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强作镇定,梗着脖子说道:
“都督说笑了!这纯粹是无稽之谈!
是有人恶意中伤在下!
在下与王世子兄友弟恭,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?”
“无稽之谈?”
贺世贤冷笑一声,猛地一拍公案,厉声喝道:
“李倧!你当真以为,你做的那些勾当,能瞒天过海?
你当真以为,你身边的亲信,个个都能三缄其口?”
亲信?
难道真的有亲信背叛了自己?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死死缠住了李倧的心脏。
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,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。
贺世贤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鄙夷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李倧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冰冷地说道:
“李倧,你可知错?”
李倧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。
贺世贤继续说道:
“我大明之所以扶持你,并非是看中你的才能,而是看中你尚有几分利用价值。
朝鲜王位,从来都不是靠阴谋诡计就能得来的,而是要靠实实在在的功劳!”
“眼下,我大明即将出兵攻伐倭国,朝鲜作为后方基地,至关重要。
若是你能在攻倭之战中,立下大功,好好配合我大明行事,那么,朝鲜王位,将来自然是你的!
可你倒好,不思为国效力,反而在背地里搞这些窝里斗的勾当!”
他俯下身,眼神锐利如刀,死死盯着李倧的眼睛。
“我告诉你,李倧!
若是你再不知悔改,继续与我大明作对,那么,别说朝鲜王位,你能活多久,都是个未知数!
你在我大明眼中,便再也没有任何价值!”
这番话,字字诛心。
他趴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,流了满脸。
贺世贤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不屑地冷哼一声,对着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,冷冷地说道:
“把他带下去!好生看管,若是再敢胡作非为,格杀勿论!”
两名侍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地架起瘫软在地的李倧,朝着大堂外拖去。
李倧被架着,如同行尸走肉一般,眼神空洞,嘴里喃喃自语:
“功……功劳……攻倭……”
李倧离开之后。
戚金缓步走到案前,眉头微蹙,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。
他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醒目,一双历经沙场的眼眸里,满是审慎。
方才李倧那失魂落魄的模样,看似是被震慑住了,可戚金深知,这等宗室子弟,最是记仇,也最是擅长隐忍。
“都督。”
戚金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那绫阳君李倧,此番虽被敲打,可看他方才那眼神,未必是真心臣服。
此人在朝鲜宗室之中,尚有几分号召力,麾下也还有些死忠之徒。
若是放任他在后方,他日我大军跨海攻倭之时,他会不会暗中作祟,乱了我等的大事?”
贺世贤闻言,缓缓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他伸手端起案上的凉茶,抿了一口,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。
“戚将军多虑了。”
贺世贤放下茶杯,声音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。
“此人虽有几分野心,却无半分根基。
如今朝鲜的军权,尽数握在我大明手中。
五万明军驻守各地,三万朝鲜仆从军由我等直接操练,他李倧手上,不过是几百名亲卫死士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
没有兵权,他李倧,不过是个任我等摆布的傀儡罢了。”
“更何况,这朝鲜李家王朝,能代表王室的,又不止他李倧一个。
李珲虽被软禁在北京,可他的王位还在。
王世子李祬,如今也在汉城,明面上与李倧分庭抗礼。
我大明要的,不过是一个听话的朝鲜,一个稳定的后方。
李倧若是识相,便乖乖配合;若是不识相,换个人扶持便是。”
戚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却依旧有些放心不下。
“话虽如此,可宗室子弟,最善笼络人心。
若是他暗中勾结那些不满我大明的旧臣,煽风点火,怕是会影响屯田与练兵的进度。”
“无妨。”
贺世贤摆了摆手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他若是敢不服,敢暗中作乱,何须我等大动干戈?
只需差遣数十名锦衣卫,便可悄无声息地取其项上人头。
到时候,随便安个‘通倭叛国’的罪名,谁敢置喙?”
这番话,说得斩钉截铁,霸气无比。
戚金心中的担忧,顿时消散了大半。
他看着贺世贤胸有成竹的模样,也跟着笑了起来:
“都督所言极是。是我太过谨慎了。”
如今的朝鲜,不是隋唐时候的高句丽了。
经历倭乱与内乱之后,他的实力,已经是衰弱到了极点了。
“谨慎些也好。”
贺世贤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釜山的方向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眼下,我等的重心,不该放在这些内斗之上。
当务之急,是如何在十一月的时候,凑齐足够的粮草,练出可用的兵马,顺利发兵倭国。
屯田要扩产,驿道要修整,朝鲜军要加紧操练,这些,才是关乎攻倭成败的关键。”
戚金闻言,神色一凛,连忙拱手道:
“都督放心,末将这就去督促平壤卫的屯田事宜,定要在秋收之前,再开垦出百顷荒地!”
贺世贤点了点头,正欲再说些什么,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身着明军服饰的亲卫快步走了进来,单膝跪地,拱手禀报道:
“都督,朝鲜王世子李祬,此刻正在府外求见。
他还带来了丰厚的礼物,说是要献给都督,聊表心意。”
贺世贤听到“李祬”二字,眉头微微一挑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他与戚金对视一眼,眼中皆是了然。
这李祬,倒是个聪明人,来得够快。
“哦?李祬?”
贺世贤似笑非笑地说道:
“他倒是会挑时候。礼物不必收了,人,本都督也不见。你去告诉他,就说本都督军务繁忙,无暇见客。”
亲卫愣了一下,有些犹豫地说道:
“都督,这……世子殿下在府外等了许久,态度甚是恭敬,若是不见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贺世贤打断了他的话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你去告诉他,刺杀他的那些死士,已经被我大明尽数擒杀,正法示众了。
再告诉他,让他好生协助我大明,治理朝鲜境内的事务,尤其是屯田与练兵之事。
若是他能在攻倭之战中,立下大功,这朝鲜国王的位置,他也不是不能坐。”
戚金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暗暗点头。
贺世贤这一手,实在是高明。
既敲打了李倧,又拉拢了李祬,让这两人互相制衡,彼此竞争,方能牢牢掌控朝鲜的局势。
这大饼画得虽大,却不用花费半分本钱,实在是划算。
“是!末将遵命!”
亲卫连忙应道,转身便要离去。
贺世贤又补充道:“记住,语气要客气些,莫要失了我大明的气度。
另外,告诉他,若是有什么难处,尽可以来找本都督。
我大明,自然会为他撑腰。”
亲卫领命,快步退出了大堂。
而此刻,都督府外的石阶下,王世子李祬正焦急地踱来踱去。
他身着一袭朝鲜王室的锦袍,头戴玉冠,面容清秀,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算计。
他的身后,跟着几名侍从,手中捧着沉甸甸的礼盒,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、名贵药材,皆是他精心挑选的礼物。
方才绫阳君李倧被锦衣卫押进都督府的消息,他早已得知。
心中顿时大喜过望。
他知道,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。
此番李倧派死士刺杀他,虽未成功,却也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如今,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,向大明表忠心,同时,也暗示大明,李倧此人野心勃勃,不堪大用,唯有他李祬,才是大明最可靠的盟友。
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看到都督府的侧门打开,那名亲卫快步走了出来。
李祬连忙迎上前,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:
“这位军爷,不知贺都督可否愿意见我一面?些许薄礼,还望都督笑纳。”
亲卫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礼盒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,却还是按照贺世贤的吩咐,拱手说道:
“世子殿下恕罪,都督此刻有紧急军务在身,实在无暇见客。这些礼物,还请殿下拿回去吧。”
李祬的笑容微微一僵,心中不由得有些失落。
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,连忙追问道:
“那不知都督何时有空?还有,关于方才刺杀我的那些人……都督可有什么头绪?”
亲卫故作沉吟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
“世子殿下放心,那些刺杀您的死士,已经被我大明尽数擒杀,正法示众了。
至于都督何时有空……这就不好说了,毕竟攻倭之事,迫在眉睫。”
他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故作神秘地说道:
“不过,都督有句话,让我转告殿下。
都督说,只要殿下能够在攻倭之战中,立下大功,好好协助我大明行事,便是这朝鲜国王的位置,都督也愿意替殿下向大明皇帝保举!”
“什么?!”
李祬听到这话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脸上的失落与焦虑,瞬间被狂喜取代。
他的心脏狂跳不止,双手微微颤抖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朝鲜国王的位置!
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!
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,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,塞到亲卫的手中,笑容满面地说道:
“多谢军爷转告!辛苦军爷了!还请军爷替我转告都督,若是都督有任何吩咐,尽管开口,我李祬定当全力以赴,配合大明!”
亲卫掂了掂手中的荷包,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,连忙说道:
“世子客气了,小人定会如实转告。”
李祬又寒暄了几句,才带着侍从,心满意足地离去。
走在路上,他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。
脑海中不断回响着“朝鲜国王”四个字。
他一定要好好配合大明,争取在攻倭之战中立下大功,早日登上朝鲜国王的宝座。
...
而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倭国,江户城的轮廓,正缓缓出现在海平面上。
一艘残破不堪的倭国使团船只,正艰难地行驶在江户湾的海面上。
船身布满了弹痕与划痕,桅杆也断了一根,被临时用绳索捆扎起来。
船帆上满是破洞,在海风的吹拂下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声响,像是苟延残喘的病人。
甲板上,使团正使末次平藏与副使柳川调兴,正拄着拐杖,艰难地站立着。
他们衣衫褴褛,满面风霜,原本整洁的发髻散乱不堪,脸上布满了尘土与伤痕,眼神中满是疲惫。
此番出使大明,他们可谓是历尽艰辛。
从江户出发时,使团的船只共有三艘,满载着礼物与国书,浩浩荡荡。
可谁曾想,回来的时候,在大海上遭遇了猛烈的风暴,一艘船只被巨浪打翻,葬身海底,船上的数十名使团成员,无一生还。
好不容易躲过了风暴,却因为前往对马岛的海域被明军封锁,不得不绕道台湾、琉球,结果又遭遇了海盗的袭击。
剩下的两艘船只,与海盗展开了殊死搏斗,虽然最终击退了海盗,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
另一艘船只被海盗点燃,烧成了灰烬,只有他们这艘船,侥幸逃脱,却也已是千疮百孔。
这一路上的艰辛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渴了,就喝带着咸味的雨水。
饿了,就啃硬邦邦的干粮。
困了,就蜷缩在冰冷的甲板上,和衣而眠。
不少使团成员,都在途中病倒了,甚至有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茫茫大海上。
此刻,看着远处江户城那高大的城墙与飘扬的旗帜,使团的众人,却没有丝毫的喜悦,反而个个面色凝重,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。
末次平藏拄着拐杖,看着越来越近的江户城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的脸上,满是苦涩。
此番出使大明,他们不仅没有完成任务,反而被大明皇帝一番斥责,还带回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国书。
国书中,详细列举了倭国对马藩多次派遣浪人,侵扰大明与朝鲜沿海的罪行,甚至还指出,对马藩曾暗中参与朝鲜内乱,支持逆党。
大明皇帝明确表示,若是倭国不能给大明一个满意的交代,那么,大明必将出兵,踏平倭国!
“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”
末次平藏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。
“出使任务失败,大明与我大日本国,必有一战。此番回去,怕是难逃责罚啊。”
柳川调兴站在他的身边,脸色比他还要难看。
他比末次平藏更加焦虑,更加恐惧。
因为,那封大明国书之中,关于对马藩参与朝鲜内乱的事情,有很大一部分,是他做的。
德川幕府对藩国的管控,极为严格。
对马藩私自参与朝鲜内乱,已是大逆不道。
如今,此事被大明捅了出来,三代将军德川家光,定然会勃然大怒。
“切腹自尽……怕是都成了奢望啊。”
柳川调兴的声音颤抖着、。
他可以想象到,德川家光得知此事后,会是何等的震怒。
他会被剥夺所有的官职与爵位,然后被扔进大牢,受尽折磨而死。
他的脑海中,不断回响着这些日子,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各种说辞。
“希望……希望这些说辞,能够说服德川大人吧。”
船只缓缓驶入江户湾,停靠在码头边。
码头上,早已站满了幕府的官员与士兵。
他们身着整齐的铠甲,手持长枪,面色冷峻地盯着这艘残破的船只。
末次平藏与柳川调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中,看到了深深的恐惧。
他们拄着拐杖,互相搀扶着,艰难地走下船舷,踏上了江户的土地。
脚下的土地,十分坚实,却让他们的心中,充满了无尽的寒意。
轰轰轰~
江户城的大门,缓缓打开,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等待着他们的,将是未知的命运。
能不能活下来...
他们都没有什么把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