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四年,十一月中旬。
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鹅毛大雪,席卷了整个朝鲜半岛东南部的海岸线。
天地间一片苍茫,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,雪花如同撕碎的棉絮,漫天飞舞,将山川、田野、港口都裹进了一层厚厚的银装之中。
清晨时分,浓雾如期而至。
这雾来得又急又浓,像是被人用巨大的白帐子罩住了整个世界,能见度不足二十米。
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雾霭之中,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
近处的树木挂满了冰棱,在寒风中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海面之上,雾气更是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,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都显得沉闷而遥远。
然而,在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,釜山港内却是一片肃杀的忙碌。
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,正静静地停泊在港口之内,整装待发。
战船的船身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却依旧难掩其雄浑的气势。
船桅如林,直插云霄,上面悬挂着的大明水师军旗,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
甲板之上,身着青色棉甲的士兵们,手持长枪、腰佩长刀,肃立在凛冽的寒风之中,呼出的白气瞬间便被冻成了霜花,却没有一人挪动脚步,眼神锐利如鹰。
按照原本的计划,这支佯攻舰队,只需要出动五十艘中型战船与十艘火船,由水师都司刘光远统领,大张旗鼓地驶向九州博多湾,迷惑德川幕府的视线。
可登莱水师总兵官沈有容亲自对方案进行了改进。
他不仅要亲自率领这支舰队出征,还从登莱水师的主力之中,抽调了三艘大型福船、两艘仿制西洋战船,连同数十艘海沧船、苍山船,编入了佯攻舰队之中。
一时间,这支佯攻舰队的规模,陡然扩大了数倍。
大型福船高达三层,船身长达十余丈,宽逾三丈,船头装有锋利的撞角,船舷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佛郎机炮与红夷大炮,炮口在浓雾中闪着冷冽的寒光。
中型战船灵活迅捷,适合近海作战。
火船则被改造得极为轻便,船舱内堆满了硫磺、硝石、桐油等引火物,只待关键时刻,便化作焚毁敌船的烈焰。
那两艘仿制西洋战船,船身坚固,火炮射程更远,是沈有容特意调来震慑倭国的利器。
港口的码头上,邓世忠、张斌良、汪翥、徐勇曾等将领,正站在风雪之中,为沈有容送行。
邓世忠看着舰队中那几艘巍峨的大型福船,眉头微微蹙起,快步走上前,对着沈有容躬身拱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忧:
“总镇,此番不过是佯攻博多湾,牵制幕府的兵力,为奇袭对马、壹岐二岛创造条件。
区区对马、壹岐二岛,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出马?
更不必动用如此多的大型战船啊!”
沈有容此刻正身着一身厚重的黑色棉甲,头戴铁盔,盔檐上凝结着一层白霜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邓世忠,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轻笑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邓世忠的肩膀,说道:“世忠啊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浓雾笼罩的海面,又指了指远方九州的方向,缓缓说道:
“我们此行,是佯攻,可佯攻,也要做出主攻的架势来!
若是只派刘都司率领五十艘中型战船出征,阵仗未免太小了些。
你想想,这般规模的舰队,像是去攻打博多港的吗?
博多港是九州的门户,幕府在那里布下了重兵。
若是我们的阵仗不够大,幕府的那些将领,岂会轻易上当?”
沈有容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旁的一众将领,语气愈发凝重:
“我亲自率领这支舰队出征,再加上这几艘大型福船与西洋战船,声势便截然不同了。
如此一来,幕府才会相信,我大明水师的主力,真的是冲着博多港来的。
他们才会将注意力,全都集中在博多湾的防御之上,无暇顾及对马、壹岐二岛的安危。
这,才是佯攻的关键啊!”
邓世忠闻言,心中豁然开朗。
他看着沈有容,眼中露出了敬佩的神色:
“总镇英明!是末将思虑不周了。”
沈有容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
“无妨。你年轻有为,只是欠缺一些经验。
日后征战的机会多的是,慢慢学便是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望向浓雾深处的倭国方向,语气带着几分深意:
“再者,我此番率领舰队出征,沿着倭国的海岸线一路南下,还有两个目的。
其一,是顺便观察一下倭国沿海的布防情况,看看他们的港口、炮台、战船的具体部署,为明年攻打倭国本土收集情报。
其二,便是要让倭国的那些藩主、武士,亲眼见识一下我大明水师的精良装备与赫赫军威!”
“你想想,那些倭国的战船,不过是些中小型的关船、安宅船,火炮的数量与威力,远不及我大明的福船。
当他们看到我大明的大型福船,看到那些威力无穷的红夷大炮,看到那两艘仿制西洋战船时,心中会是何等的震撼?
说不定,会让倭国之中的不少人胆寒,生起不敢抵抗之心。”
沈有容的声音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“战争,不仅是兵力的较量,更是士气的较量。
只要能挫掉倭国的锐气,让他们心生畏惧,之后我们锦衣卫在倭国的工作,便会好进行得多。”
众将闻言,纷纷点头称是。
张斌良开口说道:
“总镇所言极是!如今锦衣卫在倭国的进展,确实不太顺利。
一来是语言不通,难以打探到核心情报。
二来是倭国的武士阶层,对幕府忠心耿耿,很难找到可以策反的对象。
锦衣卫如今依靠的,不过是些流浪的浪人,这些人立场不定,情报的准确性也大打折扣。
若是能让倭国的一些藩主、家臣心生畏惧,主动投靠我大明,锦衣卫的情报网络,便能迅速建立起来。”
“不错。”
沈有容点了点头。
“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
能不战而屈人之兵,方为上策。
我此番出征,便是要先挫一挫倭国的锐气,为日后的东征,铺平道路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沙漏,时间已经差不多了。
他对着邓世忠等人,语气郑重地说道:
“不多说了。
明日,便是你们奇袭对马、壹岐二岛的日子。
我在博多湾牵制住幕府的主力,你们务必抓住机会,一举攻克二岛!切记,速战速决,不可恋战!”
“末将遵命!”
邓世忠等人齐声应道,声音洪亮。
沈有容满意地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转身,大步朝着旗舰走去。
那艘大型福船,是整个舰队的核心,船身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“沈”字帅旗,在风雪中格外醒目。
登上旗舰的甲板,沈有容站在船舷边,回头望了一眼码头上的众将。
他挥了挥手,高声喊道:“扬帆!起航!”
“扬帆!起航!”
传令兵的声音,迅速传遍了整个舰队。
刹那间,无数的船帆被缓缓升起,在寒风中鼓胀如满月。
船桨被纷纷划入水中,激起阵阵水花。
火炮手们进入了战斗岗位,将火炮擦拭得锃亮,随时准备开火。
瞭望手们爬上高高的桅杆,顶着寒风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
庞大的舰队,缓缓驶离了釜山港,朝着浓雾笼罩的海面,缓缓驶去。
三艘大型福船居中,两艘仿制西洋战船护卫在侧,五十艘中型战船与十艘火船紧随其后,数十艘海沧船、苍山船则在舰队的四周游弋,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阵型。
浓雾之中,舰队依靠着罗盘与指南针辨别方向,缓缓前行。
邓世忠、张斌良等人站在码头上,目送着舰队渐渐消失在浓雾之中。
直到那面“沈”字帅旗的影子,彻底看不见了,他们才缓缓转过身。
“明日,便是决战之日!”
邓世忠深吸一口气,语气坚定地说道。
“是啊!”
张斌良点了点头。
“总镇在博多湾牵制住幕府的主力,我们定要一举攻克二岛,不负总镇所托,不负陛下厚望!”
众将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朝着营寨走去。
他们要回去,做最后的准备。
明日的奇袭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而此刻。
沈有容率领的舰队,正行驶在浓雾之中。
经过数个时辰的航行,舰队顺利抵达了冲岛附近。
冲岛是一座小小的岛屿,位于釜山与博多湾之间,岛上荒无人烟,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与礁石。
沈有容站在旗舰的甲板上,看着这座小岛,下令道:
“全军停靠冲岛,休整一日!派出小舟,四下警戒!”
“遵命!”
舰队缓缓驶入冲岛附近的海域,抛锚停泊。
士兵们开始生火做饭,补充淡水,检修战船。
几艘小型哨船,则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,密切监视着四周的动静。
沈有容站在船舷边,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,心中思绪万千。
他之所以选择在冲岛休整,而不是直接驶向博多湾,正是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是佯攻。
若是真的要攻打博多湾,他定然会率领舰队,径直而去,不给幕府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可他现在,需要的是让幕府发现他的踪迹,让他们紧张起来,将主力都调集到博多湾。
冲岛的面积狭小,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庞大的舰队。
幕府的巡逻哨船,迟早会发现这里的动静。
“幕府的反应,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。”沈有容低声自语道。
他的判断,没有错。
几乎就在舰队停靠冲岛的同时,一艘幕府的巡逻哨船,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。
那艘哨船,是一艘小型的关船,船上只有十余名士兵。
当他们看到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船桅,看到那几艘巍峨的大型福船时,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们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地观察着,然后拼命地朝着博多湾的方向驶去,去传递这个惊天的消息。
当日傍晚时分。
九州博多港。
这座昔日繁华的九州大港,如今却一片冷清。
港口内,商船绝迹,只有数十艘幕府的战船,孤零零地停泊在水面上。
船身破旧,火炮稀疏,与大明水师的战船相比,显得格外寒酸。
岸边的码头,空无一人,只有几座破旧的仓库,在风雪中摇摇欲坠。
自从大明水师封锁了倭国的海岸线之后,往来的商旅便几乎消失殆尽。
幕府的对外贸易,陷入了停滞状态,大量的物资无法进口,藩国的经济,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港口深处。
一座古朴的日式建筑,便是幕府水军奉行的居所。
此刻,居所的正厅之内,炭火盆里的炭火正熊熊燃烧,却驱散不了室内的凝重气氛。
三个人,正相对而坐。
主位之上,坐着一个年约五十岁的武将。
他身着一身深蓝色的武服,头戴乌帽,梳着标志性的月代头,脸庞上刻着岁月的沟壑,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,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老辣。
此人,便是幕府水军奉行井上正就。
井上正就出身谱代大名,是德川家康时期的水军老将井上正重之子。
他自幼便投身水师,精通安宅船、关船的战术运用,擅长“铁炮三段击”“火船突袭”等海战技巧,对马海峡的季风、暗礁分布,更是了如指掌。
此番,他被德川家光任命为博多湾的水军主将,负责防御大明水师的进攻。
在他的对面,坐着一个年轻的武将。
此人不过三十余岁,身着一身黑色的武士服,腰佩双刀,面容俊朗,眼神沉稳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练。
他便是德川家光的心腹,幕府军事实权派——松平信纲。
松平信纲出身三河松平氏旁支,是德川家光的小姓出身的核心近臣。
在德川家光继位不就,他便已升任幕府“侧众”,兼管军事调度,后来更是成为了“老中首座”,是德川家光一手提拔的“私兵班底”领袖。
他不仅有着丰富的野战经验,更有着独到的战略眼光,对西洋的防务体系,也颇有研究。
此番,他奉德川家光的旨意,坐镇博多湾,负责对马藩的整体防御,是前线的最高指挥官。
离两人稍远处,跪坐着一个身着浅灰色和服的中年男子。
他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如刀,嘴唇紧抿,一言不发。
此人便是幕府大目付:青山宗俊。
德川家光生性多疑,担心前线将领拥兵自重,因此特意派遣了一位大目付随军督战。
青山宗俊是幕府大目付首座,以“铁面无私、执法严苛”闻名于倭国。
他是德川家光的“耳目”,直接对将军负责,手握“先斩后奏”的权力。
他的职责,便是监督前线将士是否违抗军令。
若有藩兵临阵脱逃,他可立即斩首示众。
若有将领私吞军饷,他可直接革职查办。
即便是松平信纲的决策,若有“偏离幕府意图”之处,他也可直接上书德川家光弹劾。
此刻,正厅内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井上正就的脸色,阴沉得如同锅底。
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,语气凝重地说道:
“方才,巡逻哨船从冲岛方向传来消息,明国的大军,已经出发了!”
松平信纲与青山宗俊的目光,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详细说说。”
松平信纲的声音,沉稳而冷静。
井上正就深吸一口气,说道:
“哨船发现,冲岛附近的海面上,出现了大量的明国舟船。
旗号显示,这支舰队的统帅,正是明国登莱水师总兵官沈有容!”
“沈有容?”
松平信纲的眉头,微微蹙起。
这个名字,他并不陌生。
沈有容是明国水师的宿将,战功赫赫,威名远扬。
此人竟然亲自率领舰队出征,看来明国对博多湾,是势在必得啊!
井上正就继续说道:
“根据哨船的观察,明国舰队的规模极为庞大。
其中,有大型战船数艘,中型战船数十艘,小型战船更是多达上百艘!
看那架势,恐怕是冲着我们博多港来的!”
“不可能!”
松平信纲当即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明国水师若是想要攻打我倭国,定然会先拿下对马、壹岐二岛,控制对马海峡。
这两座岛屿,是我倭国的西部门户,战略地位极为重要。
不将这两座岛屿拿下,他们怎敢直接攻打博多港?
这不符合兵法常理!”
“兵法常理?”
井上正就冷笑一声。
“松平大人,明国的兵法,讲究的是虚虚实实,出其不意!
我们觉得不可能的事情,在他们看来,或许正是最好的战机!
他们故意绕过对马、壹岐二岛,直接攻打博多港,就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青山宗俊终于开口了。
“会不会是声东击西?他们摆出攻打博多港的架势,实际上,是想要攻打对马、壹岐二岛?”
“攻打对马、壹岐二岛,何至于要出动如此庞大的舰队?
何至于要让沈有容亲自率领?”
井上正就反驳道:
“对马、壹岐二岛的守军,不过五千余人。
明国若是想要攻打这两座岛屿,派出一支偏师便足够了。
这般大张旗鼓地出征,目标定然是博多港无疑!”
三人各执一词,争论不休。
正厅内的气氛,愈发凝重了。
松平信纲陷入了沉思。
井上正就的话,并非没有道理。
沈有容亲自率领如此庞大的舰队出征,目标定然不简单。
可他总觉得,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过了许久,松平信纲抬起头,目光扫过井上正就与青山宗俊,语气郑重地说道:
“不管明国的目标是哪里,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。
当务之急,是加强博多港的防御!”
他看向井上正就,下令道:
“井上大人,立即下令,让博多港内的所有战船,进入战斗状态!
将所有的火炮,都部署到港口的炮台之上!
同时,传令下去,让港口附近的藩兵,全部集结,驻守港口!”
“是!”
井上正就连忙应道。
松平信纲又看向青山宗俊,说道:
“青山大人,烦请你亲自前往各藩的营地,监督藩兵的集结。
若是有藩主胆敢违抗军令,拖延时间,你可先斩后奏!”
青山宗俊点了点头,面无表情地说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