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将军本就心高气傲,被他这么一激,怒火更盛,呼吸也愈发急促。
可就在柳川调兴以为自己即将得逞之时,德川家光的目光却骤然转向他,眼神冰冷刺骨,没有丝毫温度。
那目光如同寒冬的利刃,瞬间刺穿了柳川调兴的伪装,让他浑身一僵,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柳川调兴……”
德川家光的声音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此番明国国书中所言……对马藩提前介入朝鲜局势,此事……是真是假?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加重。
“你们对马藩……当真违抗幕府的指令,擅自参与朝鲜内乱?!”
柳川调兴心中凛然,如同被冰水浇头,瞬间从头凉到脚。
他万万没想到,将军竟然会突然问起这件事!
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,他强作镇定,连忙伏在地上,脑袋重重磕在榻榻米上,高声喊道:
“将军大人!这是污蔑!是彻头彻尾的污蔑啊!”
“明国一心想要进攻我大日本国,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,便捏造了这等弥天大谎,意图抹黑我幕府、离间我君臣!
对马藩世代忠于幕府,怎敢违抗将军的指令?
这绝对是明国的阴谋!”
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悲愤,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这件事绝对不能承认!
一旦承认,他不仅会被将军处死,整个对马藩都可能被幕府清算!
德川家光冷冷地看着柳川调兴,眼神锐利如鹰隼,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谎言。
这段时间,他早已暗中派人调查过对马藩的动向,真相早已水落石出。
对马藩藩主宗义成,确实违抗幕府禁令,暗中派遣兵力介入朝鲜内乱,如今已然成了大明的俘虏。
这个柳川调兴,身为对马藩出身的使者,不仅没有如实禀报此事,反而还想蒙骗他,简直是该死!
可愤怒归愤怒,德川家光的理智并未完全被怒火吞噬。
他心中清楚,知道真相是一回事,是否承认又是另一回事。
若是他此刻承认对马藩确实违抗指令、介入朝鲜内乱,那就等于给了明国出兵的绝佳理由。
明国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“讨伐叛逆”的旗号进攻日本,到时候,幕府不仅要面对大明的大军,还可能遭到国内其他藩主的质疑,人心动摇,局势将更加危险。
所以,无论真相如何,这件事都不能承认!
即便对马藩有错在先,那也是“无错”。
明国的指控,就是“污蔑”!
至于撒谎否认可不可耻?
在德川家光看来,这根本不值一提。
只要能达成目的,只要能维护幕府的统治、保住日本的“尊严”,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,都不可耻。
这便是根植于他心中的功利主义,也是当时日本统治阶层的普遍认知。
他盯着柳川调兴看了许久,直到柳川调兴的额头磕得红肿,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,才缓缓移开目光。
此刻,大广间内的群臣都屏住了呼吸,没有人敢出声。
土井利胜推了推鼻梁上的儒巾,眼神闪烁,不知在盘算着什么。
松平信纲眉头紧锁,眼神凝重地思索着对策。
阿部重次则满脸怒容,双手紧握腰间的长刀,显然是主张开战。
堀田正盛面色沉稳,似乎在考量战事一旦爆发,国内的民政与粮草供应能否跟上。
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。
他缓缓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,眼神变得愈发坚定。
大明的苛刻要求,已经断绝了和谈的可能。
对马藩的事情,又让他无法退缩。
一场大战,已然不可避免。
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主动备战!
“土井君。”
德川家光的目光转向土井利胜,语速依旧缓慢。
“传我指令……立刻动员各道兵员,整军备战!”
土井利胜闻言,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应道:“嗨!”
德川家光微微颔首,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起来。
“东海道、关东地区,为幕府核心腹地,防御重心在于守护江户城与骏府城。
着令该区域所有藩主,即刻集结兵力,前往江户城、骏府城汇合,由谱代大名松平信纲统一调度,负责抵御可能从朝鲜半岛或东海方向袭来的明国军队!”
“畿内、近畿地区,是天皇与幕府的政治中心,大阪城与京都为重中之重。
令尾张德川义直、纪州德川赖宣两位亲藩大名,率领亲藩军队前往大阪城、京都驻守,确保京畿地区的安全,同时作为预备队,随时支援其他战场!”
“九州、四国地区,地处西国,直面朝鲜海峡与东海,是抵御明国水师的第一道防线。
令该区域藩主,将兵力集结于长崎、博多、广岛三地。
长崎是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,博多是西国军事重镇,广岛则是连接西国与畿内的枢纽,务必派精锐兵力驻守,严防明国水师登陆!”
说到水军部署,德川家光的眼神愈发锐利:
“水军方面,需将全国水师力量集中于江户湾、大阪湾、长崎港三大港口。
江户湾水师负责守护关东沿海,大阪湾水师支援畿内与西国,长崎港水师则直接应对来自朝鲜方向的明国水师。
务必加强港口防御,打造更多战船,提升水师战斗力!”
关于军队的调动与补给,他也早已想好:
“所有集结的军队,行军路线必须严格遵循‘参勤交代’的既定路线。
着令幕府‘道中奉行’全权负责沿途的粮草补给、住宿安排与交通管制,严禁各藩军队擅自改变路线,更不得沿途劫掠百姓!
若有违反,军法处置!”
接下来是指挥官的任命,这直接关系到战事的成败。
德川家光沉吟片刻,继续说道:“此次全军总指挥官,由老中首座土井利胜担任,统筹全局战事,协调各方面军行动!”
土井利胜闻言,心中一凛,立刻跪地领命:“臣,定不辱使命!”
“方面军指挥,由亲藩大名担任。”
德川家光继续说道:
“尾张德川义直负责畿内、近畿方面军,纪州德川赖宣负责九州、四国防卫方面军,水户德川赖房协助松平信纲负责东海道、关东方面军,确保战略方向不出现偏差!”
“水军指挥,由幕府‘海奉行’松平忠明总领,同时联合萨摩岛津氏、长州毛利氏等沿海强藩的水军将领,共同指挥全国水师。
萨摩、长州两藩世代经营水师,经验丰富,务必让他们全力配合!”
一系列指令下达完毕,大广间内的群臣都面露凝重之色。
他们知道,将军这是下定了决心要与大明开战,整个日本即将被拖入战火之中。
土井利胜站起身,眉头微蹙,上前一步问道:
“将军大人,各藩的征召比例,该如何划定?
这直接关系到兵力的集结规模与后续的粮草供应,需谨慎定夺。”
德川家光点了点头,他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。
他沉吟片刻,没有直接给出答案,而是反问道:
“首座以为……该如何划定?”
土井利胜早有准备,他缓缓说道:
“依臣之见,应根据各阶层的领地与身份,制定不同的征召比例,以确保兵力充足且不影响国内生产。
具体而言:
旗本每500石征召13人,其中包括铠武者2人、枪持3人、弓持1人、小荷驮7人。
御家人每400石征召8人,包括铠武者2人、草履取1人、小荷驮2人、甲胄持1人、枪2人。
亲藩大名每1万石征召300人。
外样大名每1万石征召200人。”
说完,他解释道:
“旗本与御家人是幕府的直属力量,战斗力较强,需保证精锐比例。
亲藩大名与幕府关系紧密,应承担更多征召责任。
外样大名虽需征召,但比例稍低,可避免引起其不满,防止内乱。”
德川家光闻言,微微颔首,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起来。
他对幕府的领地与各藩的石高(粮食产量,作为领地规模的衡量标准)早已了然于胸,此刻仔细核算着理论上能征召的总兵力:
幕府直属领地(天领)约400万石,按照旗本与御家人的征召比例,可征召的兵力约为10.4万人。
亲藩大名领地约300万石,其中尾张德川义直领地61.9万石、纪州德川赖宣55.5万石、水户德川赖房28万石等,按每万石300人计算,可征召9万人。
谱代大名领地约700万石,多为旗本出身或长期忠于幕府的藩主,按旗本征召比例,可征召约18.2万人。
外样大名领地约1400万石,其中加贺前田氏120万石、萨摩岛津氏77.5万石等,按每万石200人计算,可征召28万人。
再加上水军力量,全国各藩水师约1.5万人。
如此算下来,理论上的总兵力峰值约为90.1万人,其中陆军88.6万人,水军1.5万人。
这个数字,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感到震惊。
但德川家光心中清楚,这只是理论上的峰值,实际情况远没有这么乐观。
首先,江户时代实行严格的“兵农分离”制度,只有武士阶层才有资格参战,农民、町人(商人、手工业者)不得擅自武装。
这就意味着,征召范围被严格限制在武士阶层,实际能征召的人数要比理论值低两三成。
其次,日本全国的粮食产量有限。
虽然经过多年休养生息,粮食产量有所提升,但大规模集结数十万大军,粮草供应将面临巨大压力。
士兵的口粮、战马的草料,再加上运输过程中的损耗,都需要海量的粮食支撑,这会极大地限制实际可维持的兵力;
再者,日本的海岸线长达约3.3万公里,漫长的海岸线需要大量兵力驻守,防止明国水师从多个方向登陆。
这就意味着,集结的兵力中,至少需要留驻三分之一守卫海岸线,无法全部投入前线。
最后,外样大名与幕府之间本就存在隔阂,其响应幕府征召的速度会相对较慢,通常需要5-10天才能完成兵力集结,整个日本全国完成兵力集结,至少需要15-20天。
在集结完成之前,初期可投入前线的兵力约为20万人。
综合这些因素,日本实际可投入前线的兵力约为35-40万人。
即便如此,这个数目也足够骇人了。
要知道,大明在朝鲜的驻军不过5万人,即便加上朝鲜仆从军,也不足10万人。
在德川家光看来,凭借这35-40万大军,足以抵御大明的进攻,甚至有可能反守为攻!
想到这里,德川家光的眼神愈发闪烁,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,此刻竟泛起了一丝兴奋的潮红。
心中的怒火渐渐被野心所取代,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品川御殿的墙壁,望向了遥远的西方。
那里有朝鲜,有琉球,有台湾,有澎湖,还有更广阔的土地与财富。
明国皇帝,你如此自傲,提出这般苛刻的要求,终将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!
我大日本国动员起如此庞大的兵力,绝不仅仅是为了防守本国!
一旦击败明国的军队,朝鲜半岛将成为我大日本的领地,琉球、台湾、澎湖也将尽数归于我德川幕府的统治之下!
到那时,我大日本将跨越海洋,成为东亚的霸主!
德川家光的野心,如同被烈火点燃的野草,在心中疯狂滋长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日本大军横扫朝鲜、攻占大明沿海的场景,看到了各国使者向他俯首称臣的画面,看到了德川幕府的荣光遍布东亚的未来。
他缓缓握紧了拳头,眼神中充满了狂热。
“就按……首座所言,划定征召比例。”
德川家光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
“立刻……传我指令,各道藩主即刻……动员兵力,按部署集结!违令者……格杀勿论!”
“嗨!”
土井利胜与殿内所有群臣齐声应道。
他们纷纷跪地,行土下座之礼,高声喊道:
“臣等……遵旨!誓死追随将军大人,捍卫大日本!”
德川家光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下方的群臣,心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。
大广间内的烛火跳跃着,将将军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巨兽。
一场席卷东亚的战火,在德川家光的怒火与野心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