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这话,帐中登时嗡嗡作响,一众诸侯凑在一处,低声议论起来。
皋伯坐在主位上,也不催促,冷眼瞧着底下众人算计。
过了片刻,有个身材敦实的诸侯起身,乃是蓼伯。
他躬身拱手,道:“相爷,蓼国地小民贫,举国之兵也才四千,北面隘口太多,外臣实在守不过来,外臣愿守东面,”
话音刚落,又有两個小国诸侯跟着起身应和。
襄侯姚不害皱了皱眉,沉声道:“诸位稍安勿躁,”
“东面虽有密林遮蔽,可大小山道也有四五条,岂是三两個小邦能守住的?”
襄侯一开口,帐中顿时静了几分。
蓼伯讪讪一笑,道:“襄侯说的是,可南面水泽、北面隘口,更难守啊,”
“我们小邦,实不敢担此重责,”
姚不害捋着胡须,看向皋伯,道:“相爷,依外臣之见,不如将三面的隘口山道一一拆分,按各国兵力多少分摊,”
“大国多担几处紧要隘口,小国少担些,如此也算公允,没人能说闲话。”
皋伯微微点头:“襄侯此言有理,便依你说的办,”
于是众人又凑到一处,对着光山的舆图,将东、南、北三面的山径隘口一一数出来,由三十六家诸侯分守。
经过一番权衡,确定了驻守之处,众人又对着舆图核对了两遍,各自记下守地,在竹简上画了押。
皋伯叮嘱了几句,这才让众人回营。
三十六路诸侯纷纷起身,拱手告辞,鱼贯出了中军大帐。
帐外雨势未减,冷风裹着水气扑面而来,众人都紧了紧衣甲,各自寻了随从车驾。
三三俩俩凑在一处低声言语,面上有人轻松,也有面露难色。
吕尚也不多逗留,带着吕纥上了自家车驾。
车夫一抖缰绳,战车碾着车辙,缓缓驶离中军大营。
沿途营栅连绵,火把被雨水打湿,火光忽明忽暗,持戈的甲士立在雨里,甲胄上凝着一层水珠。
中军大帐,诸侯们走后,帐中登时空了大半。
方才的嗡嗡议论声一消,只剩油灯灯花噼啪作响。
皋伯端坐主位,手指抵着案沿,目光落在摊开的光山舆图上,半晌没动。
立在他身侧的偏将仲行,低声道:“相爷,方才那些诸侯互相推诿,您何不直接分派防务,反倒由着他们讨价还价?”
皋伯闻言,缓缓收回目光,抬眼瞧了他一眼,也不答话,只撑着案几慢慢起身,踱到帐门边。
帐外雨势未歇,冷风裹着雨丝斜斜卷进来,打湿了他的衣摆边角。
远处营栅的火把在雨里明明灭灭,诸侯的车驾辚辚远去,渐渐没入夜色。
皋伯淡淡道:“寡人之国,寡人惜之,本就是人之常情。你若强压着他们去守险地,逼的急了,轻则敷衍了事,重则带兵出奔,反倒坏了大事”
仲行恍然,随即又低声道:“相爷是想拿诸侯的兵马当缓冲?”
“谈不上缓冲,”
皋伯摇了摇头,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,道:“只是人尽其用罢了,”
说话间着,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枚禹王玉简。触手温润,玉纹里隐有微光流转,只是白日里与计蒙斗法耗损不小,此刻光泽都淡了几分。
“今日一战,你也见了,”
皋伯摩挲着玉简上的古纹,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,道:“老夫持禹王玉简,合两万王师之力,才堪堪与计蒙打個平手,”
“计蒙修为深不可测,不愧是高阳氏重臣,我不如也!”
“那,帝丘的援军,”
仲行刚开口,便被皋伯抬手打断。
“援军自然要等,但不能全指望援军,”
皋伯放下玉简,坐回案后,道:“等王师赶来,少说也要半月,这半月里,光山这边不能出乱子。”
他抬眼看向帐外,雨幕沉沉,望不见光山的轮廓,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水声,像是山泽里的暗流在涌动。
“这些诸侯,個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,”
“襄侯姚不害,襄国兵多粮足,是襄水诸侯之首,方才他开口提议按兵力分摊,看似公允,实则是想少担些风险,保存自家实力。”
“蓼伯那些小国之君,更是只想着自保,”
皋伯淡淡说着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道:“人人都不肯吃亏,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,”
“那许侯吕尚呢?”
仲行想起席间一直沉默的吕尚,道:“今日议事,这位跋扈的许侯,可是全程未发一言,只默默看着,也不知是何心思。”
皋伯手指在案沿上轻轻一顿,目光微沉,半晌才缓缓开口。
“吕尚此人,是三十六路诸侯里心思最深的那個,”
他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凝重,道:“今日帐中议事,有人推诿避事,有人附和取巧,人人都把心思摆在明面上,”
“唯独他自始至终端坐席间,不发一言,置身事外,看不出他半分喜怒,”
仲行思忖着点头,道:“末将也觉得奇怪。往日传闻许侯跋扈,今日一见,倒格外安分。”
“安分?”
皋伯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道:“他哪里是安分,”
“寻常诸侯只求保全自家封土,他不一样,”
皋伯目光落在舆图上许国的方位,道:“许国称霸河南,民殷粮足,内修武备,外结盟好,羽翼渐丰,早就不是甘心俯首之辈。”
仲行闻言一惊,道:“相爷是说,他已生异志?”
“异志与否,谁又能说得准呢,”
皋伯缓缓道:“但他此番领兵前来,与其说是奉诏而来,不如说是来观望虚实,”
“今日见我持禹王玉简,尚不能胜计蒙,天子威望折损,他心里未必没有别的盘算。”
“此人城府之深,远在襄侯之上。姚不害好歹还肯出头说话,心思易猜。吕尚却惯于藏锋守拙,万事不争先,”
皋伯说罢,抬手揉了揉眉心,道:“你派人暗中盯着许军营寨,不必太紧,也不可松懈,”
“眼下天子帝威犹在,他尚不会轻举妄动。可若是局势生变,第一個生出二心的,未必不是他。”
“喏,”
仲行沉声应诺。
“陛下啊陛下,为了一件先天之物,老臣现在是进退不得啊!“
帐外风雨更急,灯影摇晃,映得皋伯面上忧色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