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府巡抚衙门内堂。
忽明忽暗。
窗外的秋雨虽已停歇,但堂中气氛却尤显沉重。
朱承宗本因新政受阻而心绪烦躁,瞥见左光斗神色沉静,眉宇间不见半分慌乱,反倒透着几分胜券在握的自信,心中一动,先前按捺的焦躁稍稍平复,向前倾了倾身子,沉声问道:
“左公如此言语,莫非……你已寻到了找出幕后主使的法子?”
他话音刚落,曹化淳也收了脸上的冷峻,目光灼灼地看向左光斗。
眼下新政推行陷入僵局,找到幕后黑手釜底抽薪,才是破局的关键,两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位统筹全局的左都御史身上。
左光斗缓缓颔首,目光锐利如刀:
“幕后主使的范围,其实早已摆在明面上,只是我们未曾细究罢了。
诸位不妨想想,要在半个月内撬动二百万两白银的兑换量,后续还能支撑起持续的消耗,绝非寻常人家能做到。”
“更关键的是,这些人兑换新币后,绝非为了日常使用,新币刚推行,流言四起,正常人避之不及,怎会疯抢兑换?
他们的目的,定然是将新币熔铸回银锭,重新流入市场,以此消耗我们的新币储备,同时破坏新币的信用。
而熔铸新币,需要专业的熔炉、熟练的工匠,还需隐秘的工坊,避免被官府察觉。
放眼山东,有这般财力、物力、人力,还敢冒此风险的,除了那些盘踞一方的巨商大贾,还能有谁?”
这番分析条理清晰,层层递进,朱承宗闻言眉头微蹙,暗自点头。
左光斗说得没错,寻常乡绅即便有几分家底,也绝无能力调动如此巨额的资金,更遑论组织起熔铸新币的产业链,唯有那些“蓄资巨万”的商贾,才有这般能耐。
可曹化淳脸上的疑惑非但未消,反而更浓了。
他皱着眉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顾虑:
“左都谏这话虽有道理,可在下却不敢苟同。
山东商贾何止千百,若是仅凭‘有财力熔铸新币’便将范围锁定在商贾身上,难道要将所有商贾尽数抓来审讯不成?”
“更要紧的是,如今不少商贾依附内府经营,或是为朝廷采买物资的皇商。
若是连这些人都一并审查,必然会惊动内府,甚至影响朝廷的物资供应。
届时别说新政推行,怕是整个山东的商业都会彻底瘫痪,这后果……我们担待不起啊!”
曹化淳的顾虑并非多余,他久在京城,深知内府与商贾的牵扯之深,若是处置不当,不仅会打乱新政布局,甚至可能触怒皇帝,得不偿失。
左光斗闻言,脸上不见丝毫意外,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,缓缓开口道:
“曹公公所言极是,正因如此,我们不能盲目排查,而是要精准找出那些真正参与其中的商贾。”
这话看似说了,却未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方向,朱承宗忍不住皱起了眉,曹化淳也露出了为难之色:
“左都谏,难就难在‘精准’二字啊!
眼下锦衣卫查了多日,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,短时间内要从万千商贾中找出真凶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”
就在两人焦灼之际,左光斗忽然抬眸,目光锐利如鹰隼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其他人或许难以确定,但有一人,定然参与其中,甚至可能是此次事件的主谋。”
“谁?”
朱承宗与曹化淳异口同声地问道,眼中满是急切。
“周村史朝佐!”
“他?”
朱承宗猛地一愣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左公莫不是弄错了?史朝佐乃是山东有名的义商,素来乐善好施,接济贫苦,百姓们对他赞誉有加,怎会是抵制新政的幕后黑手?”
曹化淳更是直接摇头反驳。
“绝不可能是他!
咱家在来山东之前,便听闻过史朝佐的名声。
他曾出资帮贫苦百姓娶妻养子,为受欺压的乡民出头打官司,这般侠义之人,怎会做出这等损害百姓、阻挠新政的事?
这定然是误会!”
在两人的印象中,史朝佐的“义商”之名早已深入人心,甚至连京城都有所耳闻,这样的人,似乎与“幕后主使”的形象格格不入。
左光斗却缓缓摇了摇头,神色冷峻,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:
“曹公公,成国公,你们未免太过轻信这‘义商’的名声了。
商贾逐利,乃是天性,所谓‘无商不奸’,并非空穴来风。
史朝佐的侠义之名,或许有几分真善举,但更多的,不过是他刻意营造的人设罢了。”
“这等人设,既能让他赢得百姓的好感,方便其商业经营,又能为他遮挡不少非议,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他的护身符。
可一旦触及核心利益,所谓的道义,便会被弃之如敝履。”
朱承宗仍有疑虑,补充道:
“史朝佐之子史永安,乃是陛下亲自拔擢的监察御史,是实打实的陛下亲信。
如今我们推行的是陛下的新政,史朝佐即便有私心,也该为儿子的仕途考虑,怎会贸然阻挠新政,触怒陛下?
这于情于理,都说不通。”
这一点,正是朱承宗最疑惑的地方。
史永安在京城任职,深受陛下信任,史朝佐若是明智,理应全力支持新政,为儿子铺路,而非反其道而行之。
“成国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左光斗缓缓开口。
“此次新政推行,从清丈田地到整顿盐政,史朝佐早已损失惨重。
清丈田地,查出他名下隐匿的数千亩田产,让他不得不足额缴纳赋税。
整顿盐政,打破了他对鲁中食盐分销的垄断,灶户工本银提高,盐价被官府管控,他靠盐引贸易赚取的巨额利润大幅缩水。”
他拿起一份盐政改革的损失清单,递到两人面前。
“你们看,仅盐政改革一项,史朝佐便损失了近百万两白银。
如今推行新币与养廉银,更是断了他最后的财路。
他名下有多座钱庄,靠着旧银兑换差价、发行私票牟利,新币推行后,他的钱庄生意一落千丈。
养廉银推行后,官场风气肃清,他再难通过贿赂官员获取特权。”
左光斗的声音愈发凝重:“在史朝佐看来,新政每推行一项,他的利益便被剥夺一分。
若是任由新政推进,不出一年,他的百年家业便会彻底垮掉。
届时,即便他儿子史永安是陛下亲信,也护不住他的家族财富。
在家族利益面前,儿子的仕途,所谓的君臣之义,又算得了什么?
他参与抵制新政,绝非意外,而是必然。”
一番话,将史朝佐参与抵制新政的动机剖析得淋漓尽致,朱承宗与曹化淳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,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但曹化淳仍未完全信服,眼神闪烁不定,沉吟道:
“左公的分析虽合情合理,可这终究只是猜测。
没有确凿的证据,仅凭这些推断,便认定史朝佐是幕后主使,未免太过武断。
若是弄错了,不仅会寒了天下义商的心,还可能得罪史永安,引发不必要的风波。”
朱承宗也收敛了神色,眼神灼灼地看向左光斗,语气严肃地问道:
“左公,你方才言辞笃定,想来……定是握有确凿的证据吧?”
证据?
他当然有了。
左光斗拍了拍手掌。
啪啪啪~
这掌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突兀,朱承宗与曹化淳皆是一愣,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。
“史御史,何不出来一见?”
朱承宗与曹化淳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。
史御史?
哪个史御史?
难道是……
两人心中刚闪过一个名字,便见屏风后侧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被缓缓推开,一道身着常服的身影,缓步走了出来,踏入了内堂的烛火光影中。
来人面如冠玉,身形挺拔,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,衣服的下摆沾着些许泥点,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。
正是史朝佐之子,万历四十一年进士,天启皇帝朱由校亲自拔擢的监察御史史永安!
“史御史?!”
曹化淳惊得差点将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,连忙稳住身形,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在京城都察院任职吗?怎会突然出现在山东?还藏在巡抚衙门的里间?”
朱承宗也收起了腰间的宝剑,眉头紧锁地打量着史永安,心中疑虑丛生。
史永安是陛下的亲信,在京城负责监察百官,是陛下安插在都察院的喉舌,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东,还被左光斗藏在里间,显然是早有预谋。
这其中,到底藏着什么隐情?
史永安对着左光斗、朱承宗、曹化淳三人深深躬身行礼,起身时,脸上带着几分苦涩,缓缓开口道:
“三位容禀,此事说来话长。”
“两个月前,家父突然从山东给我发来一封家书。
信中说,家中的生意因朝廷推行的新政受损严重,盐政改革断了盐引贸易的利润,清丈田地又查出了家中隐匿的田产,足额缴税让家族财力大损。
他希望我能在京城走动走动,找几位朝中同僚疏通关系,看看能否让山东的新政对史家网开一面。”
说到这里,史永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:
“我当即回信劝说家父,新政是陛下力推的国策,关乎大明国运,绝非个人能够撼动。
我不仅不能为他疏通关系,还劝他尽快配合新政,将家中不合法的生意尽数关停,若是愿意,我可以帮他联络内府,让史家的正当生意挂靠在内府名下,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牟取暴利,却也能安稳度日。”
“可家父却并未听从我的劝说,反而在回信中反复向我询问山东后续新政的动向。”
史永安的语气愈发凝重,眼神中带着几分自责。
“我当时以为,他是想通了,打算提前做好准备配合新政,便将山东接下来要推行养廉银与新币的事情告知了他。
可我万万没有想到,他紧接着便追问我,新政推行的关键环节是什么,有哪些可以下手的漏洞,如何才能阻止新政在山东落地。”
这话一出,内堂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。
朱承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曹化淳也收起了脸上的惊讶,阴恻恻地盯着史永安,显然已经明白了几分。
史永安感受到两人的目光,心中一紧,连忙补充道:
“我当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,当即在回信中严加警告家父,阻挠新政乃是谋逆大罪,轻则抄家流放,重则诛灭九族,让他万万不可有此念头。
家父之后又回了一封信,说他只是随口问问,只是想提前做好应对准备,并无他意。”
“可我自幼与家父相处,深知他的性格。”
史永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。
“家父看似温和,实则极为固执,尤其是在家族利益面前,更是绝不会轻易妥协。
他既然这般追问,定然是动了阻挠新政的心思。
我心中不安,再也不敢与他通过书信往来。”
“思来想去,我最终决定面见陛下,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尽数呈明。
陛下听闻此事后,并未动怒,反而对我表示信任,说我能明辨是非、坚守君臣大义,难能可贵。
陛下特许我星夜赶往山东,一方面是让我劝说家父悬崖勒马,另一方面,也是让我协助三位大人,彻查此事,避免新政推行受阻。”
“阻挠新政,那是要灭族的滔天大罪。”
史永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,却很快被决绝取代。
“我此番前来,便是要尽全力保住我父亲的性命,保住史家的香火,同时也是为了保住我自己的仕途,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拔擢之恩。”
一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将其中的曲折与他的挣扎、决心尽数道来。
内堂之中,左光斗、朱承宗、曹化淳三人皆是沉默不语,烛火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,神色各异。
过了许久,曹化淳才缓缓开口,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如此说来,史朝佐参与阻挠新政一事,已是大概率属实。
只要擒住了他,严加审讯,必定能够牵出背后参与此事的其他商贾与官员,新政受阻的僵局,便能一举打破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史永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心中猛地一跳,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三人再次躬身行礼,语气急切地恳求道:
“曹公公且慢!
三位大人,恳请给我一夜时间!
我即刻回府,亲自劝说家父,让他主动到巡抚衙门自首,交代所有事情。若是我能说服他,不仅能避免刀兵相见,也能让此事妥善解决,减少不必要的风波。”
史永安此番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,心中最大的念头便是保住父亲的性命。
若是此刻便下令抓人,父亲一旦被定罪,便是灭族之罪,即便自己是陛下的亲信,也难逃干系。
唯有让父亲主动自首,坦白从宽,才有一线生机。
左光斗看着史永安急切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缓缓开口说道:
“史御史一片孝心,本无可厚非。
但新政推行刻不容缓,我们没有一夜那么多的时间。
这样吧,便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。
一个时辰之内,你必须赶回史府劝说令尊,若是能让他主动前来自首,我们便从轻发落。
若是一个时辰之后,你未能带回令尊,或是令尊拒不认罪,我们便立刻下令,包围史府,强行抓人。”
“你放心,你回到山东、藏在巡抚衙门的消息,只有我们三人知晓,外面的人,包括布政司、按察司以及山东锦衣卫的官员,都一无所知。
你可以放心回去劝说令尊,不必担心消息走漏。”
曹化淳何等精明,瞬间便听出了左光斗的话外之音,眉头一挑,问道:
“左都谏的意思是,布政司、按察司以及山东本地的锦衣卫,都不可信?”
要知道,洪世俊、李右谏、孟习孔、王承勋等人,都是皇爷亲自钦点的官员,按理说都是陛下的亲信,是推行新政的核心力量。
左光斗此刻说出这番话,显然是对他们有所防备。
“并非是不可信,而是不得不防。”
左光斗缓缓摇头,语气凝重地说道:
“虽然他们的官职是陛下亲自指派的,初期也确实全力配合我们推行新政。
但诸位不要忘了,他们中的不少人,已经在山东为官数年,与当地的官绅商贾难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新政推行以来,清丈田地、整顿盐政,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,谁也无法保证,其中没有人与那些阻挠新政的商贾暗中勾结,或是被他们收买。”
他拿起案几上的一份案卷,缓缓说道:
“这是按察使司递上来的,关于济南府官员消极抵抗新政的调查报告。
其中提到,不少官员与本地的商贾往来密切,甚至有官员在新政推行期间,仍接受商贾的宴请。
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,多一分防备,总是好的。”
左光斗的这番话,如同一块巨石,重重地砸在了史永安的心上,让他心中更加沉重。
他原本以为,山东的官员都是陛下的亲信,新政推行的阻力只来自于那些商贾豪强。
此刻才明白,山东官场的复杂程度,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。
官商勾结,盘根错节,稍有不慎,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史永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焦虑,对着三人再次躬身行礼,语气坚定地说道:
“多谢左大人成全!
我定在一个时辰内,给三位大人答复!
若是一个时辰之内,我未能说服家父前来自首,便请三位大人即刻下令,入府抓人,不必顾及我的情面!”
他心中清楚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,一边是君臣大义与自己的仕途,还有史家满门的性命。
若是父亲执迷不悟,继续阻挠新政,等待史家的,便是灭族之灾。
相比于灭族的后果,大义灭亲虽然痛苦,却能保住史家的香火,保住自己的仕途。
说完这番话,史永安不再犹豫,转身便朝着内堂外快步走去。
看着史永安离去的背影,内堂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朱承宗走到案几前,拿起那份关于官员与商贾往来的调查报告,仔细翻阅着,眉头越皱越紧,语气冰冷地说道:
“没想到这些人中,竟真的有人敢暗中勾结商贾,抵制新政!若是查实,定要将他们一并拿下,斩首示众!”
曹化淳也收起了脸上的阴鸷,缓缓说道:
“左公考虑周全,幸好我们有所防备,没有将史永安到来的消息告知其他人。
否则,一旦消息走漏,史朝佐提前做好准备,甚至畏罪潜逃,我们再想抓住他,就难如登天了。”
左光斗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,繁星点点,月光洒在济南府的街巷上,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可在这平静的夜色之下,却隐藏着汹涌的暗流。
“史永安能否说服史朝佐,还是个未知数。”
左光斗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我们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。
成国公,你即刻调动五百精锐缇骑,隐蔽在史府附近的街巷,随时待命。
一旦一个时辰过去,史永安未能带着史朝佐前来自首,便立刻包围史府,不许任何人进出,强行抓人!”
“好!”
朱承宗当即应道,转身便要离去。
“等等。”
左光斗叫住了他,补充道:
“记住,行动时务必小心,尽量不要惊动周边的百姓,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混乱。
若是遇到抵抗,格杀勿论!”
“在下明白!”
朱承宗沉声应道,大步走出了内堂。
与此同时。
史永安正骑着一匹快马,在济南府的街巷中疾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