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吐口水,有人骂祖宗,还有人威胁要报复他的家人。
若非是被锦衣卫和京营兵卒死死按住,他们怕是要冲上前去,将史朝佐活活打死。
即便被按住,仍有几滴唾沫落在了史朝佐的身上。
史朝佐却像是没听见、没看见一般,依旧低垂着头,头发遮住了他的脸,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,没有反驳一句。
他心中清楚,此刻任何反驳都是徒劳的,这些人恨他入骨,而他也确实对不起他们。
若不是自己的贪念与固执,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,不仅连累了自己,还连累了这些曾经的“盟友”。
锦衣卫和京营兵卒见他们骂个不停,不耐烦地呵斥道:
“闭嘴!再敢辱骂,小心割了你们的舌头!”
呵斥声起,众人的咒骂声才渐渐小了下去,却仍在低声嘟囔着,眼神中满是怨毒。
随后,兵卒们将他们一一推上囚车。
为了防止他们报复史朝佐,史朝佐被单独关在一辆囚车里,其他人则被分关在其他囚车里。
囚车的轮子滚动起来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史朝佐依旧低垂着头,听着身后传来的阵阵咒骂,心中很是无奈。
抓捕了史朝佐这些人之后,济南府城逐渐热闹起来了。
不仅仅是济南府城,以府城为中心,一道道军令如同星火般扩散至整个山东地界。
京营兵卒、锦衣卫密探、各地卫所兵,尽数被动员起来,汇成一张张严密的大网,朝着史朝佐供出的名单上的目标,悄然围拢而去。
此次行动分工明确:
成国公朱承宗亲自坐镇城内,统筹指挥京营兵卒与城内锦衣卫,负责抓捕济南府辖区内的涉案官员与商贾。
山东锦衣卫都指挥使则率领麾下精锐与各地卫所兵,奔赴青州、临清、登莱等地,缉拿城外的逆党。
此刻,朱承宗正勒马立于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前。
府邸大门为朱漆所饰,门楣上悬挂着“布政使府”的匾额。
门前两座石狮子威武雄壮,镇守门庭,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。
这里正是山东右布政使李右谏的府邸。
作为山东布政司的二把手,李右谏手握实权,在省内地位尊崇。
布政司掌管一省民政、财政,左布政使洪世俊虽是一把手,却也是今年刚从京城调任而来,根基未稳。
而李右谏则不同,他在山东为官多年,最早任青州府推官,后升任按察使,今年才擢升为右布政使,在山东官场盘根错节,势力庞大。
朱承宗勒住马缰,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座府邸,心中五味杂陈。
自他抵达山东推行新政以来,与李右谏多有交集。
在他的印象中,李右谏为人清廉,衣着朴素,平日里办公勤勉,对新政推行也颇为配合,时常主动向他汇报地方情况,提出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,是个难得的“勇于任事、体恤民情”的好官。
可史朝佐供出的名单,以及方才被擒的刘良佐为求自保、拼死攀咬出的口供,却如同一盆冰水,浇灭了朱承宗对李右谏的所有好感。
原来,这看似清廉的右布政使,竟是个隐藏极深的巨贪!
根据供词,李右谏早已与青州盐矿巨头刘良佐勾结。
他利用手中职权,违规批准刘良佐扩大盐田规模、增加矿坑开采数量,还暗中修改矿税账目,将大部分矿税收益与刘良佐私分。
仅仅是每年从刘良佐手中拿到的分红,就高达二十万两白银!
除此之外,他还收受其他商贾的贿赂,在新政推行过程中消极应付、暗中阻挠,是官员中抵制新政的核心人物之一。
“哼,好一个‘清廉自守’的李右谏!”
朱承宗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震怒与失望。
他最痛恨的,便是这种当面一套、背后一套的伪君子。
若不是史朝佐自首、刘良佐攀咬,恐怕这个蛀虫还能继续潜伏在官场,危害新政推行。
呼!
朱承宗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火,对着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,沉声道:
“去,敲门!”
此刻已是深夜三更,大多数人早已进入梦乡。
“砰砰砰!”
沉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如同擂鼓般敲在李府的门扉上。
片刻后,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伴随着门房不耐烦的嘟囔:
“哪个杀千刀的?大半夜的敲门,是不是活腻歪了?”
门闩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,一个睡眼惺忪、满脸怒容的老头探出头来,刚要破口大骂,就被两名早已等候在旁的锦衣卫一把推搡在地。
老头“哎哟”一声摔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起身,大门就被锦衣卫们合力推开,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上。
数十名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猛虎下山般,鱼贯而入,瞬间控制了府门内外。
“不好了!有强盗!”
门房吓得魂飞魄散,挣扎着爬起来就要往府内跑,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。
一名锦衣卫眼神一冷,快步上前,一脚踹在门房的后腰上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门房向前扑倒在地,口吐白沫,瞬间晕了过去。
府内的仆役、丫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,纷纷从房间里探出头来,看到涌入的锦衣卫,吓得尖叫起来,四处逃窜。
锦衣卫们却不为所动,按照预定计划,迅速分散开来,控制了府邸的各个出入口,开始逐房搜查。
此刻,府邸深处的卧房内,李右谏正睡得香甜。
他的原配夫人早逝,这些年一直没有续弦,也未曾娶过小妾,在外人眼中,是个不近女色、专心公务的清官。
可事实并非如此。
卧房内,烛火未熄,昏暗的光晕映照着床榻。
李右谏赤身裸体地躺在中间,身旁依偎着两个容貌绝佳、肌肤胜雪的少女。
这两个少女都是府中的丫鬟,年纪不过十五六岁,此刻正睡得沉沉的,嘴角还带着一丝青涩的红晕。
李右谏虽无妾室,府中却养着数十名年轻貌美的丫鬟,供他肆意享乐,只是做得极为隐秘,从未被外人知晓。
“吵什么吵?”
房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,终于将李右谏从睡梦中吵醒。
他皱了皱眉头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翻了个身,不耐烦地呵斥道。
他刚要起身呵斥下人,卧房的房门就被“嘭”的一声踹开,木屑飞溅。
三名锦衣卫手持绣春刀,神色冷峻地冲了进来,直奔床榻。
“你们是谁?敢闯本官的卧房!”
李右谏又惊又怒,刚要反抗,就被三名锦衣卫死死按住。
他身上还未着寸缕,被冰冷的刀锋抵住脖颈,顿时吓得浑身一僵,睡意全无。
此刻的他尚在迷糊之中,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自己身为从二品的右布政使,谁敢如此大胆,深夜闯府抓人?
“放开我!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山东右布政使李右谏!”
李右谏挣扎着,高声喊道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缓步走了进来。
此人身着戎装,腰悬尚方宝剑,正是成国公朱承宗。
看到朱承宗的瞬间,李右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,连忙高声呼喊道:
“成国公!救我!他们抓错人了!这些人不知是哪里来的乱兵,竟敢闯府作乱,还请国公为我做主!”
朱承宗走到床榻前,目光冰冷地扫过床上惊慌失措的少女,又落在被按住的李右谏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:
“抓错人了?李布政使,你觉得本公会抓错人吗?”
“国公说笑了!”
李右谏连忙说道,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。
“我李右谏平生清廉自守,恪尽职守,从未有过半点违法乱纪之事。
这些人深夜闯府,定是受人指使,故意陷害于我!
国公若是不信,可以派人调查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努力挺直腰板,试图维持自己“清廉官员”的形象。
朱承宗闻言,冷笑一声:
“清廉自守?恪尽职守?李右谏,你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他挥了挥手,对身旁的锦衣卫说道:
“把他给我带起来,穿上衣服,跟本公去个地方。”
锦衣卫们应了一声,松开抵在李右谏脖颈上的刀,将他从床上拉起来。
李右谏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,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。
他不知道朱承宗要带他去哪里,更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事。
在锦衣卫的押解下,李右谏跟在朱承宗身后,穿过庭院,绕过回廊,一路来到府邸后院的一处偏僻角落。
这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,房门紧锁,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。
看到这间小屋,李右谏的脸色瞬间剧变,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挣扎着想要后退:
“国公,这里是府中堆放杂物的地方,没什么好看的,我们还是回去吧!”
朱承宗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,嘴角的笑容愈发冰冷:
“是不是杂物间,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
他示意身旁的锦衣卫上前开门。
锦衣卫拿出工具,几下就撬开了门锁,推开了房门。
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。
朱承宗率先走了进去,李右谏则被锦衣卫推着,踉跄着跟了进去。
进入小屋后,李右谏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。
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杂物间,而是一间隐秘的密室。
密室不大,四周墙壁厚实,隔音效果极好。
屋内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架子,架子上摆满了一个个巨大的陶坛,陶坛密封严密,散发着阵阵酒香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酿酒的地方!”
李右谏强作镇定,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平日里喜欢喝点小酒,便在这里酿了些,存放在这里。”
“哦?”
朱承宗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说道:
“本公倒是不知道,李布政使还是个好酒之人。
只是,你身为布政使,公务繁忙,哪有时间酿这么多酒?
更何况,这些酒坛看起来分量不轻,不像是单纯装酒的样子。”
说着,朱承宗走上前,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,用剑柄对着一个陶坛狠狠砸去。
“哗啦!”
陶坛瞬间碎裂,里面的液体喷涌而出,散发着浓郁的酒香。
但除了酒水之外,还有无数银白色的元宝从坛中滚落出来,“叮叮当当”地砸在地上,在火把的映照下,闪烁着耀眼的光芒。
一坛酒,竟然全是用银子填充的!
“这‘元宝酒’,本公倒是第一次见啊!”
朱承宗拿起一个银元宝,掂量了一下,语气冰冷地说道。
看到这一幕,李右谏双腿一软,直接瘫倒在地,浑身颤抖,再也无法维持镇定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的!”
过了好一会儿,李右谏才反应过来,对着朱承宗连连磕头,高声喊道:
“国公饶命!这银子不是我的!我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!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!”
“陷害你?”
朱承宗冷笑一声,阴恻恻地说道:
“这是你的府邸,这密室是你亲自下令修建的。
除了你,还有谁能把这么多银子放在这里?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史朝佐已经招供,你与刘良佐勾结,私分矿税,每年收受分红二十万两白银。
刘良佐也已经攀咬你,说你收受他的贿赂,违规为他扩大盐田、矿坑规模。
这些银子,想必就是你这些年贪腐所得吧?”
李右谏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,他知道,自己的伪装彻底败露了。
他瘫坐在地上,眼神涣散,口中喃喃自语:“我……我是穷怕了……”
原来,李右谏出身贫寒,小时候经常吃不饱饭,受尽了旁人的白眼。
做官之后,他看到身边的官员一个个腰缠万贯,心中渐渐失衡。
起初,他还能坚守底线,可随着权力越来越大,诱惑也越来越多,他最终还是没能守住本心,一步步陷入了贪腐的泥潭。
他收受贿赂后,不敢明目张胆地挥霍,便将银子铸成元宝,藏在酒坛中,存放在密室里。
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却没想到,最终还是败露了。
“穷怕了,就能成为你贪赃枉法、违抗新政的理由吗?”
朱承宗怒喝道,眼中满是失望。
“陛下信任你,任命你为右布政使,让你协助推行新政,你却辜负了陛下的圣恩,暗中勾结商贾,阻挠新政推行,你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吗?对得起山东的百姓吗?”
李右谏被骂得哑口无言,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求饶:
“国公饶命!我知道错了!我愿意将这些银子全部上交朝廷,只求国公饶我一条性命!”
“饶你性命?”
朱承宗冷哼一声。
“你的罪,不是上交银子就能抵消的。
你勾结逆党,阻挠新政,已是谋逆大罪。
这些话,你还是留着到京城,跟陛下说吧!”
说着,他一挥手,对身旁的锦衣卫说道:“把他给我架起来,押回巡抚衙门!”
锦衣卫们应了一声,上前将瘫软的李右谏架起来,拖着他走出了密室。
朱承宗站在密室中,看着满地的银元宝和架子上的酒坛,眼神闪烁。
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说道:
“带人仔细清点这里的赃款,登记造册,全部上交朝廷。
另外,封锁李府,将府内所有仆役、丫鬟全部控制起来,逐一审讯,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同党!”
“是!”
亲兵高声应道,立刻转身去安排。
此刻的李府,早已乱成一团。
仆役、丫鬟们被锦衣卫们集中看管,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,不敢出声。
他们怎么也想不到,平日里看似清廉的老爷,竟然藏着这么多银子,还是个巨贪。
不仅仅是李右谏府邸,济南府城内的其他涉案官员府邸,也正在上演着类似的一幕。
京营兵卒和锦衣卫们如同神兵天降,将那些隐藏在官场中的蛀虫一一揪出。
有的官员还在睡梦中就被擒获,有的官员试图反抗,被当场制服,还有的官员想要畏罪潜逃,却被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拦下。
与此同时,城外的抓捕行动也在顺利进行。
山东锦衣卫都指挥使率领麾下精锐,奔赴各地,将名单上的涉案商贾和官员一一缉拿归案。
这场雷霆扫穴般的抓捕行动,一直持续了半个月。
根据统计,此次行动共抓捕涉案官员四十余人,从布政使等高级官员,到州县小吏、钞关主事等基层官员,几乎涵盖了山东官场的各个层面。
抓捕涉案商贾六十余人,包括临清八大商帮、青州盐矿巨头、登莱走私商等,小半个山东的商界核心力量被一网打尽。
随着这些逆党的落网,山东官场和商界的风气为之一清。
那些曾经对新政持观望态度、甚至暗中抵制的官员和商贾,见朝廷动了真格,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,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心,纷纷主动配合新政推行。
巡抚衙门内,左光斗、曹化淳看着手中的抓捕名单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“朱国公果然厉害,将这些逆党全部擒获,真是大快人心!”曹化淳笑着说道。
左光斗也点了点头,语气凝重地说道:
“这些人是阻碍新政推行的最大障碍,如今他们落网,新政推行的道路终于畅通了。
接下来,我们要尽快审理此案,将这些蛀虫绳之以法,以儆效尤。
同时,加快新政推行的进度,让百姓尽快感受到新政的好处。”
朱承宗站在一旁,脸上露出了疲惫却坚定的笑容:
“左公放心,审理此案的事情交给我。我定会从严审讯,将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,绝不姑息!”
此番山东官场一清,新政便很好推行下去了。
而他一身的功劳,或许能够清洗干净父亲曾经的罪孽。
他朱承宗,终于可以在陛下面前昂首挺胸做人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