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思齐说得头头是道。
“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啊!”
毛文龙听得连连点头,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实施这条离间计。
颜思齐的话还未说完,他清了清嗓子,继续道:
“除了这兄弟之争,幕府内部还有不少心怀怨恨之人。
比如结城秀康的长子,德川家康的亲孙子松平忠直,原本是越前藩主,手握重兵。
可他性情暴躁,行事乖张,被德川家光以‘行为不端’为由,剥夺了领地,流放荒岛。
此人对家光恨之入骨,日夜想着复仇。”
“还有德川家康的第六子松平忠辉,同样因触怒家光,被流放远方。
这些德川宗亲,皆是家光的心头大患。”
颜思齐的目光扫过舆图上的藩国分布。
“更不用说那些外样大名了。
萨摩岛津氏、长州毛利氏、加贺前田氏,皆是关原之战后,被迫臣服于德川家的。
他们表面上对幕府恭顺,实则暗中积蓄力量,时刻想着恢复昔日的荣光。
只要我大明大军压境,幕府露出颓势,这些人必然会起兵响应,倒戈相向。”
“最后,便是那些底层的农民与町人。”
颜思齐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重。
“德川幕府为了筹备军费,推行兵农分离之策,对百姓横征暴敛。
加征的‘临时军役米’,几乎掏空了农民的粮仓。
摊派的劳役,压垮了无数家庭。
无数百姓卖儿鬻女,流离失所,早已不堪重负。
只要有人振臂一呼,他们便会揭竿而起,发起‘一揆’。
届时,倭国境内处处烽烟,德川幕府便是有百万大军,也难以平息各地的叛乱!”
颜思齐这番话,条理清晰,层层递进,将倭国的内部矛盾剖析得淋漓尽致。
他从皇室公卿讲到天主教徒,从幕府宗亲讲到外样大名,最后讲到底层百姓,足足说了半个时辰,才缓缓停下,躬身站在一旁,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大堂之内,一时陷入了寂静。
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与海风穿堂而过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。
天津水师的将领们面露恍然之色,看向颜思齐的目光中,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轻视。
监军太监石元雅眼神闪烁,心中暗自盘算着这计策的可行性。
毛文龙站在公案后,久久不语。
他看着颜思齐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陛下会下旨让他招安颜思齐。
当初,他率领天津水师,将颜思齐的海盗船队打得节节败退,逼得他走投无路,只能狼狈逃窜至吕宋。
那时,他还奇怪陛下为何要放过此人一马。
可如今想来,一切都是陛下的深谋远虑。
陛下早已料到,这场对倭之战,不仅需要水师的硬实力,更需要颜思齐这样的“倭国通”。
一个熟悉倭国山川地理、人情世故、内部矛盾的人,为大明出谋划策,搅动倭国的内部风云。
有颜思齐在,经略倭国之事,无疑会事半功倍!
毛文龙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激动,目光落在颜思齐身上。
“颜将军,你的这些想法,可谓是字字珠玑,句句切中要害!
本帅命你,速速将这些计策整理成一篇策论。
要写得详尽完备,不仅要阐述联络各方势力的方法、步骤,还要分析其中的风险与应对之策。”
“本帅会将这篇策论,快马加鞭送往京师,禀明陛下!
陛下若是看到此策,必然会龙颜大悦,加以重视。
届时,你颜思齐便能立下不世之功,摆脱海盗的身份,真正成为我大明的栋梁之臣!”
颜思齐听到这话,浑身一颤,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,“扑通”一声跪伏在地,对着毛文龙重重磕了一个头,声音带着哽咽,却铿锵有力:
“属下遵命!
多谢经略公提携!
属下定当竭尽所能,将策论写得详尽完备!
他日攻倭之战,属下愿为先锋,率领麾下弟兄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毛文龙看着跪伏在地的颜思齐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走上前,亲手将颜思齐扶起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诚恳:
“颜参将不必多礼。
从今往后,你我皆是大明的臣子,当同心协力,共破倭国,不负陛下的重托,不负天下百姓的期望!”
“属下谨记经略公教诲!”
颜思齐挺直腰杆,眼中满是坚定的光芒。
毛文龙转过身,望向窗外波涛汹涌的东海。
他的目光锐利如鹰,望向倭国的方向。
联络天皇,策反教徒,离间幕府,鼓动百姓……无数的棋子,在他的心中落下。
就在他凝神思索,琢磨着如何细化派往倭国密探的人选与路线时,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卫缓步走入,身形挺拔如松,腰间佩刀的刀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他在堂中站定,单膝跪地,头颅微垂。
“经略公,府外有葡萄牙使者求见,自称安杰丽卡。”
“安杰丽卡?”
毛文龙听到这个名字,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他抬眼望向亲卫,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随即又迅速敛去,化为几分沉吟。
这个葡萄牙女人,他并不陌生。
此前在澎湖初见时,便觉她虽生得美艳,眼底却藏着与妩媚不符的精明与贪婪。
葡萄牙人向来以逐利为本,此刻突然求见,绝非无的放矢,定然是冲着大明攻倭之事而来。
“她带了多少人?神色如何?”
毛文龙沉声问道。
亲卫据实回禀:“回经略公,她只带了两名随从,皆是西洋装束,神色平和,未带兵器。”
毛文龙微微颔首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葡萄牙人此刻上门,要么是想趁火打劫,索要好处;要么是想借着支援大明的名义,谋取在东洋的贸易特权。
无论哪种,都不可掉以轻心。
他若是在主堂见她,未免显得过于重视,反倒会让对方得寸进尺。
“知道了。”
毛文龙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让她在偏堂等候。告诉她,本经略公务繁忙,让她等等。”
“是!”
亲卫领命,再次躬身行礼,而后转身退去,动作轻缓,未扰分毫堂内的静谧。
亲卫离去后,毛文龙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的衣摆。
他目光扫过堂下尚未离去的颜思齐、郑芝龙以及几名天津水师的核心将领,语气郑重地说道:
“今日议事到此为止。诸位都下去好生备战,严格操练兵马,检修战船火器,不可有半分懈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颜思齐身上,加重了语气:
“颜参将,策反倭国岛内各方势力、联络密探传递情报之事,便全权交由你负责。
务必小心谨慎,挑选可靠之人,切不可泄露风声。
所需经费、人手,可直接向本经略支取。”
颜思齐闻言,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拱手,神色肃穆:
“末将遵命!定不辱使命,必定将倭国搅得鸡犬不宁,为大军攻伐扫清障碍!”
“嗯。”
毛文龙微微颔首,又对其余将领叮嘱道:
“水师务必严守那霸港及琉球周边海域,密切监视倭国战船动向,同时警惕葡萄牙、荷兰等西洋船队的异动。
在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之前,我军不可贸然进攻九州本岛,一切以稳为主。”
“末将等遵命!”
众将领齐声应道,声音铿锵有力,震得堂内烛火微微晃动。
待众人纷纷躬身退去,大堂内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毛文龙一人。
他又在堂中站了片刻,再次梳理了一遍方才的议事内容,确认没有遗漏关键环节,这才转身,朝着偏堂的方向走去。
经略府的廊道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两侧悬挂着制式统一的灯笼,烛火透过灯罩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晚风从廊道两侧的窗棂钻入,吹动了灯笼的流苏,送来一阵微凉的气息。
毛文龙步伐沉稳,心中却在暗自盘算着安杰丽卡的来意。
葡萄牙人常年往来于东洋与西洋之间,唯利是图,此次主动上门,所求定然不小。
偏堂位于经略府的西侧,相较于主堂的威严庄重,这里的陈设更为简洁雅致,却也透着几分肃穆。
堂内摆放着几张梨花木的桌椅,案上放着一套精致的青瓷茶具,旁边燃着一炉沉香,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。
毛文龙踏入偏堂时,便见一名女子正背对着门口,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这便是安杰丽卡。
她身着一袭深红色的紧身海服,衣料是西洋特有的细绒材质,紧贴着身体,将她凹凸有致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。
海服的领口较低,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,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宽腰带,更衬得她腰肢纤细,身姿窈窕。
她那一头耀眼的金发,并未像寻常西洋女子那般盘起,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,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听到脚步声,安杰丽卡缓缓转过身,一双碧色的眼眸如深海中的宝石,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妩媚的光芒。
她的皮肤白皙如雪,与深红色的海服形成鲜明的对比,高挺的鼻梁下,是一双饱满的红唇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她的骨架相较于东方女子更为宽大,却丝毫不显粗犷,反倒添了几分西洋女子特有的奔放与艳丽,确是一位难得的西夷美人。
“经略公,你可算来了。”
安杰丽卡开口,声音带着西洋女子特有的软糯腔调,却又夹杂着几分刻意的娇媚,她的汉语说得颇为流利,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卷舌。
“让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,可是把我给想坏了。”
毛文龙走到主位上坐下,神色平静,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,语气淡漠:
“使者远道而来,求见本经略,不知有何要事?”
安杰丽卡见状,脸上的笑容愈发妩媚。
她莲步轻移,缓缓朝着毛文龙走来,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带来一阵淡淡的西洋香料气息。
走到毛文龙身前几步远的地方,她停下脚步,微微歪着头,碧色的眼眸含着水光,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挑逗:
“经略公这话可就太生疏了。此前在澎湖,我们已然见过面,也算是熟人了,何必如此见外?”
说着,她便又上前一步,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。
她伸出纤纤玉手,似乎想要搭上毛文龙的肩膀,姿态亲昵而大胆:
“经略公日夜操劳战事,想必十分辛苦。不如让我陪你聊聊天,解解乏?”
“使者请自重!”
毛文龙眼神一沉,不等她的手碰到自己,便迅速伸出手,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,将她的手向后一推。
安杰丽卡猝不及防,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脸上的妩媚笑容微微一僵。
毛文龙松开手,心中却毫无波澜。
他并非不喜欢美人,身为大明经略使,手握重兵,想要投怀送抱的女子不计其数。
可眼前的这个安杰丽卡,美得太过刻意,太过危险。
她的妩媚与亲昵,不过是包裹着利益诉求的糖衣,稍有不慎,便会陷入她的圈套。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安杰丽卡,神色严肃,语气带着几分冷意:
“本经略乃是大明官员,身负陛下重托,经略倭国战事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使者若是来谈公务,便请直言。
若是再这般轻佻放肆,休怪本经略不客气!”
毛文龙的眼神锐利如刀,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铁血威严,让安杰丽卡心中微微一凛。
她原本以为,男人大多难以抵挡美色的诱惑,只要自己略施媚术,便能让这位大明经略使放松警惕,进而达成自己的目的。
却没想到,毛文龙竟然如此油盐不进,丝毫不为所动。
短暂的错愕之后,安杰丽卡迅速调整了神色。
她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,嘴角微微抿起,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。
眼眶微微泛红,晶莹的泪珠似乎随时都会滚落下来,那娇艳欲滴、楚楚可怜的模样,若是换作寻常男人,恐怕早已心生怜爱,上前安慰了。
“经略公……你怎能如此绝情?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语气委屈至极。
“我只是觉得,与经略公相见甚欢,想要亲近一些,并无他意。你为何要这般凶我?”
说着,她抬起头,碧色的眼眸中已经噙满了泪水,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,滴落在深红色的海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更添了几分柔弱无助。
然而,面对如此动人的委屈模样,毛文龙只是冷哼一声,神色没有丝毫动容。
他见多了战场上的尔虞我诈,也见多了各种阴谋诡计,安杰丽卡这点小伎俩,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科。
“使者不必在本经略面前故作姿态。”
毛文龙的语气依旧冰冷。
“你身为葡萄牙使者,不远万里来到琉球,绝不是为了和本经略‘亲近’那么简单。
有什么话,不妨直说。
若是再这般惺惺作态,那本经略便不奉陪了!”
说罢,他作势便要转身离去。
安杰丽卡见毛文龙真的动了怒,而且丝毫不受自己美色的影响,知道再装下去也无济于事。
她连忙收起委屈的神色,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,眼中的柔弱瞬间被精明取代。
她快步上前一步,拦住了毛文龙的去路,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:
“经略公且慢!我今日前来,确实有正事要与你商议。”
毛文龙停下脚步,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她:“愿闻其详。”
安杰丽卡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,重新恢复了使者的沉稳姿态,只是眼底依旧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:
“经略公,如今大明要对付倭国,战事定然凶险。我葡萄牙王国愿意出兵支援大明。”
她观察着毛文龙的神色,见他依旧面无表情,便继续说道:
“我们的支援,主要有两个方面。
其一,是粮草转运。
我们在东洋有多处贸易据点,也有大量的运输船队,可以协助大明转运粮草、军械,解决大明跨海作战的后勤之忧。
其二,是封锁海域。
我们的战船性能优良,水兵经验丰富,可以协助大明水师,封锁倭国的海岸线,切断倭国的海上运输线,让他们陷入粮草断绝的困境。”
说到这里,安杰丽卡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,仿佛她的支援是大明不可或缺的。
她相信,面对如此优厚的条件,毛文龙定然会心动。
毕竟,跨海作战,后勤与封锁,都是极为棘手的难题。
然而,毛文龙依旧神色平静,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嘲讽。
安杰丽卡见状,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安,但还是硬着头皮,说出了自己的条件:
“不过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若是大明能够成功拿下倭国,我葡萄牙王国需要大明的官方背书,垄断大明的海运贸易。
今后,大明的海外货物运输,皆由我们葡萄牙的船队负责,其他国家不得插手。”
“垄断大明海运?”
毛文龙听到这话,终于笑出了声,只是这笑声中满是不屑与嘲讽。
“安杰丽卡使者,你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!”
他向前一步,眼神锐利如鹰,死死盯着安杰丽卡,语气强硬:
“大明水师雄踞东海,战船千艘,将士悍勇,对付一个小小的倭国,绰绰有余。
粮草转运,我们自有安排;海域封锁,我天津水师便能胜任,无需借助外力。
有你没你,倭国必败!
你这点想要趁火打劫、垄断贸易的心思,还是趁早收回去吧!”
毛文龙的话,字字铿锵。
大明的强盛,是他最大的底气。
他绝不允许任何国家,借着支援的名义,谋取损害大明利益的特权。
安杰丽卡被毛文龙的气势震慑,后退了半步。
她脸上的得意与精明瞬间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愤怒。
她万万没有想到,毛文龙竟然如此强硬,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,更不把葡萄牙的支援放在眼里。
她紧紧攥着拳头,心中又气又急。
她此次前来,本以为可以借着大明攻倭的机会,从大明身上啃下一块肥肉,垄断海运贸易,为葡萄牙谋取巨大的利益。
却没想到,毛文龙油盐不进,态度如此坚决,让她的算盘落了空。
“毛文龙!”
安杰丽卡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“你不要太过狂妄!没有我们葡萄牙的支援,大明攻倭之战,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!”
“惨重代价?”
毛文龙嗤笑一声。
“本经略征战沙场数十载,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?
区区倭国,还不放在本经略眼里。
倒是你们葡萄牙,若是识相,便安分守己,不要妄图插手大明的事务。
否则,休怪本经略不念往日情分,将你们的船队赶出东海!”
毛文龙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警告,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。
对待这些唯利是图的西洋人,唯有强硬,才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
安杰丽卡看着毛文龙眼中的杀意,心中不由得一寒。
她心里清楚,毛文龙说得出做得到。
大明水师的实力,她早就清楚了,若是真的动起手来,葡萄牙的船队在东海根本讨不到好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怒与不甘。
事已至此,继续纠缠下去,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,反而可能激怒毛文龙,给自己带来麻烦。
她只能暂时收敛自己的野心,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,只是这笑容比之前僵硬了许多:
“经略公息怒,是我失言了。”
“不过,此番除了这一件事之外,还有另外一件事,需要经略公帮忙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