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响,打破了夜色的寂静。
他的心中焦急万分,不断催促着马匹加速。
自己手中的时间不多了,一个时辰,不仅是说服父亲的时间,更是保住史家满门的最后机会。
很快。
他便到了史家门前。
史家的朱漆大门在沉沉夜色中愈发醒目,门楣上的“太史第”匾额被门廊下的宫灯映照,泛着一层暖黄却略显诡异的光晕。
史永安骑在快马上,胯下骏马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,他几乎是狼狈地一跃而下,胸口因一路疾驰而剧烈起伏,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。
方才在巡抚衙门许下的一个时辰之约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而此刻,府内隐约传来的喧嚣,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。
父亲果然还在与那些人密谋。
史永安顾不得整理身上沾染的尘土,快步冲到门前,攥紧拳头,重重地拍打在朱漆大门上。
“砰砰砰!”
敲门声急促而响亮,在夜色中穿透力极强,打破了史府周遭的宁静。
没过多久,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伴随着门房不耐烦的嘟囔:
“谁啊?大半夜的敲门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!”
门闩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,一道缝隙里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,眉头紧锁,脸上满是怒色。
可当他看清门外立着的人影时,怒色瞬间凝固,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惊喜,眼睛猛地瞪大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
“是……是大公子!您怎么回来了?!”
史永安是史家的骄傲,万历四十一年进士,如今更是京城的监察御史,是陛下身边的红人。
他常年在京城任职,极少回山东,门房乍见之下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转身就要往府内跑,高声呼喊:
“大公子回来了!老爷!大公子回来了!”
“住口!”
史永安低声喝止,语气严厉。
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的街巷,夜色深沉,不见行人,只有几盏街灯在远处摇曳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对门房沉声道:
“不必大喊大叫,此事不宜声张。”
门房被他的气势震慑,连忙停下脚步,收敛了脸上的喜色,恭敬地应道:
“是,大公子,小的遵命。”
史永安迈步踏入府中,门房连忙在身后关上大门,重新插好门闩。
府内的庭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,两侧的石榴树在夜色中影影绰绰。
沿途遇到的管事、护卫、仆役,见了史永安,都纷纷停下脚步,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,连忙躬身行礼:
“大公子安好!”
史永安只是微微颔首,脚步不停,径直朝着内堂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神色凝重,眉头紧锁,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,让众人不敢多问,只能在他身后窃窃私语,猜测着这位大公子深夜归来的缘由。
很快,内堂便出现在眼前。
这座内堂是史府商议要事的地方,此刻大门紧闭,却能看到门缝中透出的明亮灯火,隐约还有人声传来,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阵阵欢声笑语。
史永安的心猛地一沉,放缓了脚步,放轻了呼吸,悄然走到门边,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缝上。
里面的声音瞬间清晰了许多。
首先传入耳中的,是他父亲史朝佐的声音,带着几分得意:
“……诸位放心,那左光斗、朱承宗再厉害,也想不到我们会用这招釜底抽薪。
半个月兑换二百万两新币,再过几日,他们的银币就该告罄了。
到时候新币信用崩塌,百姓怨声载道,新政自然推行不下去!”
紧接着,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,史永安听出是临清张百万:
“史老爷英明!
还是您有办法,想出这大规模兑换的计策。
那些愚民被流言一骗,果然疯抢着兑换新币,帮我们消耗着朝廷的储备。
等他们拿不到新币,定然会去找官府闹事,到时候我们再推波助澜,保管让新政彻底黄了!”
“哈哈哈!”
一阵哄笑声传来,另一个声音说道:
“还有那些官员,收了我们的好处,一个个消极抵抗,新政推行得举步维艰。
依我看,用不了一个月,朝廷就得下旨暂停新政!
到时候,我们的生意就能恢复原样,再也不用受那些鸟气了!”
“说起来,还要多谢史老爷的公子在京城任职,让我们也能提前知晓新政的动向,才能做好准备。”
又一个声音说道,带着几分奉承。
史朝佐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:
“犬子在京城,自然能为我们打探些消息。
不过此次能顺利阻挠新政,还是仰仗诸位齐心协力,日后事成,我史某定不会亏待大家!”
里面的欢声笑语不断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史永安的心上。
他的脸色愈发苍白,拳头紧紧攥起。
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,父亲不仅参与了阻挠新政的阴谋,还是其中的主谋之一!
那些所谓的“义商”名声,那些乐善好施的举动,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讽刺。
“大公子?”
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史永安猛地回过神,转头看去,只见管事正站在不远处,脸上带着疑惑和恭敬。
他是史府的老管事,看着史永安长大,对史家忠心耿耿。
史永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愤怒与失望,对着管事招了招手,示意他靠近。
管事连忙快步走上前,躬身听候吩咐。
“你立刻进去,告诉父亲,就说我回来了。”
史永安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管事能听清。
“让他即刻出来,到后院的密室与我一见。
记住,一定要附耳小声告诉父亲,千万不要惊动里面的其他人,就说我有京城来的绝密消息要当面禀报。”
管事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大公子会有这样的吩咐。
深夜归来,还要偷偷摸摸地在密室见面,不让其他人知晓,这其中定然有非同寻常的事情。
但他不敢多问,连忙点头应道:“是,大公子,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史永安拍了拍他的肩膀,沉声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务必小心行事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朝着后院密室的方向走去。
管事看着史永安离去的背影,定了定神,整理了一下衣衫,轻轻推开了内堂的大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喧闹的内堂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正在饮酒畅谈的众人纷纷转过头,看向门口,脸上带着诧异的神色。
张百万放下酒杯,笑着问道:“老管事,何事啊?没见我们正与史老爷商议大事吗?”
管事躬身行礼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,快步走到史朝佐身边,无视了众人好奇的目光,微微低下头,将嘴巴凑到史朝佐的耳边,一字一句地将史永安的吩咐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:
“老爷,大公子回来了,就在府中。
他让小的转告您,有京城来的绝密消息要当面禀报,让您即刻到后院密室与他相见,千万不要惊动其他人。”
史朝佐闻言,眼睛猛地一亮,脸上的惊喜之色再也掩饰不住,瞬间堆满了笑容。
他的儿子可是京城的监察御史,能有什么绝密消息?
莫非是朝廷要暂停新政的消息?
或是有其他对他们有利的动向?
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,对着众人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:
“诸位稍候,老夫临时有个急事要处理。
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,等我见过此人之后,定有喜讯相告!”
众人闻言,心中愈发好奇。
能让史朝佐如此重视,还说是“好消息”,难道是有什么关键的转机?
张百万笑着说道:“史老爷尽管去,我们就在这里恭候大驾,等着听您的好消息!”
柳承业、刘良佐等人也纷纷附和:
“是啊,史老爷快去快回,我们还等着与您共饮庆功酒呢!”
史朝佐不再耽搁,对着众人再次拱手示意,转身便快步走出了内堂。
他脚步轻快,甚至带着几分急切,心中满是期待。
走出内堂,史朝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谨慎。
儿子深夜归来,还要在密室见面,定然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。
他加快脚步,穿过庭院,绕过回廊,径直朝着后院的密室走去。
那里是史家最隐秘的地方,墙壁厚实,隔音极好,是商议绝密要事的绝佳之地。
而此刻,史永安已经在密室中等候。
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史朝佐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急切的笑容:
“永安,你回来了!快,告诉为父,京城有什么绝密消息?是不是朝廷要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史永安转过身,目光如刀,直直地盯着史朝佐,声音里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,只有刺骨的寒意与痛心:
“父亲,你当真要一意孤行,阻碍陛下的新政?”
史朝佐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,听到这话,眉头猛地一皱,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执拗:
“覆水难收,事已至此,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他上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对新政的怨怼。
“朝廷新政一道接一道,清丈田地查出咱家隐匿的田产,盐政改革断了咱家的盐引暴利,如今又要推行新币、养廉银,这是要把咱家往死路上逼啊!
那些白花花的银子,都是咱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,说没就没了,我岂能坐视不管?我不得不抵抗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,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,全然忘了阻挠新政是诛灭九族的大罪。
“为了区区银子,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,你是要我史家满门抄斩、断子绝孙不成?!”
史永安怒喝一声,胸口剧烈起伏,痛心疾首。
他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执迷不悟,眼中只有钱财,全然不顾家族的安危。
“怎么会如此严重?”
史朝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却依旧强装镇定。
“此事做得极为隐秘,所有事情都是让下人出面,兑换新币的是临时雇来的仆役,散布流言的是市井无赖,官府根本查不到咱家头上!”
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侥幸,自认为计划天衣无缝。
看着父亲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,史永安不由得嗤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失望与嘲讽:
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
父亲以为,陛下的锦衣卫、东厂、西厂的密探,都是摆设不成?”
他上前一步,逼近史朝佐,眼神锐利如鹰隼:
“实不相瞒,官府早已掌握了你参与阻挠新政的证据!
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,全是因为儿子我在陛下面前苦苦求情,又在左都谏、成国公面前立下军令状,才换得这一个时辰的缓冲时间。”
史朝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桌案上,桌上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摔落在地,茶水洒了一地。
“若这一个时辰之内,父亲不能幡然醒悟,主动到巡抚衙门自首,交代所有同党...”
史永安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到时候,莫说父亲的性命保不住,就连儿子的仕途、史家满门的性命,都将彻底断送!
你我父子,还有史家上下,都将成为新政的祭品,落得个身首异处、曝尸荒野的下场!”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史朝佐喃喃自语,眼神涣散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脸上的侥幸与执拗荡然无存,只剩下无尽的恐慌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隐秘,却没想到早已被官府察觉,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是来劝自己自首的。
史永安见父亲神色松动,心中稍稍一松,语气缓和了几分。
“父亲,此刻幡然醒悟,还来得及。
只要你主动自首,将参与此事的官员、商贾一一供出,便是戴罪立功。
陛下仁慈,看在儿子的面子上,定会从轻发落,至少能保住史家的香火,保住你我的性命。”
“可我是山东义商啊!”
史朝佐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挣扎。
“我岂能出卖这些一同谋划的人?
他们都是山东的商贾豪强,若是我把他们供出来,日后史家如何在山东立足?
我这‘义商’的名声,岂不是要彻底毁了?”
在他看来,名声与立足之地,依旧是极为重要的事情。
“父亲!”
史永安厉声打断他,眼神冰冷地盯着他。
“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在执着于所谓的名声?
还在想着如何在山东立足?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失望。
“什么‘义商’名声,不过是你营造出来的假象,如今在灭族之罪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
只要儿子还能在朝中屹立不倒,凭借陛下的信任步步高升,史家的地位自然稳如泰山,何须依靠那些商贾豪强?
何须在乎那虚无缥缈的名声?”
史永安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,带着一丝绝情。
“可若是父亲执迷不悟,不仅儿子的仕途会彻底断绝,就连史家也要被族灭!
到时候,别说名声、地位,就连尸骨都无人收敛!
到了这个时候,父亲还只想着自己的名声,你不觉得,你太自私了吗?”
这番话,如同惊雷一般,狠狠砸在史朝佐的心上。
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瘫倒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颤抖着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家族的利益,却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,竟然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。
锦衣卫、东厂的探子,居然消息如此灵通?
儿子说得对,只要儿子能在朝中站稳脚跟,史家才能真正安稳,否则一切都是空谈。
“时间不多了,只剩下最后两刻钟了,父亲!”
史永安背过身,负手而立,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,不再看地上的父亲。
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,心中的那丝柔软会让自己动摇。
“若父亲依旧执迷不悟,不肯自首...”
史永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,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意味。
“儿子也只能大义灭亲,亲手将你拿下,替史家除去你这个引火烧身的祸害!”
史家的祸害,自然就是执迷不悟、阻挠新政的史朝佐。
这句话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史朝佐。
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挺拔却冰冷的背影,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痛苦。
自己的亲生儿子,竟然要对自己大义灭亲,这让他心如刀绞。
可他也清楚,儿子说的是实话,若是自己不答应,等待史家的,便是灭族之灾。
史朝佐缓缓闭上眼睛,长长的叹了一口气,声音沙哑而虚弱,带着无尽的无奈:
“为父……为父都听你的……”
他没有选择了。
儿子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,甚至不惜大义灭亲,他若是再坚持,不仅会害死自己,还会连累整个史家。
相比于家族的存续,自己的名声、那些所谓的“盟友”,都变得无足轻重。
史永安背对着父亲的身体微微一僵,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欣慰,有痛心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声音低沉地说道:
“既然父亲愿意醒悟,那就即刻随我出外自首。
门外,已有重兵云集。
记住,到了那里,要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,不得有任何隐瞒,唯有如此,才能求得陛下的宽恕。”
史朝佐缓缓从地上爬起来,身形踉跄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中充满了颓败。
重兵云集?
看来,自己的儿子却是没说假话。
他若是执迷不悟,恐怕,自己儿子所言的后果,都将成真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微弱地应道:“好……好……为父都听你的……”
曾经叱咤山东商界的鲁中首富,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,没了丝毫的意气风发。
从自己答应自首的这一刻起,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,包括财富、名声、地位,都将化为乌有。
但他别无选择,只能寄希望于儿子的面子,能为自己、为史家求得一线生机。
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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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一千二百字超级大章!
尽力了。
今天天还是头晕,去诊所测了一下体温,还有点低烧,38.4度。
打了吊针,新拿药来吃,好多了。
看来三九还是不顶用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