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凛冽的北风卷着枯叶,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,发出呜咽似的声响,而殿内却静得只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,与檀香袅袅飘散的轻响。
朱由校倚在御座的软枕上,手中捏着一份来自琉球的密折。
他的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眉头微蹙,心中已然有定论。
欧洲太远了,远隔重洋,万里波涛。
那里的王朝更迭、战火纷争,于大明而言,不过是天边的浮云。
哈布斯堡王朝纵然势大,可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联姻结盟?
听起来风光,实则利弊难辨。
西洋人向来唯利是图,今日能为了利益与大明结盟,明日便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反戈一击。
更何况,大明眼下的要务,是扫清周边的隐患。
倭国的狼子野心,朝鲜的暗流涌动,西南土司的桀骜不驯,草原诸部的虎视眈眈。
这些才是心腹之患,是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。
唯有将这些问题一一解决,将辽东的防线筑牢,将江南的财赋理顺,将海疆的壁垒加固,大明才有底气放眼海外,掺和欧洲的那些是非。
当然...
这个西夷公主,还是可以见一见的。
纳入后宫,也不是不可以,日后诞下皇子,便是哈布斯堡王朝的核心继承人!
什么神圣罗马帝国皇帝、德意志国王、奥地利皇帝、匈牙利国王、波希米亚国王、西班牙国王、葡萄牙国王、墨西哥皇帝、意大利诸公国国王、洛林家族首领...
这些都是我儿子的头衔!
至于毛文龙与贺世贤的密折,不急着回复。
琉球的布防、朝鲜的屯田、对马岛的攻略,这些都需要通盘考量,绝非一道圣旨便能定夺。
他需要听听兵部老臣们的意见,这些人浸淫兵事数十年,个个都是深谙战阵的老狐狸。
朱由校将密折放下,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,语气沉稳。
“魏伴伴,传朕旨意,速召兵部尚书王在晋、王象乾,兵部右侍郎王之臣入宫议事。”
魏朝闻言,连忙躬身应道:“奴婢遵旨!”
他不敢有丝毫耽搁,转身快步退出暖阁,很快便消失在殿外的回廊深处。
朱由校之所以点名召这三人,绝非无的放矢。
这三人皆是兵部的柱石之臣,不仅熟读兵书战策,更有着实打实的地方军政履历,绝非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腐儒可比。
尤其是王象乾,更是历经三朝的元老,堪称大明的“活化石”。
这位王老大人,出身名门,天资卓绝。
明隆庆四年,他一举考中亚元举人,次年便连科及第,高中进士,入仕之后,从七品知县做起,一步步擢升,历任佥都御史等职。
当年播州土司杨应龙叛乱,西南大地战火纷飞,百姓流离失所,正是王象乾临危受命,以佥都御史衔巡抚贵州,督师平叛。
他到任之后,恩威并施,一面整肃军纪,操练兵马,一面安抚流民,分化叛军,最终平定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,稳定了西南的局势。
凭借着播州平叛的赫赫功绩,王象乾一路升迁,最终官至兵部尚书。
后来因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,这才主动上疏乞休,归隐田园。
可近年来,大明边境多事,辽东女真作乱,宣大一线鞑靼扰边,朝廷正是用人之际。
先帝念及他的功绩与才干,下旨将他起复。
彼时王象乾已是高龄,却依旧拖着老朽之躯,奉旨出山,以总督衔综理宣府、大同、山西三地军务。
他虽年逾八旬,却机警有胆略,胸中沟壑万千。
在宣大的日子里,他整饬边备,修缮堡寨,操练兵马,更巧用离间之计,分化鞑靼诸部,使得边境数年无战事。
鞑靼的首领们,听闻王象乾的名号,便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。
他在九边重镇的威名,比之当年的戚继光、李成梁,也不遑多让。
朱由校登基之后,体恤他年事已高,不忍让他再奔波于边塞的风霜之中,便将他召回京师,依旧保留兵部尚书的职衔,却不让他处理繁杂的日常政务,只让他充当兵部的参谋,为朝廷谋划边事。
有这位老大人在,兵部的诸多决策,便多了几分稳妥与周全。
不多时,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朱由校抬眼望去,只见三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臣,缓步走入暖阁。
走在最前面的,便是王象乾。
他须发皆白,银丝般的胡须垂至胸前,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,每一道皱纹里,都刻着风霜与智慧。
他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兵部尚书袍服,腰间系着玉带。
他的步伐虽缓,却稳如泰山。
紧随其后的,是兵部尚书王在晋。
他年近六旬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一身官袍穿得一丝不苟,腰间的玉带束得笔直。
他历任地方督抚,在辽东也待过数年,对边事颇为熟悉。
最后进来的,是兵部右侍郎王之臣。
他年富力强,不过四十出头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透着几分武将的干练。
三人走到御案前,齐齐停下脚步,整理了一下衣袍,而后躬身行礼。
“臣等恭请陛下圣躬万安!”
朱由校看着三人,亲自下场,将王象乾搀扶起来,笑着说道:“王爱卿年事已高,不必行此大礼。众爱卿平身吧。”
王在晋与王之臣也顺势起身,垂手侍立在旁,神色肃穆。
朱由校笑了笑,转身朝着东暖阁东侧走去,一边走一边说道:
“三位爱卿,随朕来看看这个。”
三人闻言,连忙跟上。
众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朱由校身后,目光好奇地投向东侧的墙壁。
只见那墙壁之上,悬挂着一面巨大的舆图,足足有两丈见方,用厚实的桑皮纸裱糊而成,边缘用檀木框固定着。
舆图之上,用朱砂、墨汁、靛蓝等颜料,清晰地绘制着朝鲜、倭国、琉球、台湾等地的山川河流、城池港口、关隘要道。
倭国的本州、九州、四国三大岛,被标注得清清楚楚,甚至连德川幕府下辖的各藩疆域,都用细细的墨线划分开来,旁边还标注着各藩的兵力、物产等信息。
而大明的天津港,却被画在了舆图的最边缘,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显然,这是一幅专为东征倭国而绘制的军事舆图,上面的每一处标注,都凝聚着无数斥候的心血。
“你们看。”
朱由校抬手,指着舆图上的倭国疆域。
“这段时间,朕让你们三人查阅倭国的情报,琢磨对付倭国的方略。
如今,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,可有什么心得?”
他的话音刚落,王象乾便上前一步,对着朱由校躬身行了一礼,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,又带着几分深深的忧虑:
“陛下,恕老臣直言,出兵倭国,在老臣看来,实在是没有必要啊!”
“陛下请看,倭国地处东海一隅,国土狭长,多山少田,土地贫瘠,物产匮乏。
所谓的稻米、丝绸,产量远不及我大明江南一地。
便是我大明劳师动众,倾全国之力将其打下来,又能如何?
所得之地,不足以弥补征战的损耗;所得之民,桀骜难驯,反复无常,难以教化。
如此得不偿失之事,还请陛下三思啊!”
王象乾的话,字字发自肺腑。
他一生戎马,见惯了战争的残酷,深知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”的道理。
大明如今国力虽强,可辽东刚刚平定,百废待兴。
江南财税整顿,初见成效;西南土司,暗流涌动。
若是再发动一场大规模的东征之战,恐怕会动摇国本,让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。
王在晋与王之臣闻言,也纷纷点头附和。
王在晋上前一步,补充道:“陛下,王尚书所言极是。
倭国远隔重洋,我大明水师虽强,可跨海作战,后勤补给乃是头等难事。
粮草转运、军械补给,都要跨越万里波涛,一旦遭遇风浪,或是被倭国水师截断粮道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朱由校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
这些老臣的担忧,并非没有道理。
但他的目光,比这些老臣看得更远。
倭国狼子野心,早在万历年间,便曾入侵朝鲜,觊觎大明。
如今德川幕府一统倭国,国力渐强,若是不趁其羽翼未丰之时将其打垮,待其日后坐大,必将成为大明海疆的心腹大患。
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?
更何况...
倭国的银山,他早就搀了。
他淡淡瞥了王象乾一眼,说道:
“王爱卿,朕今日召你们前来,是来问计的,不是来问打不打的。”
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。
攻打倭国之事,已是板上钉钉,不容更改。
他今日要听的,是如何打,如何以最小的代价,获取最大的战果。
王象乾心中一凛,看着朱由校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光芒,便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,早已下定了决心。
他叹了口气,知道再劝谏也无济于事,只好收敛了心中的忧虑,躬身说道:
“老臣遵旨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舆图上,语气变得凝重起来:
“既然陛下心意已决,老臣便说说自己的浅见。
这段时间,老臣仔细阅读了陛下送来的倭国情报,也与兵部的同僚们反复推演,对倭国的情况,有了几分粗浅的认识。”
“倭国虽小,却是个好战之国。其国风气剽悍,武士阶层更是以战死为荣,悍不畏死。”
王象乾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虽说其单兵装备简陋,火器粗劣,远不如我大明的红夷大炮、鸟铳犀利,但架不住其战兵数量众多。
德川幕府麾下,直属武士便有数十万之众,再加上各藩的藩兵,总兵力足有百万之多。
若是我大明要与之一战,那便不是一场边境冲突,而是一场举国之战。
战事一起,便是金山银海往里填,耗费的钱粮,难以计数啊!”
“只是,老臣想要知道,陛下攻打倭国,究竟是要打到什么程度?”
王象乾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,缓缓说道:
“其一,是让德川幕府屈服、投降。只需派遣水师,重创其舰队,封锁其海岸线,再出兵攻占其几座重要的城池,比如长崎、博多,打痛德川幕府,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厉害,便足以令其俯首称臣,向大明称臣纳贡,永为藩属。”
“其二,是推翻德川幕府。
这便需要歼灭德川幕府的主力部队,至少二十万战兵,还要在倭国境内扶持反对势力,比如后水尾天皇、失意大名,让他们在倭国境内掀起内乱,里应外合,推翻德川幕府的统治,建立一个亲大明的政权。”
“其三,是彻底占领倭国。
这难度便是最大的了。
不仅要打败德川幕府,还要逐一消灭各路大名,平定各地的反抗。
更要在倭国设府置县,派驻军队,教化民众,将其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。
这需要付出巨大的时间、精力与钱粮,甚至可能需要数十年的经营。”
王象乾的分析,一针见血,条理清晰。
三种战略目标,难度天差地别,所需的兵力、钱粮、时间,也截然不同。
王在晋与王之臣听得连连点头。
王之臣补充道:“陛下,第一种方略,最为稳妥,耗费也最小。
只需以水师为主,辅以陆战,打痛倭国便罢手,既能扬我大明国威,又能震慑倭国,使其不敢再觊觎我大明海疆。”
朱由校听完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轻轻划过倭国的九州岛,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雄心壮志:
“不可能是第一种情况。”
一句话,便将最稳妥、最省力的方案彻底否决。
如此一来,便只剩下第二种与第三种情况。
要么推翻德川幕府,要么彻底占领倭国。
王象乾的面色微微一沉,心中的忧虑再次涌上心头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再次劝谏。
推翻德川幕府,已是举国之战;彻底占领倭国,更是难如登天。
一旦战事胶着,陷入持久战,大明的国力,恐怕难以支撑。
若是战败,陛下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威望,将会受到巨大的打击,甚至可能动摇国本。
可当他抬起头,看到朱由校那双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时,到了嘴边的话,却又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,心中百感交集。
陛下登基不过数年,却创下了赫赫功绩。
平定辽东女真,将努尔哈赤的势力彻底剿灭;整顿九边防务,使得鞑靼、瓦剌诸部不敢再轻易犯边。
掌控江南财赋,清查隐匿田地,使得国库日益充盈;重建水师,大败荷兰人,扬威东海。
这般雄才大略,这般敢打敢拼的魄力,是历代帝王都少有的。
换做其他皇帝,面对倭国这样的海外之国,恐怕只会选择遣使安抚,以求边境安宁,绝不会主动发起一场东征之战。
或许,是自己老了,太过保守了。
三人沉默下来,一言不发。
大明皇帝朱由校眉头紧皱起来了。
方才他已明确定下攻倭的决心,排除了仅让德川幕府屈服的选项,却见三人皆是垂首侍立,一言不发。
王在晋面色紧绷,眼神躲闪。
王之臣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官袍的下摆。
就连最沉稳的王象乾,也只是拄着檀木拐杖,目光落在地面的金砖上,沉默不语。
这般死寂,让朱由校心中的火气渐渐升腾。
他本以为这三位浸淫兵事数十年的老臣,早已胸有成竹,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。
朱由校缓缓转过身,眉头微微蹙起,两道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人。
“怎么?朕前些日子吩咐你们筹谋攻倭之策,你们倒是当做耳旁风了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。
这话的性质,已然不同。
皇帝亲口交代的差事,若是敢敷衍塞责、束之高阁,那便是公然忤逆圣意。
在大明的律法里,“忤逆君上”可不是小事,往轻了说是“大不敬”,要革职查办、流放边疆;往重了说,便是“欺君罔上”,足以掉脑袋,甚至株连家族。
王在晋心中咯噔一下,瞬间便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仕途沉浮数十年,自然清楚这句话的分量。
嘶~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慌乱,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拱手,说道:
“陛下息怒!臣不敢敷衍陛下,这些日子,臣日夜思索,对破倭之策,确有几分愚钝之见,只是生怕言辞粗疏,冒犯圣听,故而不敢贸然开口。”
朱由校见终于有人开口,脸上的怒意稍稍缓和了几分。
他挥了挥手,语气平淡地说道:“既是有策,便只管道来。朕要的是切实可行的方略,不是虚言套话。”
“是,是!”
王在晋连连应诺,定了定神,缓缓开口说道:
“陛下,臣以为,攻倭之策,当以水师为主,陆战为辅。
我大明水师近年来历经整顿,战船精良,火炮犀利,远非倭国水师可比。
当务之急,是集中天津、福建、登莱三地水师,组成一支精锐舰队,直扑倭国沿海。”
“舰队出发前,需先派遣细作潜入倭国,探查其港口布防、水师动向、粮草囤积之地。
待摸清虚实后,水师主力便沿海北上,逐一攻克倭国沿海的重要港口,如长崎、博多、大阪等地。
港口既下,便派遣陆兵登陆,安抚百姓,建立据点。
同时,以水师封锁倭国海岸线,切断其各岛之间的联系,使其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倭国多山少田,粮草匮乏,我大明只需坚守港口据点,长期封锁,倭国必生内乱。
届时,我大明再遣使者联络倭国境内的反对势力,如后水尾天皇、失意大名等,里应外合,便可一举击溃德川幕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