。”
骆思恭沉声道:“用点手段,尽快让他们把勾结的人都吐出来,我们时间不多,只有七日。”
“是!”
亲卫领命下去了。
骆思恭抬头看了看天,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淮安这潭浑水,也该搅一搅了。
很快。
淮安城就炸了锅。
锦衣卫像疯了一样,四处出动。
一队锦衣卫直接冲进了两淮盐运使司的衙门,二话不说就封了账房,把近五年的盐引存根、税银账目全部搬了出来,装了满满三车。
盐运使司的同知想拦,被带队的百户一句话怼了回去:“奉锦衣卫都指挥使骆钧令,查盐务贪腐,谁敢阻拦,以同谋论处!”
吓得同知站在一边,半个字都不敢说。
另一队锦衣卫去了淮安钞关,把钞关大使直接带走问话,近三年的通关税单全部封存,连守门的吏役都被挨个盘问。
还有一队去了赵福家,直接抄家。
从他家里抄出来的白银就有十二万两,还有珠宝玉器、绸缎布匹,城外的良田三千多亩,地契装了一盒子,拉了满满三车。
围观的百姓挤得人山人海,指指点点。
动静闹得太大,想瞒都瞒不住。
淮安城的官员、盐商,很快就都知道了。
城南的盐商王同德家里,本来还请了戏班子唱堂会,正听得高兴呢,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脸色惨白:
“老爷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“慌什么?”
王同德皱着眉,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“天塌下来了?”
“比天塌了还严重!”
管家喘着气道:
“锦衣卫突然动手了!把盐运司的账都封了,还把赵千户抓了,抄了家!听说贪了十几万两,人都关进诏狱了!”
“什么?!”
“赵福被抓了?怎么回事?骆思恭疯了?他怎么敢?”
赵福可是他花了三万两银子喂出来的靠山,私盐的事全靠赵福打点,赵福一被抓,他的事不就全露了?
“不知道啊,听说是皇帝发了火,嫌锦衣卫办事不力,骆都指挥使被逼急了,才下狠手整顿。”
管家急道:“现在锦衣卫到处查账,还到处抓人,好多盐商都慌了,都派人来问您怎么办呢。”
王同德脸白得像纸,站在原地晃了晃,差点站不稳。
他手里每年有十几万引私盐,要是被查出来,不仅家产没了,脑袋都得掉。
“快!备车!去李老爷、张老爷他们府上,我要跟他们商量!”
王同德急得团团转。
“还有,把后院密室里的私盐账本,赶紧烧了!快!”
“是是是!”管家连忙跑下去安排。
不光盐商慌,淮安的官员也慌。
淮安府同知正在衙门里批公文,听说锦衣卫到处查账,还抓了好几个百户,吓得手都抖了。
他去年贪了两万两修河银,还有钞关的孝敬,要是被查出来,乌纱帽保不住是小事,命都没了。
“快,回后堂!”
他连忙站起身,对着师爷道:
“让夫人把库房里的银子都收拾出来,连夜送到乡下我小舅子家藏着,还有账本,全部烧了!快!”
整个淮安城,从官场到商场,人心惶惶。
以前锦衣卫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大家相安无事,现在突然动真格的,谁手里没点脏事?谁不害怕?
...
淮安府已经是波涛汹涌,朱由校这边也没闲着。
“陛下。”
黄骅轻手轻脚走进来,躬身禀报道:“漕运总督李养正、河道侍郎周景贤,已经在行宫外候着了,您要不要现在见?”
“传吧。”
朱由校把供词折好放在一边,坐直了身子,收敛了脸上的怒色,语气平淡。
“朕正好看看,这位漕运总督,现在到底是什么成色。”
他对李养正还有印象。
当年杨涟奉旨整顿漕运,查出了一堆烂账:克扣漕粮、收盐商贿赂、私放粮船、勾结卫所私贩军械,桩桩件件都够杀头的。
当时的漕运总督就是李养正,按罪本该革职锁拿,押回北京问罪。
可杨涟当时要快速整顿漕运,采取了“拉一派、打一派”的策略。
他见李养正上任时间不长,贪的不算多,人也能干,对漕务熟,便留了他一命,让他戴罪立功。
李养正也确实识趣,之后跟着杨涟清屯粮、整漕军、修河道,实打实立下不少功劳,才保住了头上的乌纱帽。
算起来,也算是杨涟的人。
只是不知道,在淮安这个大染缸里泡了这么久,他还干不干净。
很快。
李养正和周景贤就被领了进来。
李养正五十出头,穿着绯色官袍,鬓角已经染了白霜,脸膛微黑,手上带着点薄茧,一看就是常年跑河道、风吹日晒的样子,不像别的文官那样养得白白胖胖。
“臣漕运总督李养正(臣河道侍郎周景贤),参见陛下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两人声音洪亮,行礼规规矩矩,半分敷衍都没有。
“起来吧。”
朱由校抬了抬手,目光落在李养正身上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李卿,朕问你,淮安清江浦的漕粮大仓,现在存粮一共多少石?”
李养正连忙躬身回道:
“回陛下,清江浦共有大小粮仓七十二座,目前存粮二百三十万七千石。
其中兑军粮一百八十万石,是开春要运往北京的军粮。
剩下五十万七千石是预备仓粮,留着赈灾、补河道损耗用的。
所有账目都造册在库,陛下随时可以查验。”
他答得很顺,数字精确到千石,连哪个仓放什么粮都分得清清楚楚,显然是真的对漕务烂熟于心,不是混日子的官。
朱由校微微点头,又问:
“漕军呢?现在漕运卫所有多少在册漕军?多少运丁?每年逃亡的有多少?”
这话一问出口,李养正顿了半秒,才开口回道:
“回陛下,漕运卫所在册漕军一共一万二千六百人,运丁三万余人。
近年整顿之后,逃亡的不多,每年也就两三百人,都及时补了军户缺额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皮微垂,手指悄悄攥了攥官袍的下摆。
朱由校看在眼里,没点破。
数字肯定有水分,实际逃亡的绝对不止两三百,空额也不会少。
但比起之前杨涟刚整顿那会儿,已经好太多了,至少没烂到根里。
“河道呢?”
朱由校转向周景贤。
“冬日凌汛,清江浦到徐州段的堤坝,都加固好了吗?石料、民夫够不够?”
周景贤连忙回道:
“回陛下,都加固完了。臣十月就组织了民夫,把险要地段的堤坝都加厚了三尺,备了三万块条石、两万捆柴草,凌汛绝对不会出问题。
开春之后还要再修一段新堤,图纸已经画好了,等陛下南巡之后就动工。”
答得也很实在,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。
接下来朱由校又问了不少细节:漕船数量、每年漕粮损耗、运河清淤情况、盐船通关规矩...
大大小小的问题问了快半个时辰,李养正和周景贤都对答如流,没什么卡顿。
看得出来,杨涟当年整顿漕运,确实留下了不少成果。
至少这两个管漕务、河道的官,是真的在干事,不是只会捞钱的蠹虫。
“不错。”
朱由校终于露出点笑意,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两个把漕运、河道打理得还算妥当,杨涟当年没看错人。”
“臣等不敢当,都是陛下圣明,杨都御使指导有方,臣等只是分内之事。”
李养正连忙躬身,心里悬了好几天的石头,终于落了一半,后背的汗都浸湿了中衣。
他是真怕。
皇帝一路从山东杀过来,砍了多少官员的脑袋?
他当年又有前科,真要是皇帝翻旧账,他脑袋保不保得住都两说。
现在被夸了一句,总算是松了口气。
“杨涟现在在扬州,整顿清田司的事,不太顺利。”
朱由校语气淡了下来。
“朕这把‘大明神剑’,到了江南都变钝了,可见江南的问题有多严重。”
朱由校语气里带着点感慨。
杨涟有多刚、多能干事,他最清楚。
在山东清漕运,都是雷厉风行,到了扬州居然卡了壳,可见江南士绅的势力有多盘根错节。
李养正听到杨涟的名字,神色动了动,嘴唇抿了抿,像是有话要说,又犹豫着没开口。
“李卿,你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
朱由校看出了他的犹豫,抬眼问道。
李养正咬了咬牙,往前踏了一步,躬身拱手,语气沉重:
“陛下,臣确实有件事,要禀明陛下。还请陛下恕臣失察之罪。”
“何事?说。”
“陛下原定今日下午要去清江浦巡视漕粮大仓,可是?”
朱由校眉头瞬间皱了起来,语气冷了几分:
“朕的行程,你怎么知道的?”
皇帝的巡幸行程都是机密,除了身边的近臣和护卫统领,外人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“陛下,现在不是臣知道,恐怕淮安城大半人都知道了。”
李养正的头埋得更低,声音带着点急意:
“清江浦那边,聚集了两三千漕民和漕军家属,都在传,说陛下来了要清丈漕运屯田,要把军户的屯田收回去,还要裁撤漕军,断他们的生计。
现在群情激愤,都喊着要拦驾请愿,恐怕...恐怕是冲着陛下来的。”
他也是今早才收到消息,漕民们已经聚了大半夜了,领头的是几个退役的老漕军,闹得很凶。
他派人去劝了,根本劝不住,反而越聚越多。
这事不对劲。
漕运屯田的事,朝廷根本还没提过,怎么会突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?
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故意造谣,挑唆漕民闹事,针对的就是皇帝南巡。
“呵呵。”
朱由校忽然笑了一声,笑意却冷得很。
他还没在淮安动刀呢,只是让骆思恭整顿了下锦衣卫,查了个千户,这些人就坐不住了?
言官弹劾没用,就玩煽动民变这一套?
拿普通漕民当挡箭牌,逼他让步,打得好算盘。
“陛下,臣办事不力,没有及时弹压住,请陛下降罪!”
李养正连忙请罪,额头都冒了汗。
漕民在他的地盘上闹事,还冲着皇帝来的,他这个漕运总督罪责难逃。
“起来吧,不关你的事。”
朱由校摆了摆手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是有人故意挑事,想给朕个下马威。”
他太清楚这套把戏了。
江南士绅最擅长的就是裹挟民意,把自己的私心包装成百姓的诉求,煽动百姓冲到前面当炮灰,他们躲在后面捡好处。
成了,他们得利;败了,锅都是百姓的,他们毫发无损。
“陛下,这清江浦,要不就别去了?”
黄骅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,连忙劝道:“几千人聚在一起,万一乱起来,惊了圣驾可怎么好?不如改日再去,先让李大人把人遣散了再说。”
“不行。”
朱由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“朕要是不去,正好遂了他们的意。外人还以为朕怕了,真的要夺漕民的生计呢。到时候谣言越传越凶,更难收拾。”
他不仅要去,还要光明正大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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