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府。
新币试点的政令刚一落地,便如巨石投湖,瞬间在山东的财富阶层中激起了滔天波涛。
那些靠旧制度、旧规则牟取暴利的豪商巨贾,顿觉赖以生存的根基被动摇,恐慌与愤怒交织之下,纷纷做出反应。
济南府城西南,周村史氏府邸的朱漆大门紧闭,门楣上悬挂的“太史第”匾额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这座府邸占地数十亩,青砖黛瓦,雕梁画栋,光是临街的商铺就有十余间,尽显鲁中首富的气派。
此刻,府邸深处的内堂更是戒备森严,不仅大门紧闭,窗棂也被厚重的锦帘遮挡,堂外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,皆是史府精挑细选的家仆,神色肃穆地盯着往来动静,严禁任何无关人等靠近。
与外间的戒备森严不同,内堂之中空无一个侍奉的仆役,连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。
堂内烛火通明,十几根粗壮的红烛燃着跳跃的火苗,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,忽明忽暗。
堂下坐着的皆是山东商界响当当的人物,每一个人的名字,都能在鲁中、鲁北、鲁东的商界掀起一阵风浪。
坐在主位之上的,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。
他身着藏青色暗纹锦袍,须发皆白,却面色红润,眼神深邃,正是鲁中首富史朝佐。
史朝佐的名头,在山东无人不晓,他既是盐商巨擘,又是棉商翘楚,“蓄资巨万,田连阡陌”是时人对他的评价。
其商业版图以盐引贸易为核心,垄断了鲁中地区的食盐分销,在济南、青州、登州三府开设了三十余处商号;同时兼营棉花、绸缎生意,在周村拥有规模庞大的棉纺作坊,产品远销北直隶、河南等地。
财富规模上,史朝佐家有“万亩良田,百间商铺”,光是在济南府城,就有三条街巷的商铺归其所有,更不用说遍布山东各地的粮栈、钱庄。
更让他底气十足的是,其子史永安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,官至监察御史,虽在京城任职,却能为他提供诸多政治庇护,让他的生意在官商勾结的旧秩序中如鱼得水。
有意思的是,史朝佐在山东百姓眼中,并非那种为富不仁的豪商,反而是以“义商”之名闻名乡里。
他生性慷慨大方,乐于助人,常怀侠义之心,对需要帮助的人从不吝惜援手。
在他的家乡史家村,有一个姓董的老实人,因不善经营,家境贫寒,年近四十仍孤身一人。
史朝佐看他忠厚老实,心生怜悯,不仅出资帮他娶了妻,还时常接济他家的生活。
几年后,董家添了两个儿子,可家境依旧窘迫,连孩子的启蒙教育都成了问题。
史朝佐得知后,二话不说,便将这两个孩子接到自己家中,与自己的子嗣一同延请名师教导,供他们吃穿用度,待如己出。
可命运偏要捉弄这户贫苦人家。
董家的本家见他得了史朝佐的帮扶,日子渐渐有了起色,心生嫉妒,竟勾结当地胥吏,捏造罪名,企图霸占他仅有的几间房产。
董老实人胆小怕事,急得团团转,几乎要寻短见。
史朝佐得知此事后,怒不可遏,拍案而起:“朗朗乾坤,竟有如此恃强凌弱之事!”
他当即拿出自家钱财,为董家聘请了最好的讼师,亲自出面与当地官府交涉,搜集对方勾结胥吏、捏造罪名的证据。
最终,在他的全力帮助下,董家打赢了官司,不仅保住了房产,那些勾结胥吏的本家也受到了应有的惩处。
此事传开后,史朝佐的“义商”之名更加响亮,山东百姓提起他,无不竖起大拇指。
可“义商”的名头,终究抵不过切身利益的损耗。
左光斗推行的盐政改革,直接触动了史朝佐的核心利益。
盐引贸易的垄断权被打破,灶户工本银提高,盐价被官府严格管控,他之前通过低价收购灶户食盐、高价分销赚取的巨额利润大幅缩水。
而新币的推行,更是让他雪上加霜。
史朝佐名下有多家钱庄,之前靠着旧银两成色不一的漏洞,通过兑换差价、发行私票等手段牟取暴利,新币推行后,朝廷设立专门的兑换机构,垄断了货币发行与兑换,他的钱庄生意瞬间一落千丈。
更让他焦虑的是,养廉银制度推行后,山东的官场风气为之一变,之前那些可以通过贿赂搞定的官员,如今大多收敛了手脚,他想再像以前那样通过疏通关系获取特权,难度陡增。
史朝佐心里清楚,若是任由这些新政推行下去,用不了多久,他家的生意就会彻底垮掉,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。
“义商”的名声再好听,也不能当饭吃,保住家族的财富与地位,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。
正因如此,史朝佐才放下了“义商”的身段,主动召集了山东境内一众因新政受损的豪商巨贾,齐聚自家府邸密谋。
在他下首左边的位置,坐着的是临清钞关的八大商帮代表。
临清是大明著名的“漕运咽喉”,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,商船云集,货物吞吐量冠绝北方,聚集了徽商、晋商、鲁商等八大商帮,其中以张家、柳家、王家为代表的本地富商实力最为雄厚。
坐在最前面的,是民间俗称“临清张”的张百万。
他是临清州人,天启年间的绸缎、粮食双料巨商,“家产百万两”是对他财富最直观的描述。
张百万在临清、济宁、德州设立了十二处粮栈,垄断了山东北部的漕粮转运生意。
其发家的核心手段,便是通过重金贿赂临清钞关的官员,获取了“免税通关”的特权,每船货物只需缴纳正常税额的三分之一,靠着这一特权,他在漕运贸易中赚得盆满钵满。
张百万身旁,是柳氏家族的族长柳承业。
柳家是临清望族,主营瓷器、茶叶贸易,与江西景德镇的窑厂、福建武夷山的茶商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,通过京杭大运河将南方的精美瓷器、优质茶叶销往北方,年利润高达十万两白银。
柳家同样靠着贿赂钞关官员,降低通关成本,垄断了北方多地的瓷器、茶叶市场。
可如今,这些商帮的好日子也到头了。
朱由校推行海运,漕运的地位一落千丈,商船数量锐减,他们的生意已经大不如前。
更致命的是,朝廷对山东官场进行了大清洗,临清钞关的官员被换成了皇帝的亲信,之前的“免税通关”特权被彻底剥夺,所有货物都必须足额缴纳税款。
再加上内府开始垄断粮食、布匹的买卖,他们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几乎消失。
张百万的粮栈已经倒闭了三家,柳家的瓷器生意也因税负增加、市场萎缩而亏损严重,这让他们对新政恨之入骨。
史朝佐下首右边的位置,坐着的是两位背景更为特殊的商人。
一位是宗室庇护下的特权商人刘良佐,另一位是沿海走私与军贸巨头、登莱海商王三。
刘良佐是青州最大的盐商、矿商,背后靠着衡王府的势力。
衡王府是明宪宗朱见深第七子朱祐楎的封地,在青州根基深厚,势力庞大。
刘良佐借助衡王府的关系,获取了青州、莱州盐场“灶课”收购的垄断权,还垄断了临朐铁矿、煤矿的开采权。
靠着王府的庇护,他可以逃避官府的抽分(赋税),将大部分利润收入囊中,拥有盐田千亩、矿坑十余处,家仆数百人,与衡王府共享收益,真正做到了“日进斗金”。
可左光斗的盐政改革,打破了他对盐场的垄断,灶户可以直接将食盐卖给官府,他的盐引贸易几乎瘫痪。
而朝廷对矿产开采的管控也日益严格,要求矿场必须足额缴纳税款,衡王府的庇护也失去了往日的效力,刘良佐的矿场生意同样遭受重创。
另一位登莱海商王三,是登州府人,天启年间山东沿海最大的走私商。
他常年往来于大明、朝鲜、日本之间,主营丝绸、瓷器、铁器贸易,还胆大包天地兼做军粮、军械生意,将大明的火铳、火炮偷偷卖给朝鲜的地方势力和日本的大名,牟取暴利。
王三的走私船队规模庞大,拥有数十艘武装商船,配备了精良的火器,甚至能与官府的水师周旋。
可随着朝廷加强海防,严厉打击走私,再加上新币推行后,货币兑换被官府垄断,他的走私贸易资金周转困难。
更让他恐慌的是,朝廷即将对倭国开战,沿海的管控会更加严格,他的军贸生意也将彻底终结。
此刻,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豪商巨贾,一个个面色凝重,眉头紧锁。
烛火跳动,映在他们脸上,阴晴不定。
史朝佐轻轻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堂内的寂静。
他放下手中的玉扳指,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。
“诸位,今日请大家来,想必大家都清楚是什么缘由。
左光斗的盐政改革,朱承宗的清田,已经让我们损失惨重。
如今,朝廷又要推行养廉银、推行新币,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!”
他的话刚一说完,张百万便忍不住拍案而起,怒气冲冲地说道:
“史老爷说得没错!
这新政就是要断我们的活路!
以前靠着钞关的关系,我们的货物还能少缴点税,日子还能过。
现在倒好,免税特权没了,内府还垄断了粮食、布匹买卖,我的粮栈都倒闭三家了,再这么下去,我张家就要彻底垮了!”
张百万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,柳承业也叹了口气,说道:
“张兄所言极是。
我们柳家做瓷器、茶叶生意,以前靠着运河漕运,生意红火得很。
可现在,海运一开,漕运不行了,钞关又收重税,南方的货物运不过来,北方的市场又被内府挤压,这生意是一天比一天难干。
新币一推行,我们手里的旧银还要折价兑换,又要损失一大笔!
而且,谁知道,陛下的新政,还有哪些招式?”
刘良佐阴沉着脸,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。
“我更倒霉!
左光斗的盐政改革,断了我的盐生意。
朝廷又严查矿产抽分,衡王府也护不住我了。
以前靠着垄断,我一天能赚上千两银子,现在连维持矿场的运营都困难。
这新政,就是要把我们这些靠着祖宗基业、靠着官府庇护的商人,一个个都榨干!”
王三则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凶光:
“你们还算好的,至少还能在陆地上苟延残喘。
我呢?
朝廷加强海防,打击走私,我的船队都不敢轻易出海了。
新币推行,我的资金周转都成了问题;听说还要对倭国开战,到时候沿海一封锁,我的生意就彻底没了!
反正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!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纷纷诉说着新政给自己带来的损失,语气中充满了对朝廷的不满与怨恨。
史朝佐静静地听着,等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后,才再次开口:
“诸位的遭遇,我感同身受。
我史家在盐政改革中损失了数十万两银子,钱庄生意也因新币推行一落千丈。
再这么下去,我们所有人的家业都要毁于一旦。”
“所以,今日请大家来,就是想和大家商议一下,我们不能坐以待毙,必须做点什么,阻止新政在山东继续推行下去!”
“史老爷,您有什么办法?我们都听您的!”
张百万连忙说道。
他知道史朝佐人脉广,财力雄厚,还有儿子在京城做官,只有跟着史朝佐,才有希望对抗新政。
其他众人也纷纷附和:“是啊,史老爷,您拿个主意吧!我们都听您的!”
史朝佐点了点头,缓缓说道:
“新政推行的关键,是左光斗、朱承宗和曹化淳这三个人。
左光斗统筹全局,朱承宗手握兵权,曹化淳有皇帝撑腰,硬拼肯定不行。
我们只能从侧面入手。”
“新币刚在济南府推行,百姓们对新币还不了解,我们可以暗中散布谣言,说新币成色不足,容易贬值,让百姓们拒绝使用新币,这样新币的推行就会受阻。
其次,养廉银虽然提高了官员的俸禄,但肯定还有不少官员不满意,我们可以暗中联络这些官员,给他们送钱送物,让他们阳奉阴违,抵制新政的推行。
另外,我们可以煽动百姓,就说新政增加了赋税,让百姓们的日子更难过,挑动民变,给朝廷施加压力。
只要新政推行不下去,我们的日子就能恢复原样。”
刘良佐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兴奋:
“史老爷这个主意好!
散布谣言、联络官员、煽动民变,多管齐下,肯定能让新政推行不下去!
我在青州有不少人脉,可以负责联络青州的官员和乡绅,煽动当地的百姓。”
张百万和柳承业也纷纷表示:“我们在临清、济南有不少商号和人脉,可以负责在这些地方散布谣言,联络官员,为大家提供资金支持。”
“除了散播谣言之外,更需要彻底将新政的根子毁掉,尤其是新币推行。
据我所知,如今整个山东,新币的数目只有三百万两,只要我们将这三百万两全部兑换了,让其不能继续兑换钱币了,那么,配合着我们传播出去的谣言,效果更佳!”
史朝佐此话一出,众人却是皱起眉头了。
“三百万两,这么大的数字,我们怎么拿得出来?”
史朝佐嗤笑一声,说道:
“谁说用拿三百万两出来?我们将银币兑换过来,熔铸了,再去兑换,一来二去之下,不久可以将银币兑换干净了?”
“妙!妙啊!”
王三等人当即拍手称快。
“如此,只有数十万两银子,便能办成此事!”
史朝佐见众人都达成了共识,满意地点了点头:
“好!既然大家都同意,那我们就分头行动。
记住,此事必须保密,绝不能泄露出去,否则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!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,递给众人:
“这上面是我整理的,可能会抵制新政的官员和乡绅名单,大家可以照着这个名单去联络。
资金方面,我先拿出十万两银子,后续不够的话,我们再按比例分摊。”
众人接过名单,仔细看了起来。
他们知道,这是一场豪赌,赢了就能保住自己的家业和地位,输了就会身败名裂、家破人亡。
但在新政的重压下,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,只能放手一搏。
史朝佐站起身,举起手中的茶杯,沉声道:
“为了我们的家业,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,今日我们歃血为盟,同心协力,共抗新政!干!”
众人也纷纷站起身,举起茶杯,齐声说道:“同心协力,共抗新政!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