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分内之事。”
松平信纲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:
“另外,派遣十艘快船,一路尾随明国的舰队。
切记,不可跟得太近!明国的战船速度快,火炮威力大,若是靠得太近,一旦被发现,便会有去无回!
只需要远远地监视他们的动向,随时向我汇报!”
“嗨!”
井上正就再次应道。
松平信纲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,心中充满了忧虑。
一场大战,即将来临。
他转过身,对着井上正就与青山宗俊,语气坚定地说道:
“好在幕府的征调令,已经下发了许久。
肥前国佐贺藩主锅岛忠直、筑前国福冈藩主黑田忠之、筑后国柳河藩主田中忠政、三池藩主立花种次、丰前国中津藩主细川忠利、丰后国府内藩主大友义统、臼杵藩主松平重直、长州藩主毛利秀就等人,都已经动员了藩内的足轻。”
“这些藩兵,虽然装备简陋,但胜在人数众多。
只要他们能够及时赶到博多港,就算是明国的大军真的来攻,我们也不算是打一场毫无准备的仗!”
井上正就与青山宗俊点了点头。
正厅内的炭火,依旧在燃烧着。
可三人的心中,却如同被冰雪覆盖一般,冰冷刺骨。
...
另外一边。
冲岛。
翌日清晨。
铅灰色的天幕依旧低垂,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,唯有刺骨的寒风,卷着海面上的咸湿水汽,在冲岛的礁石间呼啸穿梭。
一夜浓雾未曾散去,反而愈发浓稠,像是被人揉碎的棉絮,将整座小岛裹得严严实实。
能见度不足十丈,远处的海面隐没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,只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,一声声,如同巨兽的呼吸。
冲岛的临时营地之中,篝火早已熄灭,只余下一堆堆冒着青烟的灰烬。
登莱水师的士兵们早已起身,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行装、检修军械。
他们的动作娴熟而默契,没有丝毫的喧哗,唯有偶尔响起的兵器碰撞声,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。
旗舰的甲板上,沈有容正凭栏而立。
他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貂皮大氅,头戴一顶镶着黄铜护心镜的铁盔,盔檐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一夜的休整,让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精神矍铄,目光锐利如鹰,扫视着浓雾笼罩的海面,仿佛能穿透这层层迷雾,看到远方博多港的动静。
而在他的身侧,水师都司刘光远,却是另一番模样。
刘光远不过三十出头,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可此刻却面色憔悴,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,眼眶微微泛红。
他身披一件青色棉甲,甲胄上的铜钉已经失去了光泽,双手不自觉地搓着,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焦虑。
昨夜,他几乎一夜未眠,耳边尽是海浪的呼啸与战船的吱呀声,心中更是如同揣着一只兔子,七上八下。
毕竟,这里是倭国的地界,离博多港不过百余里,一旦被幕府的大军包围,后果不堪设想。
沈有容将刘光远的模样看在眼里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他转过身,拍了拍刘光远的肩膀,说道:“刘都司,看你这模样,昨夜怕是没睡好吧?”
刘光远闻言,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窘迫,连忙低下头,不敢与沈有容对视:
“总镇恕罪,末将……末将是有些心神不宁。”
“心神不宁?”
沈有容轻笑一声,走到船舷边,指着浓雾深处,缓缓说道:
“你可知,从军之道,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刘光远抬起头,眼中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都能快速恢复精力。”
沈有容的目光望向远方,语气带着几分沧桑。
“想当年,我曾抗击倭寇,曾率三百精锐,追着倭寇跑了三天三夜,不眠不休。
累了,便趴在马背上眯一会儿;饿了,便啃一口干粮,喝一口冷水。
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连这点定力都没有,如何能在战场上克敌制胜?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刘光远,继续说道:
“此番我们虽身处冲岛,看似深入敌境,危机四伏。
但你想想,我大明水师战船精良,火炮犀利,兵力雄厚。
倭国的那些战船,不过是些破铜烂铁,如何能与我大明水师抗衡?
有我大军在侧,有何可惧怕的?”
刘光远的脸,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。
他知道,沈有容这是在提点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沈有容躬身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羞愧:
“总镇教诲,末将铭记于心。是末将太过胆怯,格局太小了。”
沈有容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
“无妨。你年轻,经历的战事少,难免会紧张。
等你多经历几次这样的阵仗,自然就沉稳了。”
刘光远点了点头,连忙转移了话题,问道:
“总镇,我们在冲岛已经停留了一夜,倭国方面定然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。
现如今,我们还要继续前往博多港吗?”
“自然要去!”
沈有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我们此番出征,就是要大张旗鼓,让幕府的人以为,我们的目标就是博多港。
若是我们畏畏缩缩,不敢靠近,幕府的人岂会轻易上当?”
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传令兵高声下令:
“传我将令!留下五百名士兵,五艘海沧船,驻守冲岛!
其余将士,即刻登船!
起锚,扬帆!目标——博多港!”
“遵命!”
传令兵的声音,如同洪钟一般,迅速传遍了整个舰队。
刹那间,冲岛之上,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士兵们迅速登上战船,动作麻利地收起跳板,升起船帆。
船锚被缓缓拉起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五艘海沧船,静静地停泊在冲岛的港湾之中。
五百名士兵,手持长枪,肃立在甲板之上,望着主力舰队离去的方向。
他们的任务,是守住冲岛这个临时据点,同时,也是为了迷惑幕府的视线,让他们以为,大明水师在冲岛留下了后手。
而主力舰队,则在沈有容的率领下,缓缓驶出了冲岛的港湾,朝着博多港的方向驶去。
此刻,在冲岛附近的一座隐秘的礁石之后,一艘小小的倭国小早船,正静静地躲在那里。
船上,两个身着渔民服饰的倭国士兵,正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大明水师的舰队。
他们是幕府派来的眼线,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夜。
昨夜,他们看到大明水师的舰队停靠在冲岛,便已经吓得魂飞魄散,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地监视着。
此刻,看到大明水师的主力舰队朝着博多港驶去,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快!快回去禀报!”
其中一个士兵,声音颤抖地说道:
“明国的大军,朝着博多港去了!”
另一个士兵点了点头,不敢有丝毫耽搁。
两人迅速收起船桨,扬起船帆,驾驶着小早船,如同离弦之箭一般,朝着博多港的方向驶去。
他们的船小而快,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雾之中。
沈有容站在旗舰的甲板上,看着那艘小早船离去的方向,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早就知道,冲岛附近有幕府的眼线。
他之所以选择在冲岛停留一夜,就是为了让这些眼线看到他的舰队,然后将消息传递回博多港。
“鱼儿,上钩了。”沈有容低声自语道。
而此刻,博多港内,早已乱作一团。
那两个倭国眼线,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幕府水军奉行的居所。
他们跪倒在地,脸色惨白,声音颤抖地说道:
“大人!大事不好了!明国的大军,朝着博多港来了!沈有容亲自率领,战船无数!”
正在议事的松平信纲、青山宗俊,听到这个消息,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松平信纲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眼线的衣领,厉声问道:
“你说什么?明国的大军,真的朝着博多港来了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那眼线哭丧着脸说道:
“小的亲眼所见!他们的战船,密密麻麻,望不到尽头!沈有容的帅旗,就在最前面的那艘大船上!”
松平信纲松开了手,眉头紧紧地蹙起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。
他转过身,看向坐在一旁的锅岛忠直与黑田忠之,语气凝重地说道:
“两位藩主,情况紧急!明国的大军,已经朝着博多港驶来!若是他们登陆,博多港危矣!九州危矣!”
锅岛忠直与黑田忠之,此刻也已经站起身来。
黑田忠之,黑田氏第二代藩主,初代藩主黑田长政的嫡长子,领有筑前国福冈藩,石高五十二万石,位列外样大名,家格为“国主·大广间诘”。
他的母亲是德川家康的养女,因此,黑田氏被幕府视为“准谱代”大名,地位尊崇。
黑田忠之自幼便在江户长大,与德川家光一同读书习武,关系极为密切。
他对幕府,向来是亲族式的忠诚。
此刻,黑田忠之的脸上,满是愤怒。
他猛地一拍案几,厉声说道:
“明国欺人太甚!
竟敢直扑我博多港!
松平大人放心!我福冈藩的三千精锐足轻,早已整装待发!
只要明国的军队敢登陆,我定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!”
锅岛忠直,锅岛氏第二代藩主,初代藩主锅岛直茂的嫡长子,领有肥前国全境,石高三十五万七千石,同样是外样大名,家格为“国主·大广间诘”。
关原之战中,锅岛氏从属东军,立下赫赫战功,因此取代龙造寺氏,成为了肥前国的国主。
这些年来,锅岛忠直表面上对幕府恭顺无比,积极履行幕府的义务,参与大阪之阵,多次前往江户参勤交代,严格遵守《武家诸法度》。
但暗地里,他却在大力扩张势力,发展盐业、陶瓷业,积累了巨额的财富。
同时,他还与平户藩的松浦氏争夺对马海峡的贸易权,野心勃勃。
此刻,锅岛忠直的脸上,也露出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。
他对着松平信纲躬身拱手,语气坚定地说道:
“松平大人!我佐贺藩的两千精锐,也已经集结完毕!
只要大人一声令下,我定当率军冲锋在前,与明国的军队决一死战!”
松平信纲看着两人,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锅岛忠直与黑田忠之,手中都握有重兵。
有他们两人相助,博多港的防御,便有了几分底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井上正就下令道:
“井上大人!即刻率领水师舰队,前去阻拦明国的大军!
切记,不可与他们硬拼!
只需要远远地尾随,监视他们的动向,拖延他们的进军速度!
等待各藩的援军到来!”
“嗨!”
井上正就连忙应道。
他不敢有丝毫耽搁,转身快步走出了居所,率领着幕府的水师舰队,朝着大明水师舰队离去的方向驶去。
博多港的水师舰队,共有五艘安宅船、二十艘关船、百余艘小早船。
安宅船是幕府水师的主力战船,船身高大,上面装有铁炮。
关船则较为灵活,适合近海作战。
小早船则是小型战船,速度快,适合侦察与传令。
井上正就站在旗舰安宅船的甲板上,心中充满了忐忑。
大明水师的战船,远比幕府的战船精良。
尤其是那些大型福船,船身高大,火炮众多,威力无穷。
幕府的战船,在大明水师的战船面前,就像是孩童手中的玩具,不堪一击。
很快,井上正就的舰队,便追上了大明水师的舰队。
他不敢靠近,只能率领着舰队,远远地跟在大明水师舰队的后方。
浓雾之中,井上正就瞪大了眼睛,看着前方的大明水师舰队,心中的震撼,如同滔天巨浪一般,汹涌澎湃。
只见大明水师的舰队,阵型整齐,气势恢宏。
三艘大型福船居中,船身高大,如同三座移动的小山,船舷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火炮,炮口在浓雾中闪着冷冽的寒光。
两艘仿制西洋战船护卫在侧,船身坚固,船帆高耸。
数十艘中型战船与小型战船,则如同众星拱月一般,环绕在主力战船的周围。
而幕府的战船,与大明水师的战船相比,简直就是破烂不堪。
安宅船的高度,还不及大明福船的一半。
关船更是矮小,像是一个个小不点。
小早船则更是渺小,如同沧海一粟。
“差距太大了……”
井上正就低声自语道,语气中充满了绝望。
“海上,绝对不是明国的对手!只能避其锋芒,等待他们登陆之后,再与他们决战!”
时间一点点地流逝,大明水师的舰队,离博多港越来越近。
井上正就的心情,也越来越沉重。
他紧紧地握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带来一阵刺痛。
他看着大明水师的舰队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千万不要靠近博多港!
千万不要登陆!
然而,就在大明水师的舰队,距离博多港只有不到十里的时候,却突然转向了!
只见大明水师的舰队,船头一转,不再朝着博多港的方向驶去,而是朝着东面的下关方向驶去!
“纳尼?”
井上正就瞪大了眼睛,眼中充满了疑惑。
“他们不去博多港了?他们要去哪里?下关?”
下关,位于本州与九州的交界处,是进入濑户内海的门户。
而濑户内海的深处,便是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。
大阪!
“难不成……他们的目标,是大阪?”
井上正就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若是大明水师的目标是大阪,那后果不堪设想!
大阪是德川幕府的核心腹地,一旦被明军攻占,整个倭国,都将陷入一片混乱!
井上正就不敢有丝毫耽搁,连忙下令道:
“快!全军转向!跟上明国的舰队!无论他们去哪里,都要死死地盯住!”
幕府的水师舰队,连忙调转船头,朝着下关的方向驶去,紧紧地跟在大明水师舰队的后方。
大明水师的舰队,速度极快,一路朝着下关驶去。
沿途,经过了一个个倭国的港口,看到幕府的战船,却丝毫没有停留,只是继续朝着下关的方向驶去。
井上正就的心中,充满了焦虑。
他不知道大明水师的目标到底是哪里,只能一路尾随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就这样,大明水师的舰队,一路朝着下关驶去,直到抵达了六连岛附近。
六连岛,位于下关以东,是濑户内海入口处的一座群岛。
就在井上正就以为,大明水师的舰队要进入濑户内海,攻打大阪的时候,大明水师的舰队,却再次转向了!
这一次,他们的船头,朝着北方驶去!
“又转向了?”
井上正就的脑袋,嗡嗡作响。
“他们到底要去哪里?”
他看着大明水师的舰队,朝着北方驶去,心中充满了疑惑。
他犹豫了片刻,还是下令道:“继续跟上!不能让他们跑了!”
幕府的水师舰队,再次调转船头,朝着北方驶去。
一路尾随,一路奔波。
从清晨到黄昏,从黄昏到深夜。
幕府的水师舰队,紧紧地跟在大明水师舰队的后方,不敢有丝毫的懈怠。
大明水师的舰队,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阵型,不急不缓地朝着北方驶去。
直到次日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,刺破浓雾,洒落在海面上的时候,井上正就才惊讶地发现,大明水师的舰队,竟然又回到了冲岛!
看着那熟悉的岛屿轮廓,看着大明水师的舰队,缓缓驶入冲岛的港湾,井上正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甲板上,浑身的力气,仿佛都被抽空了。
“太好了……他们回来了……他们没有攻打博多港,也没有攻打大阪……”
井上正就喃喃自语道,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。
“此番,总算是挡住了明国的兵锋……”
他哪里知道,就在他被沈有容牵着鼻子,在海上奔波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候,邓世忠率领的大明水师奇袭舰队,已经在昨日清晨,趁着浓雾的掩护,对马岛与壹岐岛,发起了猛烈的进攻!
此刻的对马岛与壹岐岛,早已硝烟弥漫,杀声震天。
沈有容的佯攻,完美地迷惑了幕府的视线,为邓世忠的奇袭,创造了绝佳的机会。
而被蒙在鼓里的井上正就,还在为自己“挡住”了大明水师的兵锋而沾沾自喜。
冲岛的旗舰甲板上,沈有容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幕府水师舰队,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。
“井底之蛙,终究是井底之蛙。”
沈有容低声自语道,目光望向对马岛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期待。
“世忠,是时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