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四年八月初。
江户城的晨雾尚未完全消散,本丸深处的品川御殿已透出微光。
木质结构的殿宇依山而建,黑瓦覆盖的屋顶线条规整,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,叮咚声穿透薄雾。
殿内的榻榻米铺得平整如镜,边缘绣着暗金色的德川家纹,纸拉门上映着淡雅的松竹梅纹样。
御殿内侧的梳妆室内,四十余岁的春日局正垂首为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束发。
她身着一袭大奥正装,深蓝色的襦裙上绣着细密的菱纹,腰间系着朱红色的腰带,其上悬挂着小巧的银质佩饰。
她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,插着一支镶嵌珍珠的金簪,面容沉静,眼角虽有细纹,却丝毫不减那份慈祥。
作为德川家光的乳母,春日局早已超越了普通乳母的身份。
她不仅是大奥的实际掌权者,更被幕臣私下称为“大奥女皇”。
当年德川家光幼年时,生母崇源院(浅井江)凭借娘家势力,意图通过控制大奥干预朝政,是春日局凭借过人的智谋与手腕,一步步肃清了崇源院在大奥的势力,将这片女性领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,成为家光最坚实的后盾。
如今,她更是家光与大奥之间不可或缺的桥梁,凭借家光的绝对信任,得以涉足部分政务决策,甚至能在幕臣议事时,于屏风后旁听建言。
此刻,春日局的手指纤细而稳定,正用象牙梳子轻柔地梳理着德川家光的长发。
家光的发丝乌黑浓密,她动作娴熟地将其束成发髻,再用一支雕刻着龙纹的金簪固定。
整个过程中,她始终垂着眼,神情专注。
而端坐于镜前的德川家光,却丝毫没有享受这份细致照料的闲适。
他才二十一岁,面容俊朗。
此刻,他眉头紧紧蹙起,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,眼神沉郁地落在铜镜中自己的倒影上。
显然,关于末次平藏与柳川调兴出使大明不利的消息,早已传入他的耳中。
他心中清楚,出使失败,意味着幕府与大明之间的和平试探彻底破裂,接下来,他必须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。
与明国为敌。
明国的强大,他早有耳闻。
那些来自大明的商船,带来了丝绸、瓷器,也带来了关于这个东方大国的传闻:
幅员辽阔,人口众多,军队装备精良,尤其是水师的战船,据说能在海上掀起惊涛骇浪。
而日本国虽经关原合战、大阪之阵后实现了统一,国力渐盛,但与大明相比,终究还是稍逊一筹。
一场大战下来,胜负难料,任何一个变数都可能动摇德川幕府的统治根基。
德川家光继位不过数月,根基尚未完全稳固。
他原本的计划,是效仿祖父德川家康、父亲德川秀忠,推行闭关锁国之策,逐步削弱各地藩主的势力,将权力集中于幕府手中。
只要按部就班地推行这些举措,用不了多久,他的将军之位便能稳如泰山,德川家的统治也会更加牢固。
可如今,大明的威胁打破了这份平静。
若是选择开战,战胜了大明,他将一跃成为日本历史上最伟大的将军,威望达到顶峰,届时收权之事自然水到渠成。
可若是败了呢?
他不敢想象那个后果。
藩主叛乱,幕府倒台,德川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,而他自己,或许会成为德川家的罪人。
更让他焦虑的是,他自小体弱,从未上过战场,毫无战争经验,如何指挥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?
镜中,自己紧锁的眉头与沉郁的神情清晰可见,德川家光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,气息中满是焦虑与迷茫。
春日局将最后一缕发丝整理妥当,放下手中的梳子,她抬眼看向镜中的德川家光,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,却没有丝毫逾越。
她轻声开口,声音温和,像一股暖流,试图驱散家光心中的阴霾:
“竹千代,莫要如此烦忧。”
“竹千代”是德川家光的乳名,如今,整个江户城,敢这样称呼他的,唯有春日局一人。
“这世上,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这般蹙眉的。”
春日局继续说道:
“所有的事情,都是一步步做好的。
烦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只会乱了自己的心神。
你如今是将军,是整个日本的支柱,万万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德川家光闻言,缓缓抬起头,看向镜中春日局的倒影。
他眼中的迷茫渐渐消散了几分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些许口吃。
这是他自幼便有的毛病,越是紧张,口吃便越明显,此刻虽极力克制,语速仍比常人缓慢:
“阿福……我明白。我现在……已经是将军了,不能……像从前那般任性。”
“阿福”是春日局的本名,这声称呼,也承载着两人之间超越君臣、近乎母子的羁绊。
春日局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她上前一步,仔细检查了一遍家光的容装:
玄色的直垂平整无褶,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腰带,腰佩长短刀,刀鞘上的鎏金纹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,完全符合将军的正式仪轨。
确认无误后,她后退一步,恭敬地行了一礼:
“将军大人,容装已整理妥当。”
德川家光“嗯”了一声:
“你退下吧。”
“嗨。”
春日局再次行礼,然后转身,脚步轻盈而沉稳地退出了梳妆室,纸拉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内外的视线。
梳妆室内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德川家光平稳的呼吸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挺直了背脊,原本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,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大广间的主位前,缓缓坐下。
“让他们……进来吧。”
德川家光的目光转向站在殿门内侧的稻叶正胜,语速依旧缓慢。
稻叶正胜是春日局的长子,也是德川家光的“义兄”。
他身着武士正装,面容俊朗,神情严谨,担任将军侧众一职,主要负责联络中奥(将军日常起居之所)与表向(幕臣办公之地),传递将军的各项指令,是家光最信任的近臣之一。
听到家光的指令,稻叶正胜立刻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恭敬地应道:“嗨!”
说完,他起身,转身快步退出大广间,前往传达召见指令。
没过多久,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,幕府的一众心腹群臣缓缓步入大广间。
按照幕府的仪轨,武士需身着正式礼服。
直垂与羽织袴,直垂的颜色根据官位等级有所不同,高级武士多为深色系,其上绣着家族纹章。
羽织袴则多为黑色,质地精良。
腰间必须佩戴长短刀,长刀用于作战,短刀则用于切腹自尽,是武士身份的象征。
而文官则身着儒服,多为青色或蓝色,袖口宽大,腰间系着布带,不得携带任何武器,以此区分文武职责。
随着稻叶正胜在殿门口逐一唱名,数位幕府最高级别的亲信重臣依次从中奥门入殿:
松平信纲、阿部重次、堀田正盛、土井利胜……
一众武士进入殿内后,整齐地走到大广间中央,双膝跪地,然后缓缓俯身,行“土下座”之礼。
所谓土下座之礼,就是五体投地,额头贴地,恭敬地口称:
“臣等,参见将军大人!”
文官们则走到武士右侧,同样跪地,行拱手礼。
双手合抱于胸前,微微俯身,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,口中同样高呼:
“参见将军大人!”
整个行礼过程庄严肃穆,没有一丝杂音。
德川家光坐在主位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群臣,待所有人行礼完毕后,他缓缓抬起手,挥了挥:
“平身。”
“嗨!”
众人齐声应道,然后缓缓起身,按照官位等级,依次站到大广间两侧的指定位置,身姿挺拔,神情肃穆,等待着将军的训示。
德川家光的目光再次转向殿门,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
“让末次……平藏和柳川……调兴,进来。”
稻叶正胜再次应道:“嗨!”
然后转身,走向大广间外侧的“伺候席”。
这里是等候召见者的停留之地。
片刻后,两个身形狼狈的身影匆忙从大手门进入,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广间。
正是出使大明归来的使团正使末次平藏与副使柳川调兴。
两人身上的礼服早已变得破旧不堪,原本整洁的直垂布满了污渍与磨损的痕迹,发髻散乱,面容憔悴,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,显然是历经了诸多磨难。
他们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仪容,便在大广间中央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然后立刻行土下座之礼,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榻榻米上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看到两人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,大广间两侧的群臣皆是神色微动,有的面露鄙夷,有的面露担忧,却没有人敢出声议论。
德川家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,眼神冰冷,没有丝毫怜悯。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,语速缓慢,却字字如刀,敲打在两人的心上:
“此番出使……你们不仅……没有能完成任务,使团……更是损失惨重。你们……还有何话要说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末次平藏与柳川调兴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了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身下的榻榻米。
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将军语气中的不满,也能感受到周围群臣投来的目光,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压力,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柳川调兴的心脏狂跳不止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
他原本想好的种种说辞,在此刻将军的威严与群臣的注视下,竟变得语无伦次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末次平藏则相对镇定一些,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制着身体的颤抖,额头依旧贴在地上,声音嘶哑地说道:
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!此番出使……未能完成将军大人的嘱托,还让使团蒙受巨大损失……臣愿……愿承担一切罪责!”
德川家光没有立刻说话,大广间内陷入了死寂,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与身体的颤抖声清晰可闻。
两侧的群臣也都沉默不语,他们知道,将军此刻正在怒火之中,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可能引火烧身。
他们只能静静地站着,等待着将军的进一步发落。
良久,德川家光才缓缓开口。
“说说吧……具体……发生了什么事?大明……那边,究竟是什么态度?”
听到将军的问话,末次平藏与柳川调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至少将军愿意听他们的解释,这意味着他们还有一线生机。
末次平藏定了定神,缓缓抬起头,却不敢直视主位上的德川家光,只是低着头,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出使大明的经过……
“明国皇帝……要求我国开放所有银矿,由明国派员监管开采,所得白银需按七成比例上缴明国……此外,还要求我国向明国称臣,纳入其朝贡体系,每三年遣使朝贡一次……”
说到此处,末次平藏的声音愈发艰涩,他偷瞥了一眼主位上的德川家光,见对方眉头紧锁,眼神已然泛寒,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:
“明国官员还称……此次出使的使者品级太低,不足以商议如此重大的事宜,要求天皇陛下、大御所,或是……或是将军大人您,亲自前往大明京师面圣,方能敲定后续事宜……”
“轰!”
话音未落,德川家光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,案上的茶碗“哗啦”一声翻倒,茶水泼洒而出,浸湿了榻榻米边缘的家纹。
他霍然起身,玄色的直垂下摆扫过案沿,眼神凌厉如刀,死死盯着殿内众人,年轻气盛的脸庞因愤怒而涨得通红。
“明国皇帝……难道以为我大日本……是好欺辱的不成?!”
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,口吃的毛病也愈发明显,却丝毫不减那份慑人的威严。
胸腔剧烈起伏着,粗重的喘息声“呼喝、呼喝”地在寂静的大广间内回荡,额头上青筋暴起,显然已是怒不可遏。
在他看来,大明的要求简直是奇耻大辱!
日本自源赖朝建立幕府以来,从未向任何国家称臣纳贡,如今大明竟要让他这个德川幕府的将军亲自前往京师面圣,还要开放银矿、上缴七成收益,这无疑是要将日本变为大明的附庸,彻底剥夺幕府的主权!
站在下方的柳川调兴见状,心中暗喜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!
只有让将军彻底愤怒,坚定开战的决心,他才能将自己从对马藩事件的泥潭中摘出来。
于是,他立刻上前一步,双膝跪地,语气激昂地添油加醋道:
“将军大人明鉴!臣以为,那明国根本就没有和谈的诚意,此番出使不过是借口而已!”
他抬起头,眼神中满是“愤慨”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:
“臣在大明期间,亲眼所见明国各地都在征召士兵、打造战船,显然是早已在准备战事!
他们之所以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,就是料定我大日本不会答应,好以此为借口出兵!
若是我等怯战退缩,答应这些屈辱的要求,不仅会丧失国家主权,更会被明人嘲笑我大日本软弱可欺,永世不得翻身啊!”
柳川调兴的话,字字句句都戳在德川家光的痛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