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日头正烈。
扬州城突然像是炸了锅。
从东街到西街,从南门到北门,沿途百姓一路小跑,汇成数条黑压压的人流,齐齐向着西城菜市口涌去。路边的茶摊收了桌凳,卖瓜果的小贩也顾不上生意了,扁担一撂便跟着人群往西走,边走边问:“真要杀人了?哪个衙门判的?杀谁呀?”
“臬司……刘家!城东刘家,琼花岛那个!”走在前头的一个汉子头也不回地喊。
“刘家?码头刘?”
“就是他!满门六十八口,今日全要砍头!”
这话像一阵风,从人群前头往后头刮过去,沿途惊起一片吸气声。有人不信,拽住旁边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问:“刘家可是扬州的老户了,传了好几代人,真能说杀就杀了?朝廷不要过大理寺复核么?”
那中年人被拽得趔趄了一下,站稳了才道:“按规矩,自然是要报大理寺、刑部复核,再由陛下御笔勾决。凌弘方就是这样……今日判的‘斩监候’,可刘家不一样,刘东亭的护卫持械拒捕,杀了好几个兵卒。魏国公以‘事干军机’为由,可行正法,先斩后奏。”
“先斩后奏?”先前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”
“规矩?”中年人冷笑一声,“刘家勾结水匪、劫掠商船、武装拒捕、杀害官差,桩桩都是死罪。按《宋刑统》,‘持仗拒捍’本就是斩刑,加上闹出了人命,数罪并罚,便是报到陛下那里,怕也只有一个‘斩’字。”
旁边一个挑担的货郎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我听说漕河里那些‘沉船’的货物,好些是刘家在码头上直接收走的。账上写的是‘风浪失事’,实际上货早就进了刘家的仓。”
“这事背后还不知会牵扯了多少人,现在这刘家,不过是开胃菜而已。”
“可那毕竟是六十八口啊……”有个老妇人喃喃道。
“六十八口又如何?在码头上讨生活的,哪个没被刘家克扣过工钱,甚至还有逼得家破人亡的呢。”人群中有人冷冷接了一句,“刘家做了多少年孽,今日砍头,一个都不冤。”
说话间,人流已经涌到了菜市口。
菜市口原是西城一片空场,平日里卖菜卖柴、杂耍卖艺,人来人往很是热闹。
今日却被清出了好大一片空地,四周拉起了一道粗绳,绳外站满了官兵,刀出鞘,弓上弦,严严实实地将人群隔在三丈之外。空地中央搭了一座三尺高的监斩台,台上放着一张长案,案上摆着朱笔、令箭、签筒,台后竖着一面杏黄旗,旗上写着斗大的“斩”字。
监斩台下,六十八口人按男女老幼分成六排跪着,整整齐齐,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间距。
最前排的六人身后站着一个个赤膊刽子手,手中的鬼头刀在日头下泛着寒光。
那些犯人中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蜷缩在地不住发抖的中年妇人,也有几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少年,跪在那里,脸色煞白,嘴唇紧抿,一声不吭。
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,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上,还有人挤到最前面,死死攥着粗绳,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监斩台上,坐着一个绯袍的官员。
他面容清瘦,神情端肃,正是掌淮南刑狱的提点刑狱使董必。
董必面前摊着一卷文书,手边放着一方朱红印泥,身旁的签筒里插着数枚令箭。
日影慢慢西移,台下的刽子手们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。
董必看了一眼天色,又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,缓缓站起身来。那文书上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写着刘氏一家六十八口的罪名——结伙水匪、武装拒捕、杀害军卒……每一条下面都附了人证口供和物证清单,厚厚一叠,压在案角。
这是魏国公与皇城司共同查验过的底档,铁证如山,没有翻案的可能。
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不去看刘家之人,对着台下朗声道:“时辰已到,验明正身,行刑……”
台下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,旋即嗡的一声炸了开。
有人在数人头,一五一十地数;有人捂住身边孩子的眼睛;还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刽子手们将犯人按倒,抬起手中的鬼头刀,六把刀同时举过头顶,日光照在刀面上,晃得人眼晕。
监斩台上,董必高声道:“斩!”
鬼头刀齐齐落下。
一时间,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了。
刽子手移动身形,下一轮……
刑场安静至极。
人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所有的议论、惊呼、吸气声全部消失,只剩下风卷着杏黄旗猎猎作响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像是吸进去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,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。更有人猛地转过身去,呕吐起来;有人闭着眼,嘴唇翕动,念叨着什么;也有人拍了拍手掌,像是出了积压多年的一口恶气。
方才那个被拽住中年人的后生站在人群中,望着台上那些被刽子手清理的尸身,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,感慨道:“六十八口……说砍就砍了。”
他旁边的人接口道:“这算少的了……魏国公在汴京杀勋贵的时候,哪次不是上百颗人头落地?刘家这算是赶上了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”前面一个戴旧幞头的老汉回过头来,亦开口辩解,“刘家这些年在扬州做的孽,你我都看在眼里。青苗钱、漕运沉船、逼良为娼等等,可谓坏事做尽……哪一样不是吸人骨髓?”
“今日这六十八颗人头落地,才算是彻底清了这笔账。”
有人点头,有人沉默。
人群中开始有人慢慢散去,三三两两地往巷口走,边走边低声议论。
后生瞧见先前那位中年人,忍不住上前去问道:“方才你说凌弘方也判了?”
中年人脚步未停,边走边道:“凌弘方判的是斩监候,报上去等复核。”
“他没有武装拒捕,也没有杀伤人命,只是贪了钱,坏了新法。”
“按《宋刑统》,‘受财枉法’和‘沮坏新法’虽然都是死罪,可得走正常程序,该报大理寺报大理寺,该走刑部走刑部,不像刘家,直接按‘事干军机’处置了。”
“那凌家岂不是也没一丝活路?”后生又问。
“活?”中年人看了他一眼,“受财枉法、沮坏新法,两罪并罚,呵……黑白无常怕是都算好了勾魂的日子了。”
后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那魏国公……怎的就这般弑杀,我瞧着还有几个孩童呢,他们懂什么,总是无辜的。”
“孩童?”
“无辜?”
“嗤!”中年人对于后生的言语不屑,“他们锦衣玉食,十数年口中所食、身上所穿、亭台居所……哪一样又是干净的,他们若无辜,那扬州运河上的纤夫,码头的搬运工,他们岂非罪有应得?”
“你……”后生刚要追上前辩驳,见对方挥手,不屑争辩,只得停下脚步。
他回首看了眼被刽子手拖着清理的尸首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不行,得想想办法,不然这刀不知什么时候就落我头上来了。”说罢,头也不回的顺着人群离开。
可沿途百姓时不时的叫好声,却让他心神更加不宁。
……
徐府,花厅。
徐行手捧书卷,就着茶盏,正读到一半。
他手里这本,是《三经新义》之中的《周礼新义》。手边案上还摞着另外三本——《诗经新义》《尚书新义》,以及一本薄薄的《字说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