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次相对密集的袭击间隙,陈悦喘了口气,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气的湿意。
她看向江晏。
江晏正从一株枯死的树上,摘下一朵碗口大小、呈半透明琥珀色的灵芝状菌类。
陈悦认得那东西,“沼玉芝”,是调和多种药性冲突的珍贵材料,价值不菲。
江晏随手将它丢给陈悦,陈悦连忙接住,入手沉甸甸,触感温润如玉。
“这些东西,”陈悦忍不住开口,“比腐骨花值钱多了。”
“嗯,”江晏应了一声,目光投向更深处,那里的雾气颜色更深,几乎成了墨黑,“腐骨花只是外围不起眼的小玩意。”
“越往里,好东西越多,看守的玩意儿也越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,“累了就说。”
陈悦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她说,将沼玉芝妥善收好。
她确实不觉得累,在江晏的护佑之下采集这些灵植,跟捡钱没区别。
而且,她又不用战斗。
那些锯齿鲵和腐泥鳄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中。
江晏偶尔会停下来,用一道气劲剖开某些体型特别巨大的腐泥鳄的头颅,取出一两颗鸽卵大小的暗色珠子。
或者剥下一些完整的鳞甲。
陈悦知道,这些凶兽的内丹、毒囊、鳞甲、筋骨,也都是能换灵石的材料。
他们就这样一路杀,一路采。
沼泽仿佛没有尽头,只有越来越浓的瘴气和越来越频繁的袭击。
突然,江晏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陈悦噤声。
前方的浓雾深处传来兵刃交击的闷响,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呼喝。
他凝神细听,能分辨出至少四种不同的脚步声在泥沼中移动,其中一道男声因发力而嘶哑变形,有些耳熟,却一时想不起是谁。
“前方有人。”江晏低声说。
陈悦立刻屏住呼吸,手按在腰间剑柄上。
她什么也没听见,只看见江晏侧耳专注的模样。
江晏没有解释,他伸出左臂揽住陈悦的腰。
陈悦只觉身子一轻,双脚离地,整个人已被带起,耳边风声呼啸。
瘴气在身下翻滚,视野骤然开阔。
他们升至离地近三百余丈的高度,脚下墨绿色的沼泽在瘴气中若隐若现。
江晏目力极佳,穿透那些浓重的瘴气,看见前方的一片浅水泥潭中,四道人影正背靠背站立,周围泥浪翻涌,至少两百余条腐泥鳄正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扑咬。
被围在中央的男子一袭云华宗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衫,此刻已沾满泥浆。
他手中长剑舞出一片森白寒光,剑锋过处,沼泽水面瞬间凝结成冰,将两三头腐泥鳄的半身冻住。
但冰层很快被后续扑上的巨鳄撞碎。
男子左侧是个高挑女修,使一对分水刺,招式狠辣,专刺鳄眼。
右侧是个圆脸少女,手握长鞭,鞭梢带起劲风,抽在鳄鱼厚甲上噼啪作响。
后方还有个使长剑的瘦小女子,身法灵活,但脸色已有些发白。
四人脚下泥潭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,腐泥鳄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近百具。
江晏看清那男子的脸。
是柳随风。
三个月前在比武台上,那个将寒魄剑借给卢凌锋的柳随风。
卢凌锋的表哥。
此刻他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额角青筋凸起。
“是内门的师兄师姐,”陈悦眯起眼,勉强辨认出下方四人身着云华宗内门弟子的服饰,还有他们越来越吃力的动作,“他们快撑不住了。”
腐泥鳄群又发起一轮冲击。
柳随风厉喝一声,长剑猛斩,冰寒剑气将正面三头鳄鱼冻住。
但右侧那头鳄鱼突然从冰层下蹿出,血盆大口直咬他持剑的右臂。
使分水刺的高挑女修惊呼一声,急忙来救,却被另一头鳄鱼缠住。
柳随风侧身,一剑将那头扑来的腐泥鳄一分两半。
“救不救?”陈悦看向江晏。
江晏没有回答。
他目光落在柳随风身上。
下方传来圆脸少女的惊叫。
她的长鞭被一头腐泥鳄咬住,整个人被拖得一个踉跄。
瘦小女子急忙去拉,却被另一头鳄鱼撞中后背,扑倒在泥水里。
柳随风挥剑逼退身前鳄鱼,想去救援,脚步却是一滞。
瘴气侵蚀下,他呼吸已变得粗重,握剑的手开始发颤。
江晏抬起右手,五指并拢,以掌为刀,一挥而下。
一道无形的刀罡破开瘴气,斩向下方沼泽。
柳随风正一剑刺穿扑来的鳄鱼头颅,突然感到右肩一凉。
他低头。
右臂齐肩而断,带着那柄寒气森森的长剑,啪嗒一声掉进泥水里。
断面平整,血过了一瞬才喷涌出来。
柳随风怔住。
他眨了眨眼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,又看向泥水中那条微微抽搐的手臂。
剧痛这时才席卷上来,他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,整个人跪倒在泥浆中。
三个女弟子齐齐愣住。
围攻的腐泥鳄被浓烈的血腥味刺激,更加疯狂地扑向失去战斗力的柳随风。
高挑女修率先反应过来,尖叫着挥刺逼退两头鳄鱼,扑到柳随风身边,扯下衣带想扎住他喷血的伤口。
圆脸少女甩开咬住长鞭的鳄鱼,与瘦小女子背靠背,勉强守住一个狭窄的圈子。
“谁?”高挑女修抬头嘶喊,目光在浓雾中搜寻,“何方鼠辈偷袭!”
江晏收回手,看向陈悦。
陈悦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她盯着下方跪倒在泥浆中惨叫的柳随风,又看向江晏平静的侧脸。
“走吧。”江晏身形一转,朝毒瘴泽更深处飞去。下方柳随风的惨叫声渐渐模糊,最终被风声和雾气吞没。
陈悦任由他带着飞行,许久才轻声开口:“为什么?”
“是敌非友,”江晏说,“能不能活,看他造化。”
“可那是同门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低。
江晏没接话。
他目视前方,身形拔高,离地千丈。
瘴气在身下流动。
陈悦不再问了,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手,忽然觉得有些冷,往江晏怀里靠了靠。
江晏感觉到她的动作,手臂稍稍收紧了些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只有翻滚的浓雾。
“他右手没了,剑道就废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晏应了一声。
“你会杀卢凌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……”
飞了大半日,江晏带着陈悦抵达了毒瘴泽的中央区域。
他目光扫过下方弥漫的灰绿色毒瘴与泥泞的水泽。
“不在。”江晏说了一句。
陈悦侧头看他:“什么不在?”
“之前这里有条毒龙,没在。”江晏解释。
他没有停留,揽着陈悦继续向前飞行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下方的景象逐渐变化,浓稠的毒瘴开始变淡,植被愈发茂密高大,扭曲的怪树与深绿色的藤蔓纠缠在一起,形成一片难以透光的原始丛林。
偶尔能听到几声低沉兽吼从极远处传来。
这里与靠近雷霆山的那一侧截然不同。
那边还算是天澜国武者偶尔会冒险涉足的地带,而这里,入眼只有一片黑沉沉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古老森林。
树木高耸入云,树冠遮天蔽日,即使在黑夜中,也能感受到那股荒蛮沉重的气息,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腐叶味道。
江晏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落下。
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他环顾四周,很快锁定了一个方向。
“那边有个山洞。”他说着,率先朝那里走去。
陈悦紧跟在他身后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。
林间幽暗,只有些许惨淡的星月光辉从极高处枝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面投出破碎的光斑。
没走多远,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山壁底部。洞口颇大,高约一丈。
江晏在洞口站定,朝里望了望。
洞内很暗,但他的目力能看清大概。
刚进洞没几步,一声暴怒的低吼便从深处炸响,紧接着是沉重的扑击风声。
一头体形巨大的黑纹猛虎从暗处冲出,直扑江晏,血盆大口张开,獠牙在昏暗中闪着微光。
江晏抬起左手,五指张开,对着扑来的虎头轻轻一按。
动作看起来随意,却精准地按在了猛虎的额顶。
那庞然大物前冲的势头骤然止住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发出一声闷响。
猛虎呜咽一声,四肢一软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。
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。
江晏收回手,走到老虎尸体旁,蹲下身,
熟练地开始剥皮、割取最精华的腿肉。
陈悦在一旁看着,火光还未升起,洞里很暗,但她能听到利落的分割声,闻到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。
“生火吧。”江晏一边处理食材,一边说道。
陈悦应了一声,从储物袋里取出火折子和之前准备好的干柴。
她在洞口附近找了个平坦地方,架起柴堆,点燃。
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,渐渐驱散了洞口的黑暗,也将洞内一部分景象照亮。
洞穴不算很深,但很宽敞,地面铺着干燥的杂草和枯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