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清收回目光,看向跪在地上的陈贵。
“起来吧。”
陈贵爬起身,垂手而立,不敢抬眼。
“把华州大营的情况,给我详细说一遍。”
陈贵应了一声,随后老老实实地交代起来。
他是华州营的老人了,在大营里混了五六年,上上下下都熟。
华州营全称“陕西提督潼关协华州营”,驻扎在华州城北十五里外的平原地带。
营盘占地三百余亩,外围是木栅栏加壕沟,内分三寨:中军大帐、八旗监军营、绿营兵营。
营中实际在编八百余人——
八旗监军五十人,由一位牛录章京统领,都是正儿八经的满洲披甲人,最低锻体中期,最高气血后期。
这帮人不直接参与操练,专门盯着绿营兵,防止哗变。平日里鼻孔朝天,看绿营兵就像看狗,张口“汉狗”闭口“奴才”。
绿营军官十七人:把总五人、千总三人、守备两人、都统一人。
都统姓佟,叫佟国柱,辽东汉人,祖上给满洲老爷当包衣,跟着入了旗籍,算是半个旗人。
这佟国柱本事稀松,只有气血境后期,却是靠着祖上在旗里的关系爬上来的。
他见了八旗监军,腰弯得比谁都低,一口一个“主子”;转过身对底下兵丁,却是另一副嘴脸,打骂随意,克扣军饷也是常有的事。
那三个千总——王千总、刘千总、周千总,却都是实打实的先天高手,手底下有真功夫,可惜官职被佟国柱压着,心里未必服气,但面上从不显露。
毕竟佟国柱身后站着八旗,得罪不起。
两个守备,张守备和李守备,也是先天。
张守备是佟国柱的心腹,跟了他十几年,鞍前马后;李守备是从陕北那边调过来的,跟佟国柱没那么近,但也是先天境,手底下有二十多个亲兵。
除了军官,营中还有五十多个气血境的兵丁,都是积年老卒,分布在各个把总麾下当亲兵。
普通士兵七百余人,锻体境不等,大部分是吃不饱饭的汉人穷苦出身,被强征入伍。许多人剃头时都哭过,可没法子,不剃就砍头。
武器库有刀枪两千余件,甲胄三百领,弓箭五百副,战马三十多匹。粮食够全军吃三个月,都是从周围百姓手里抢来的。
说完这些,陈贵又摸了摸自己脑后那根细得可怜的辫子,脸上露出几分苦涩。
“大人,您别看奴才现在这副模样,当初剃头的时候,奴才也是不愿意的。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谁愿意把祖宗传下来的头发剃了?可是……可是没法子啊,留发不留头,留头不留发。想活着,就得剃。”
他抬起头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辣:“奴才不是替自己辩解,奴才也知道自己手上沾了血,干过不少缺德事。可这世道,不狠就活不下去。千古艰难惟一死,奴才只能先活着,活一天算一天,还好现在碰到了大人……”
卫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这陈贵,是个典型的小人物。身上映射出很多人的影子,这种人贪生怕死,见风使舵,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,能理解,但是不能容忍。
“行了。”卫清说,“你现在回去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只有一个任务——”
陈贵立刻跪下来:“大人吩咐!”
“想办法,明天一早,把营里的人一批一批地引出来。”卫清说,“借口你自己想,引出来之后,我会亲自出手。”
陈贵愣了愣,随即磕头如捣蒜:“是!奴才一定办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