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涟在辽东时便听闻,江南有织户,明明织机规模庞大,却只登记半数,另一半则走黑市销货,只因官税太高,缴税后便无利可图。
长此以往,合法商人要么破产倒闭,要么被迫转入地下,成为走私团伙的一员,朝廷的税基,便如同无源之水,日渐枯竭。
其二,是征管混乱,贪腐横行,中饱私囊。
大明的税卡,遍布水陆要道,从京师到江南,从运河到长江,几乎是十里一卡,百里一局。
这些税卡的官吏,上至税课司郎中,下至胥吏、巡检,层层盘剥,雁过拔毛。
商人贩运一批货物,往往要在沿途缴纳数十次税款,远超朝廷规定的“三十税一”。
更可恨的是,这些层层加码征收来的税银,真正上缴国库的,竟不足三成,其余七成,都被各级官吏私分,或是孝敬给了朝中的权贵。
杨涟想起方才看的钞关税账册,浒墅关整顿前年收三十万两,其中上缴国库的不过十万两,剩下的二十万两,便被官吏与地方豪强瓜分。
这般明目张胆的贪墨,简直是在挖大明的根基。
其三,便是重税导致的恶性循环,抑制商业,百业凋敝。
高税率让商品价格暴涨,百姓买不起,市场自然萎缩。
市场萎缩,商人赚不到钱,税收便随之减少。
朝廷为了填补财政缺口,又进一步加征税款,如此往复,便形成了“重税→商业衰退→税收减少→再加税”的死循环。
杨涟曾在辽东见过,因边地税负重,商贩不愿前往,百姓买不到盐铁,只能以物易物,民生凋敝。
江南虽比辽东富庶,却也难逃此劫,长此以往,再富庶的鱼米之乡,也会被这沉重的赋税压垮。
思及此,杨涟的眼神愈发坚定。
他深知,要破解这死局,绝非简单的严查贪腐便能解决,必须从制度上进行改革。
而改革的核心原则,便是“轻税扩基、规范征管、藏富于商”。
轻税,便是降低法定税率,让合法商人有利可图,愿意从地下走到地上。
扩基,便是扩大征税范围,将走私、黑市纳入监管,做到应收尽收。
规范征管,便是裁撤冗余税卡,统一征税标准,严惩贪腐官吏,确保税银足额上缴。
藏富于商,便是让商人赚到钱,带动手工业、农业发展,最终实现“薄利多收”的良性循环。
税率虽低,但税基扩大,商业繁荣,朝廷的总税收反而会大幅增长。
这并非杨涟凭空臆想,而是他在辽东整顿边饷时摸索出的经验。
彼时辽东军饷混乱,他裁撤冗余关卡,统一军屯赋税,降低屯民税率,反而让军屯收成大增,军饷充足。
如今江南的财税乱象,与辽东的旧弊,实则异曲同工。
杨涟深吸一口气,抬眼看向御案后端坐的朱由校,躬身拱手,语气铿锵有力。
“陛下,臣细览账册,已然洞悉大明商税积弊之根源。
臣恳请陛下允准,容臣在这十日之内,撰写出一份关于整顿江南盐税、商税的详细策论,其中会囊括轻税扩基、规范征管的具体举措,以及如何打击走私、肃清贪腐的方略,定要为陛下厘清财税乱象,开辟一条开源节流的康庄大道!”
朱由校看着杨涟眼中的光芒,心中颇为欣慰。
杨涟绝非纸上谈兵之辈,此人既有雷霆手段,又有缜密心思,定能将这策论写得详实可行。
朱由校当即颔首。
“好!朕便给你十日时间。这十日之内,你可随时入宫查阅相关文书,或是调阅廉政院的卷宗,朕已吩咐下去,各衙门定会全力配合。”
“臣谢陛下隆恩!”
杨涟再次躬身行礼,而后小心翼翼地将西洋眼镜收入怀中,捧着账册,缓步退出了东暖阁。
看着杨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眼神变得愈发深幽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丝窗缝,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殿内,吹得他衣袍微动。
窗外,夕阳已然西沉,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,归巢的飞鸟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,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。
江南的盐税、商税,是大明的财赋命脉,也是沉疴痼疾。
杨涟此去,定是一场硬仗,那些盘踞江南的盐商、豪绅、贪官,绝不会束手就擒。
但朱由校相信,杨涟这柄利剑,定能劈开重重迷雾,还大明一个清明的财税体系。
若是连税都收不上来,这国家,哪里会好得起来?
就在朱由校沉思之际,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,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着身子,快步走入殿内,神色恭谨地禀报道:
“皇爷,西厂提督王体乾,带着今日的密折来了。”
“哦?”
朱由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密折,是他监察天下的耳目,各地的军政要务、民生疾苦,乃至官吏的一举一动,都会通过密折源源不断地传入紫禁城。
他当即转身,沉声吩咐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魏朝躬身退下,不多时,便引着西厂提督王体乾走入殿内。
此刻已是近黄昏,殿外的温度骤降,寒风呼啸,而东暖阁内却依旧暖意融融。
丰腴的宫女周妙玄正侍立在御案旁,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茶香袅袅,沁人心脾。
见朱由校转过身,她连忙上前,屈膝行礼,将茶盏递到朱由校手中,声音柔婉得如同江南的春水:
“皇爷,您尝尝这新沏的茶,是今日刚从福建送来的。”
朱由校接过茶盏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他轻轻抿了一口,醇厚的茶香在口中散开,驱散了几分疲惫。
他抬眼看向王体乾,只见这位西厂提督身着一袭暗紫色的蟒纹宦官服,面容白皙,眼神锐利,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,各自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,木匣上贴着封条,盖着西厂的火漆印。
“陛下。”
王体乾走到御案前,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这是今日各地送来的密折,奴婢已经按地域分门别类,整理妥当了。”
朱由校微微颔首,示意他近前。
两名小太监连忙上前,将木匣放在御案上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匣内的密折,皆是用特制的加厚纸张书写,封面用朱笔标注着送折人的官职与姓名,封漆完好,显然未曾被人翻阅过。
“要紧处的密折,先拿来朕看看。”
朱由校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。
王体乾不敢怠慢,连忙从木匣中取出三本密折,按照地域顺序,双手捧到朱由校面前,低声禀报:
“陛下,今日最要紧的密折,分别来自南京、朝鲜、琉球三处。
南京的是英国公张惟贤所发,朝鲜的是朝鲜都督贺世贤所发,琉球的是倭国经略使毛文龙所发。”
朱由校点了点头,先拿起那本标注着“南京英国公张惟贤”的密折。
他伸手撕开封漆,展开密折,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正是张惟贤的手笔。
密折的内容,主要汇报了江南的近况。
张惟贤在折子里说,自闻香教叛乱平息后,朝廷在江南设立的救灾司与清田司,已然彻底清除了叛乱的余波。
流民尽数返乡,开垦荒地,修缮房屋,市集重新变得热闹起来,百姓安居乐业,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
在密折的末尾,张惟贤特意提到,钦差大臣朱国祚已奉旨前往松江府,督察纺织业与市舶贸易,原内阁次辅刘一燝,此刻正随侍在朱国祚身边,辅佐其处理政务。
朱由校看完密折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闻香教叛乱曾让江南满目疮痍,如今能恢复元气,实属不易。
至于朱国祚与刘一燝,便让他们看看江南的变化,是好是坏罢!
朕的新政,到底是独夫之心,还是为了天下百姓!
他拿起朱笔,在密折的末尾轻轻写下四个字:“朕知道了。”
接着,朱由校拿起那本来自朝鲜的密折,发折人是朝鲜都督贺世贤。
贺世贤是辽东宿将,骁勇善战,朱由校将他派往朝鲜,便是让他经略倭国,同时督察朝鲜的军政要务。
朱由校展开密折,细细阅读起来。
密折的内容颇为繁杂,贺世贤先是简略禀报了朝鲜的一桩宫廷秘闻。
朝鲜绫阳君李倧,暗中谋害了朝鲜国王李珲的世子,企图篡夺王位,如今朝鲜朝堂暗流涌动,人心惶惶。
贺世贤已奉命加强了对朝鲜王宫的监控,防止事态恶化。
紧接着,贺世贤详细汇报了朝鲜的移民与屯田情况。
自大明在朝鲜推行屯田之策以来,已有数万辽东流民迁往朝鲜南部开垦荒地,如今已开垦良田五万余亩,收获粮食数万石,不仅解决了流民的生计,还为东征倭国储备了充足的粮草。
贺世贤还提到,由大明训练的蒙古仆从军与朝鲜仆从军,如今已是兵强马壮,蒙古骑兵擅长奔袭,朝鲜步兵熟悉山地作战,皆是东征倭国的精锐之师。
密折的后半部分,贺世贤着重禀报了倭国的动向。
他说,倭国对马岛近日增兵数千,战船数十艘,显然是在防备大明的进攻。
此外,倭国九州各藩的武士,也在频繁调动,看架势,是要在对马岛与大明水师决一死战。
在密折的末尾,贺世贤阐述了自己的战略考量:
如今已是十月末,天气日渐寒冷,海上风浪加剧,不利于水师作战。
若是在今岁十一月发兵攻打倭国本岛,恐怕会遭遇诸多困难,胜算不大。
但若是集中兵力,攻打对马岛,则是可行之策。
对马岛是倭国通往朝鲜的门户,拿下对马岛,便能彻底封锁倭国的海上通道,切断其与朝鲜的联系,为日后攻打倭国本岛奠定基础。
朱由校看完密折,陷入了沉思。
他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对马岛的位置上。
对马岛孤悬海外,确实是倭国的咽喉要道,拿下此岛,便能扼住倭国的命脉。
贺世贤的建议,老成持重,符合当前的战局。
朱由校微微颔首,心中已然有了计较,他没有在密折上批阅,而是将其放在一旁,准备日后与内阁、兵部的大臣商议后,再做决断。
最后,朱由校拿起那本来自琉球的密折,发折人是倭国经略使毛文龙。
这本密折比前两本都要厚重,显然内容极为丰富。
朱由校撕开封漆,展开密折,只见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,洋洋洒洒,竟有万言之多。
毛文龙在密折中,事无巨细地禀报了明军在琉球的布防情况。
他说,天津水师的主力战船,已然全部集结于琉球那霸港,战船如云,旌旗蔽日。
颜思齐与郑芝龙麾下的海盗船队,也已改编为水师辅兵,负责巡逻琉球周边海域,防备倭国战船的偷袭。
琉球的新城池,内城与外寨的防御工事已然全部完工,粮草、军械堆积如山,足以支撑明军数月作战。
接着,毛文龙禀报了明军对倭国的封锁情况。
如今,明军水师已封锁了倭国南部的大部分海岸线,倭国的商船无法出海,粮食、物资无法运入,倭国各藩已然出现了粮荒的迹象。
毛文龙还分析了敌我双方的优劣:
明军的优势在于水师战船精良,火炮威力巨大,且有颜思齐、郑芝龙等熟悉倭国海域的将领。
劣势则在于跨海作战,后勤补给线过长,且葡萄牙、荷兰等西洋船队在一旁观望,虎视眈眈,不得不防。
毛文龙还在密折中提到,他准备派遣使者联络倭国的后水尾天皇、天主教徒与德川幕府的反对势力。
朱由校看得津津有味,不时点头称赞。
毛文龙虽出身行伍,却心思缜密,将琉球的防务与倭国的情况分析得透彻明了。
他正看得入神,目光扫到密折的末尾时,脸色陡然变得精彩起来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只见毛文龙在密折的最后,用极为隐晦的语气写道:
“臣在琉球,偶遇葡萄牙澳门总督安杰丽卡。
此人代表葡萄牙与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,向臣提出一事:
愿将哈布斯堡王朝的公主塞西莉亚·雷娜塔嫁入大明,与陛下联姻,永结盟好。
安杰丽卡还言,若联姻成功,哈布斯堡王朝愿与大明共享西洋的火器技术,垄断海上贸易,共同制衡荷兰人。
臣不敢擅自做主,特将此事禀报陛下,望陛下圣裁。”
联姻?
哈布斯堡王朝的公主?
朱由校拿着密折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哈布斯堡王朝,乃是西洋的强国,势力遍布欧洲,若是能与大明联姻,或许...
便有了插手欧洲的借口了。
但朱由校也深知,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西洋人向来唯利是图,安杰丽卡提出联姻,定然是看中了大明的国力与广阔的市场。
而且,朝中的文官大臣,向来对西洋人抱有偏见,若是提出迎娶西洋公主,定然会引发轩然大波,那些腐儒定会搬出“华夷之辨”的论调,极力反对。
这件事,恐怕没有那么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