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城。
绫阳君李倧的府邸。
这座府邸原是朝鲜旧臣的宅院,李倧占据汉城后,草草翻修了一番,虽不及大明都督府那般壮丽奢华,却也朱门高墙,庭院幽深,透着宗室大君的气派。
府邸深处的议事大堂内,气氛十分压抑。
烛火在黄铜烛台上跳跃,明明灭灭的光影洒在众人脸上,映出各异的神色。
绫阳君李倧身着朝鲜大君的常服,端坐在堂中最高的主位上,腰间的玉带松垮地系着,往日里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堂下两侧,分列着朝鲜的一干文臣武将。
左侧首位坐着的是洪瑞凤,曾任朝鲜兵曹判书,面色凝重,眉头紧锁,指尖捻着胡须,眼神闪烁不定。
右侧首位则是具仁垕,他是李倧的表兄,也是其最心腹的臣子,身着戎装,腰佩长刀,神色沉稳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除此之外,还有几位朝鲜宗室子弟与旧臣,或低头沉思,或面露不安,堂内静得可怕。
李倧的心情糟到了极点,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。
他怎么能不怨?
当初,他审时度势,主动投靠大明都督贺世贤,带着自己麾下的私兵,跟着贺世贤南下汉城,一举击溃了全焕以及李珲的势力。
那时候,贺世贤对他许诺,只要助大明稳定朝鲜局势,待陛下圣裁后,便会扶持他登上朝鲜王位。
为了这个王位,他赌上了全部身家。
不仅将自己一手培养的私兵尽数交给贺世贤调遣,还主动联络朝鲜各地的旧臣,为大明的屯田、练兵事宜奔走,甚至不惜得罪朝鲜的世家大族,将不少反对大明的势力连根拔起。
他原以为,只要李珲倒台,这朝鲜的王位便非他莫属,他将成为大明扶持下的朝鲜王。
可现实,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李珲被押送到大明后,面见了那位年轻的大明天子朱由校,非但没有被立刻问斩,反而被保留了朝鲜王位,只是被软禁在北京城。
这个消息传来的那一刻,李倧的朝鲜王之梦,彻底碎了。
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,他并非这朝鲜境内唯一的掌权者。
李珲的儿子,王世子李祬,被大明册封为监国,与他共同执掌朝鲜国内局势。
原本,在他击溃李珲后,朝鲜的各方势力,无论是领议政郑仁弘、礼曹判书朴承宗,还是吏曹判书李尔瞻,都见风使舵,纷纷聚拢到他的麾下,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朝鲜的朝堂。
可大明的旨意一到,一切都变了。
那些趋炎附势的大臣们见李珲还有翻身的希望,立刻调转方向,对他若即若离,反而纷纷向王世子李祬示好。
原本簇拥在他身边的势力瞬间分崩离析,他从权倾朝野的“准国王”,变成了与李祬分庭抗礼的“辅政王”,这种落差,让他几乎疯狂。
“可恶的贺世贤!”
李倧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着,眼底闪过一丝狰狞。
“我给了你这么多好处,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你的身上,你却如此对我!
承诺的朝鲜王位,说不算数就不算数!”
他猛地一拍案几,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溅了一地,堂下的众人皆是一惊,纷纷抬起头,看向主位上的李倧。
“既然你不给,那我就自己抢过来!”
李倧的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“李祬一死,这朝鲜境内,还有谁能和我分庭抗礼?
到时候,木已成舟,大明就算再不满,也只能承认既成事实!”
他早已下定决心,铤而走险。
只有除掉王世子李祬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,他才能重新掌控朝鲜的局势,逼大明不得不册封他为朝鲜王。
至于此举会不会惹怒大明?
李倧心中清楚,那是必然的。
大明在朝鲜经营已久,目的便是为了攻伐倭国,需要一个稳定的朝鲜作为后方。
可他有自己的底气。
李祬死了,朝鲜境内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掌权者。
大明若是杀了他,朝鲜必将陷入混乱,到时候,攻倭之战便会受到严重影响。
那位大明天子一心想要攻倭立功,绝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王世子,毁掉整个攻倭计划。
这,便是他敢行此险招的最大依仗。
可即便如此,李倧的心中依旧没有多少底气。
他清楚地知道,如今的朝鲜,军权早已被大明牢牢把持。
贺世贤麾下的五万明军驻守在各地,朝鲜的三万仆从军也受大明将领的直接训练与指挥,他手中能调动的,只有自己的几百名亲卫死士。
而王世子李祬的身边,不仅有大明派来的锦衣卫贴身护卫,还有朝鲜王室的亲军,防卫极为严密。
用几百名亲卫死士去刺杀被重重保护的王世子,无异于以卵击石,成功率实在太低。
这种矛盾的心情,像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着李倧的心脏,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的众人,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表兄具仁垕身上。
具仁垕是这次刺杀计划的具体执行者,也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。
“表兄。”
李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派出去的人,还要多久才能有结果?”
具仁垕立刻站起身,躬身说道:“殿下莫要担忧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试图安抚李倧的情绪。
“臣早已将亲卫死士分成三队,一队正面佯攻,吸引护卫的注意力。
一队从侧门潜入,寻找刺杀机会。
还有一队在外围接应,确保行动成功后能顺利撤离。
此刻,他们应该已经抵达王世子府邸附近,很快便会有结果传来。”
话虽如此,具仁垕的心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他抬头看向李倧,见对方眼神中的焦虑难以掩饰,又补充道:
“殿下放心,此次派出的都是臣一手培养的死士,个个悍不畏死,且对殿下忠心耿耿。
只要有一丝机会,他们便会完成刺杀任务。”
半个时辰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却足以将一个人的耐心磨得粉碎。
他派出去的三百亲卫死士,皆是他多年来耗费心血培养的精锐,悍不畏死。
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别说捷报,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传回。
“殿下……”
坐在下首的洪瑞凤忍不住开口。
“要不……再派人去打探打探?”
李倧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,眼底的戾气让洪瑞凤瞬间噤声。
他何尝不想派人打探?
可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异动都可能引来大明的注意,只能耐着性子等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大堂的寂静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,一个身着青布短衫的亲信管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发髻散乱,衣衫被汗水浸透,脸上满是惊恐之色,连礼数都顾不上了,嘶声喊道:
“殿下!大事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李倧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坠入了冰窟,他霍然起身,厉声喝道:
“慌什么!天塌下来了不成?”
“比天塌下来还糟!”
管事的声音都在发颤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磕着头道:
“锦衣卫……锦衣卫的人把咱们府邸围了!里三层外三层,刀出鞘箭上弦,说……说要请殿下走一趟都督府!”
“什么?!”
李倧如遭雷击,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重重撞在身后的案几上,案上的茶杯“哗啦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裂一地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锦衣卫围府?
怎么会这么快?
难道……刺杀失败了?
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具仁垕,眼神里满是震惊,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表兄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难道……咱们的人失手了?”
具仁垕也是脸色大变,眉头紧锁,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强作镇定,快步走到李倧身边,压低声音急道:
“殿下!事到如今,无论发生什么,都绝对不能承认刺杀的事!
一旦承认,咱们这些人,还有身后的家族,都得跟着万劫不复!”
他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惊慌失措的李倧。
李倧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,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何尝不知道承认的后果?
他缓缓站直身体,伸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袍,强装镇定地说道:
“你说得对。此事绝不能承认。
你们都放心,我派出去的那些死士,都是精锐,个个忠心耿耿。
他们的嘴里都含着特制的毒药,只要行动失败,或是被生擒活捉,便会立刻服毒自尽,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,更不会供出半个字!”
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那些死士都是他亲手挑选,从小培养,对他忠心不二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他不信,锦衣卫能从死人嘴里撬出什么话来。
他定了定神,挺直了腰杆,脸上强行挤出一丝镇定的神色,沉声道:
“走!随我出去看看,我倒要看看,这些锦衣卫能奈我何!”
说罢,他迈步朝着大堂外走去。
洪瑞凤、具仁垕等人对视一眼,皆是脸色凝重,连忙紧随其后。
刚走出大堂,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。
府邸的庭院里,早已站满了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。
他们个个身材魁梧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如鹰隼,手中的绣春刀寒光闪闪,腰间的弓弩箭已上弦,直指府内众人。
庭院四周的围墙上,也站满了锦衣卫,弓拉满月,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,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,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。
为首的正是锦衣卫千户孙德崖。
他身着一袭玄色飞鱼服,胸前的蟒纹栩栩如生,腰间的绣春刀微微出鞘,露出一截雪亮的刀身。
他负手而立,目光如电,死死盯着走出来的李倧,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李倧的脚步微微一顿,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,但他还是强撑着走上前,故作惊讶地问道:
“孙千户,这是何意?为何要派兵围我府邸?莫非是我府中下人有何过失,惹得千户大人动怒?”
孙德崖冷笑一声,向前一步,目光如刀。
“绫阳君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?王世子李祬在府中遇刺,陛下有令,特命下官请绫阳君去都督府走一趟,协助调查此事。”
“什么?!王世子遇刺?”
李倧的演技堪称精湛,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,惊呼道:
“竟有这等大逆不道之事?王世子如今可还安好?是谁如此大胆,竟敢行刺王世子?”
他的语气里满是“震惊”与“愤怒”,仿佛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。
孙德崖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,不禁嗤笑出声。
他见多了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,懒得与他废话,只是淡淡地说道:
“绫阳君放心,王世子有我锦衣卫贴身护卫,那些刺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。
非但刺杀失败,还被我等生擒了数人。
至于背后是谁主使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,目光扫过李倧煞白的脸,意有所指地说道:
“这汉城之中,想要王世子性命的人,恐怕并不难猜吧?”
李倧的心猛地一沉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生擒了数人?
怎么可能?
他明明吩咐过,一旦失手,立刻自尽!
难道……有人贪生怕死,招供了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他强行压下。
不可能!
那些死士都是他的心腹,绝不可能背叛!
他定了定神,强作愤慨地说道:
“孙千户此言差矣!我与王世子乃是兄弟,手足情深,怎会行此卑劣之事?若是让我查出是谁干的,我定饶不了他!”
“是吗?”
孙德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,懒得再与他周旋,对着身后的锦衣卫挥了挥手,冷声道:
“绫阳君,请吧!都督还在都督府等着您呢!”
话音未落,两名锦衣卫便上前一步,一左一右地站在李倧身边,眼神冰冷。
李倧看着眼前这架势,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了一眼身后满脸担忧的洪瑞凤、具仁垕等人,强装镇定地说道:
“去便去!身正不怕影子斜,我倒要看看,贺都督能问出什么来!”
说罢,他迈步朝着府外走去,脚步却有些虚浮。
府外早已备好一顶轿子。
李倧被“请”上轿子,轿帘落下的瞬间,他脸上强撑的镇定便瞬间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惧。
他瘫坐在轿椅上,浑身发抖,冷汗浸湿了衣衫,黏在身上,又冷又痒,难受至极。
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,各种念头纷至沓来。
刺杀失败了,锦衣卫还生擒了刺客……
贺世贤肯定已经知道是他干的了。
大明的军权牢牢掌控在贺世贤手中,汉城内外到处都是明军,他手里只有几百名亲卫,根本不堪一击。
他只是一个绫阳君,连朝鲜国王都不是,在大明面前,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。
一旦大明翻脸,别说王位,他的性命都保不住!
轿子在街道上颠簸前行。
轿子很快便抵达了大明朝鲜都督府。
李倧被锦衣卫“请”下轿子,一路走进都督府。
府内的甬道两旁,站满了身着戎装的明军士兵,他们身材魁梧,盔甲鲜明,手中的长枪寒光闪闪,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倧,让他浑身不自在,脚步愈发沉重。
走进议事大堂,一股更浓重的威压扑面而来。
大堂正中,一张巨大的梨花木公案后,端坐着大明朝鲜都督贺世贤。
他身着一袭绯色总兵官袍,腰束玉带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如鹰,不怒自威。
公案两侧,分列着戚金、满桂、马世龙、祖大寿等一众明军将领。
他们个个身着盔甲,腰佩长刀,面容冷峻,眼神凶狠,如同凶神恶煞一般,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李倧。
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李倧的心脏狂跳不止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他干咽了一口唾沫,强撑着走上前,对着贺世贤拱手行礼,声音干涩地说道:
“在下李倧,拜见贺都督。不知都督召在下前来,有何要事?”
贺世贤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按照朝鲜的礼节,他身为宗室大君,贺世贤理应赐座。
可此刻,大堂内除了公案后的主位和两侧将领的座位,竟没有为他准备任何座椅。
李倧只能尴尬地站在大堂中央。
他不敢抬头,只能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大堂内静得可怕,只有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李倧站在原地,只觉得度秒如年。
他的双腿开始发酸发麻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,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他实在忍不住了,再次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都督……不知您找在下前来,究竟所为何事?”
贺世贤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在大堂内回荡:
“听闻绫阳君因为没有得到朝鲜王位,心中颇为憋屈,甚至对我大明心怀怨恨,怪罪我大明言而无信,可有此事?”
李倧心中一震,连忙摇头,矢口否认:
“都督明鉴!在下绝无此意!
陛下仁慈,让在下与王世子共同执掌朝鲜政务,已是天大的恩典,在下感激还来不及,怎会心怀怨恨?”
“哦?真的没有?”
贺世贤挑了挑眉,眼神里满是讥讽。
“既然没有怨恨,那为何要派遣死士,前去刺杀王世子李祬?”
这话如同惊雷,炸响在李倧的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