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腾华心中一喜,连忙应道:“小人遵命!”
辅兵虽算不上正经的兵丁,却也是个差事,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种强些。
可李百户接下来的话,却给他泼了盆冷水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!”
李百户撇撇嘴,刀疤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虽是辅兵,眼下没战事,照样得下地耕种!
你手底下这一百人,十个人为一队,编好队,每天清点人数,要是有人敢逃,按连坐处置。
一人逃,全队受罚,鞭笞二十,口粮减半!
你要是看不住人,唯你是问!
到时候,别说辅兵,你连罪民都不如!”
刘腾华心中的那点喜悦,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他这哪里是辅兵,分明是个“监工”,肩上的担子,可不轻啊。
接下来的几日,刘腾华便领着这一百号罪民,在汉城卫的官田里忙活起来。
他按照李百户的吩咐,将一百人分成十队,每队选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当队长,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带着人清理荒草、翻耕土地。
夏日的太阳毒辣得很,晒得人皮肤生疼,汗水湿透了衣衫,黏在身上,又痒又难受。
罪民们大多是养尊处优的乡绅子弟或县衙小吏,哪里吃过这般苦头?
没几日,就有人累得瘫在田埂上,骂骂咧咧地抱怨,甚至有人偷偷商量着要逃跑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!天天干活,吃的是糙米饭,喝的是浑水,还不如死了干净!”
“跑吧!往南边跑,说不定能逃回大明!”
“跑?你没听李百户说吗?连坐!咱们跑了,队里的人都要受罚!”
刘腾华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做过贼曹,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。
每当有人露出逃跑的苗头,他便会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人身边,拍着对方的肩膀,低声说道:
“想跑?往哪跑?这朝鲜地界,人生地不熟,你跑出去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再说了,连坐之法,你跑了,你同队的人怎么办?
他们的家人,可还在大明等着呢!你忍心让他们替你受罚?”
这番话,说得那些人心头发怵,只得乖乖回去干活。
刘腾华也并非一味强硬,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被逼无奈,便主动跟李百户求情,多要了些口粮,又让人在田埂边搭了个凉棚,中午歇晌的时候,能让大家避避太阳。
他还以身作则,带头抡起锄头翻耕土地,手上磨出了血泡,也只是用布条缠一下,继续干活。
这般恩威并施,倒也让队伍安稳了不少。
闲暇的时候,刘腾华喜欢站在田埂上,眺望远方。
他发现,就在离他们这片官田十里地的地方,竟还有一片更规整的农田。
那片农田里,炊烟袅袅,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,与他们这边的沉闷压抑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拉住一个路过的汉城卫兵丁,递上了自己省下的半块干粮,问道:
“兄弟,那边是什么地方?看着挺热闹的。”
这官军接过干粮,咧嘴一笑,指着远方说道:
“哦,那边是大明移民的屯子!都是响应陛下号召,自愿来朝鲜的百姓!待遇可比你们这些罪民好得多!”
刘腾华心中一动,找了个空闲的日子,偷偷溜到那边的屯子去看了看。
这一看,他的眼睛都直了,心里的羡慕嫉妒恨,几乎要溢出来了。
只见那片屯子里,一座座结实的土坯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每家每户的门前,都种着几棵果树,院子里养着鸡鸭,甚至还有几户人家养了耕牛。
田地里,移民们正哼着小调,挥着锄头干活,他们的妻儿,就在田埂边摘着野菜,绣着荷包,时不时传来一阵嬉闹声。
更让刘腾华眼红的是,他看到几个大明移民,身边都跟着一个朝鲜女子,挽着篮子,帮着丈夫递水送饭,眉眼间满是温柔。
那些朝鲜女子穿着改良过的朝鲜服饰,头上插着野花,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话,与丈夫相视而笑,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。
“这位大哥,你们的日子过得可真好啊!”
刘腾华忍不住上前,跟一个正在歇息的移民搭话。
那移民约莫三十多岁,皮肤黝黑,笑容憨厚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托陛下的福!我们来的时候,朝廷给分了两百亩地,还送了农具、种子,最贴心的是,还给咱每人配了个朝鲜婆娘!你看,那就是我媳妇!”
移民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洗衣的朝鲜女子,女子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眉眼弯弯。
“两百亩地……还送婆娘……”
刘腾华喃喃自语,喉咙有些发干。
他想起自己在山东的日子,拼死拼活,也不过是几亩薄田,如今这些移民,刚来朝鲜就分了两百亩,还有婆娘相伴,这日子,简直是神仙日子。
“不止呢!”
移民又说道:
“朝廷说了,头三年免税,三年之后,收成的三成上交,七成归自己!
孩子还能进官府办的学堂,学汉话,学写字!将来要是立了功,还能当官呢!”
刘腾华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同样是大明人,同样是来朝鲜种地,待遇怎么就差这么多?
人家是自愿移民,分田分婆娘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自己却是罪民,顶着罪籍,干着最苦的活,还要担心连坐之罚。
一股强烈的不甘,在刘腾华的心底升腾起来。
不行!
我不能一辈子都顶着罪籍!
我一定要立功,摆脱这罪民的身份!
他从汉城卫兵卒口中打听过了,摆脱罪籍的法子,并非只有上战场杀敌一条路。
李百户说过,只要能完成每年的生产任务,就算立功。
比如每亩番薯能产五百斤以上,就算一次大功。
每亩豆类能产两百斤,也算一次小功,累积三次小功抵一次大功。
累计完成十次大功,就能脱罪,恢复良民身份,还能分到属于自己的五十亩土地。
若是上了战场,哪怕只杀一个敌人,也能立刻脱罪。
若是杀得多了,还能赏钱升官。
杀五人赏银十两,升为队长。
杀十人赏银五十两,升为总旗。
而那些自愿移民的百姓,若是能在战场上立功,那更是实打实的前程。
做屯长、做百户,甚至能当上千户,光宗耀祖!
刘腾华回到自己的官田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罪民们都累得瘫在茅屋前,有气无力地哼着小调。
刘腾华清了清嗓子,高声说道:
“都别唉声叹气的!我告诉你们,只要好好干活,完成生产任务,就能立功脱罪!
到时候,咱们也能像那边的移民一样,分田分地,过好日子!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愣,随即眼中泛起了亮光。
“腾华哥,你说的是真的?”
一个年轻的罪民连忙问道,他是个秀才,因父亲勾结乡绅被流放,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。
“自然是真的!”
刘腾华斩钉截铁地说道:
“我亲眼看到的!那边的移民,以前也是普通百姓,现在日子过得多好!
咱们只要肯下力气,把番薯种好,把豆子种好,将来也能那样!
甚至,咱们要是上了战场,杀了倭人,还能当官呢!”
人群里,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太好了!只要能脱罪,我豁出去了!明天我就多翻一亩地!”
“对!好好干活!争取早日脱罪,回家看看老婆孩子!”
“不只是回家!脱罪之后,老子也要分五十亩地,娶个朝鲜婆娘!”
看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,刘腾华的心中,也充满了干劲。
前路漫漫,充满了艰辛,但他不再迷茫。
他已经想好了,明天就组织大家改进耕作方法,把荒草烧成灰当肥料,把土地深耕,争取让番薯亩产超过五百斤。
他娘的!
到了朝鲜,也要活出个人样来!
而在汉城之中。
一座雄威官邸矗立其中。
正是朝鲜都督府。
这座都督府是在旧朝鲜官衙的基础上扩建而成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朱红的廊柱漆得锃亮,门口两座威武的石狮是从登州运来的汉白玉所雕,比朝鲜王宫的旧物还要气派三分。
府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朝鲜都督府”五个大字,笔力雄浑,正是出自天子朱由校的御笔。
府内更是雕梁画栋,庭院深深。
此刻,议事大堂内的气氛却远比室外的暑气更为焦灼。
大堂正中,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朝鲜舆图,牛皮制成的图纸上,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汉城、平壤、庆州、釜山等地的卫所位置,用黑笔勾勒出屯田的范围,用红笔圈出尚未打通的驿道。
贺世贤身着一袭绯色总兵官袍,腰束玉带,面容刚毅,鬓角虽已染霜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。
他负手站在舆图前,目光沉沉地扫过图上的每一处标记,身后站着的,皆是大明军中的一时之选。
老将戚金一身戎装,目光炯炯,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。
蓟镇副总兵满桂身材魁梧,满脸虬髯,腰间的长刀佩得笔直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悍勇之气。
宣府镇总兵马世龙眼底藏着锋芒。
大同镇的祖大寿则是一身劲装,双手抱胸,神色冷峻。
贺世贤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说道:
“诸位将军,自陛下决意经营朝鲜,我大明已在汉城、平壤、庆州、釜山四地设立卫所,派驻兵马,又迁来数万移民、罪民屯田垦荒。
如今数月过去,荒地虽开垦出不少,粮食也有了些许收成,但要支撑大军跨海攻倭,这些,还远远不够!”
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釜山卫,语气加重了几分:
“釜山卫是攻倭的前沿阵地,眼下虽有登莱、天津水师驻守,但粮草转运全靠海运,风浪一来,便要耽搁十日半月。
若是攻倭之战打响,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,绝非海运能够长久支撑的!”
戚金闻言,上前一步,抚着颌下的长须,沉声附和:
“贺都督所言极是。
末将近日巡查平壤卫的屯田,发现朝鲜的耕牛不足,农具也极为匮乏,移民们虽拼尽全力,恐怕亩产也不过两百斤。
这般收成,自保尚且勉强,何谈支援大军?”
“不止如此!”
满桂的大嗓门骤然响起。
“那朝鲜京军更是不堪大用!
末将前几日去看他们操练,一万京军,竟有半数连弓都拉不开,刀枪都握不稳。
两万团练,更是一群乌合之众,队列站得歪歪扭扭,稍一操练便叫苦连天。
这般战力,别说上阵杀敌,便是让他们守个城池,都嫌累赘!”
贺世贤点了点头,脸上的忧虑更甚:
“满将军说到了点子上。
朝鲜军队的战斗力太弱,若想让他们成为攻倭的助力,必须严加训练!
山地伏击、沿海防御、登船作战,这三类战术,是他们必须掌握的!
只有练出一支能打仗的朝鲜军,才能分担我大明天兵的压力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向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虚线,那是釜山到庆州再到汉城的驿道。
“还有这条驿道,更是重中之重。
如今的驿道,坑坑洼洼,马车都难以通行,粮草、军械从汉城运到釜山,要走上足足半个月。
若是不修整平整,将来大军出征,粮草接济不上,纵有百万雄师,也只能不战自溃!
而修整驿道,又需要大量的人力。
移民要耕种,士兵要操练,这人力从何而来,也是个难题。”
堂内一时陷入了沉默。
马世龙沉声道:“贺都督,末将粗略算过一笔账。
五万大明驻军,加上三万朝鲜仆从军,每日消耗的粮食便不下五千石,这还不算战马的草料、军械的损耗。
眼下虽能从登莱、天津海运一部分粮食过来,但海运成本极高,且风险重重。
若是朝鲜本地不能自给自足,攻倭之事,便只能是镜花水月。”
祖大寿也终于开口。
“陛下在密信中说得明白,最好能在今年十一月出兵攻倭。
十一月海疆风平浪静,正是渡海的好时机。
可照眼下的进度来看,屯田收成不足,朝鲜军不堪一战,驿道修整遥遥无期,这个目标,实在是堪忧啊!”
这话一出,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。
贺世贤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,大堂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一名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缓步走了进来。
来人正是孙德崖,他面色凝重,快步走到贺世贤面前,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却足以让堂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:
“都督,出事了。绫阳君那边……又动手了。”
贺世贤眉头一挑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
“哦?他又做了什么?”
“回都督。”
孙德崖沉声禀报。
“绫阳君因未能继承朝鲜王位,心怀怨怼,近日暗中联络了一批旧臣,准备诛杀朝鲜王世子李祬。”
“好个绫阳君!”
贺世贤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。
“本都督念他是朝鲜宗室,留他几分颜面,没想到他竟如此不识好歹!”
满桂更是怒不可遏,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刀,刀鞘撞在金砖上发出脆响:
“这等乱臣贼子,留着何用?末将愿带一队人马,直接将他拿下,砍了他的脑袋!”
“满将军稍安勿躁。”
贺世贤抬手止住满桂,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朝鲜王畿之地,语气冰冷。
“这绫阳君,打的是夺回王位的算盘。
他以为诛杀了王世子李祬,就能搅乱我大明的部署?简直是痴心妄想!”
戚金捻着胡须,缓缓道:“都督,这绫阳君不可小觑。他在朝鲜宗室中颇有威望,若是任由他胡作非为,恐怕会煽动朝鲜百姓,动摇我们的屯田根基。”
“戚将军所言极是。”
贺世贤点了点头,眼神渐渐变得锐利。
“他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把手伸到我大明的逆鳞上,更不该忘了,这朝鲜的江山,如今是谁在做主!”
他想起陛下在密信中的叮嘱。
朝鲜宗室,可用则用,不可用则除之,绝不能让其成为攻倭之战的阻碍。
绫阳君这般行径,分明是在挑衅大明的权威,若是不加以敲打,日后必成大患。
“这绫阳君,不思为我大明攻倭之事分忧,反而在窝里斗,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。”
“看来,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了!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孙德崖身上,沉声下令:
“孙千户,你即刻带五百锦衣卫,将绫阳君的府邸围起来。
将他捉拿归案,押到都督府来。
本都督要亲自审问他,看看他究竟有几个胆子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孙德崖躬身领命,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。
大堂内,烛火依旧跳跃,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幅巨大的朝鲜舆图上。
攻倭的计划,如同一幅宏伟的画卷,正在缓缓展开,而绫阳君的作乱,不过是画卷上的一点墨渍。
敲打绫阳君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,要解决的难题还有很多。
屯田要扩产,军队要练兵,驿道要修整,后勤要保障……
贺世贤深吸一口气,目光望向东方的大海。
那里,便是倭国的方向。
“十一月攻倭……”
贺世贤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“便是千难万难,本都督也定会替陛下扫清障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