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解?”
徐行见李琮迟迟不言,终究还是没忍住,主动开了口。
李琮笑了。
那笑容从嘴角一痕细纹开始,渐渐漫开,像是两个孩子争夺糖果,终于抢到了最后一颗。
徐行看在眼里,心中明白,这一轮对话,自己已落了下风,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。
可他毫不在意。
他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,哪怕只是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也行。
至于面子,与一个必死之人,无需在意面子。
“此题……”李琮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,“无解。”
他低头看着棋盘,“色依附于财,财依附于权。而失去财与色,权力亦将黯然失色。”
“这天下能参透财、色、权一字者,已是凤毛麟角;参透二字者,可为圣人。三字皆透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在他眼里,漕运与钱财直接挂钩,根本不可能杜绝贪墨。
“说出来国公可能不信。”李琮拈起一枚黑子,目光在棋盘上缓缓巡弋。
他的手指停在中腹,略微一顿,随即稳稳落下。
这一子并未与任何一块黑棋相连,却恰恰点在白棋两块尚未联络的阵地之间,一着“镇”,不攻不守,却将白棋原本尚可周旋的局面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棋势在这一瞬骤然扭转,黑棋原本偏安一隅的厚势,被这一子激活,竟隐隐对白棋形成了左右夹击之态。
李琮收回手,看着棋盘上自己亲手布下的攻势,点了点头继续道:“李某初掌漕运之时,亦未想过会有如此下场。”
他眼中的痛苦与懊恼不再隐藏,“上任之初,李某亦打算大力革新,不负章相期盼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棋罐边缘轻轻摩挲,“当那白花花的银子变得唾手可得,当家中旧年情分裹挟而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一脸迷茫。
徐行没有接话。
他对李琮的心路历程毫无兴趣,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,这漕运还有没有其他破局之法。
“当真无解?”徐行拈起一枚白子,目光在棋盘上扫过。白棋左下的阵脚还算稳固,上边亦有成空之势,但中腹那一块孤棋被李琮那一着“镇”压得动弹不得,若不及时腾挪,整条大龙都有被绞杀的危险。
他沉吟片刻,将白子落在左下角,一着“尖”,先巩固自己的根据地,再做打算。
“若今后不记损耗,漕运运输费用以银钱直接结算,是否可行?”
他曾在心里盘算过后世的法子:将漕运外包,扶持有实力的商号,由他们承接漕司的运输份额。最终结算时不记损耗,直接以银钱支付运费。这样一来,途中损耗便不再是朝廷的账,也不会出现万石米运出去,损耗七八千石这种荒唐事。
“国公是想将我大宋赋税,交予那些商贾?”李琮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讽。
他落子的手势也带着同样的讥讽——一着“飞镇”,黑棋继续向白棋中腹施压,毫不留情,“熟读圣贤书的士子官员尚且不可信……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,又如何可信?”
“至少他们赔得起。”徐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,“以身家作保……船覆,则保费充公,朝廷丝毫无损。”
比起与人博弈人性,他更愿意与利益博弈。
人性的贪婪无底,利益的计算却有账可查。
譬如这一船货物价值一万贯,商船承运便须上缴一万贯的保费。货物安然抵达,则结算运费,若半途沉没,则保费充公。
除了需要支出一笔算得过来的运费,其余事朝廷无需再理会。
再说,船上运的大多是粮秣、草束、绸缎等寻常之物,又不是金银珠宝,又不怕对方铤而走险?
李琮沉默了,他拈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再问国公……”他落下黑子,一着“点”,直刺白棋中腹那块孤棋的要害。这一子落下,白棋顿时被一分为二,左右两块各自为战,皆陷入了黑棋的包围之中。棋盘上的形势已从对峙转为绞杀,“若我大宋正值生死存亡之际……国公以为,那些商人可否承担国运之重?”
徐行伸向棋罐的手,顿住了。
他无言以对。
在太平时节,让商人承运漕粮,问题倒是不大。
可若到了王朝危亡的关头,这些商人手里掐着朝廷的粮道,未必不会生出些旁的心思。
这个风险,他不能不认。
“那便两条腿走路。”
“官商同力,一同运输,互相比较。”
漕运之弊,根子在垄断,没有竞争,便没有参照。
损耗多少才算合理?
运输成本几何方算正常?
没有人说得清。
而引入商号之后,至少能知道每一趟运输的实际成本是多少。
至少能知道,你漕司一个月沉没上百条船,到底合不合理。
有一个直观的对比,有些事就遮不住了。
李琮的手指悬在棋盘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不得不承认,若是眼前这位国公的提议当真落了地,对漕司上下而言,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。
从前运一万石粮,沿途“损耗”三千石,账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可若同样一段水路,商船承运只收五百贯运费,便能将万石粮安然送达,那押运官怕是跑完这一趟,屁股还没坐热,便被清查、去职、下狱一条龙伺候了。
“或可一试。”李琮终于落子,黑棋转而攻向白棋边角的一块孤地。
他的语气仍是审慎的,但已没有了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讥讽,“然……官员沉船之事,仍未解决。”
损耗之事有了眉目,可另一桩顽疾还在:官员若是仍然沉船窃货,又能奈他何?船沉了,货没了,死无对证。这条老路,他们已经走了太多年。
徐行地闭口沉思,目光盯着棋盘,也不知其在思考棋局,还是思考李琮的质问。
半柱香过去,徐行才缓缓开口。
“凡沉船……押运官流放西北,船工终身不得从事漕运及相关事务。”
吃不了船上这碗饭,便去西北放牧种田,专业的事,交给专业的人来做,那些三天两头把船开沉的人,还是换个饭碗比较妥当。
“若真是天灾呢?”李琮反问,“何其冤枉?”
“冤枉?”徐行冷笑一声,将一枚白子干净利落地拍在棋盘上。
这一子不走寻常路,竟是将白棋自己在边角的两枚孤子一并弃掉,转而抢占了中腹一处要冲。
弃子争先……不纠缠于一城一池的得失,而是从大局上另辟战场,“有何冤枉?其所管船只翻覆,便说明其才疏学浅,吃不了漕运这碗饭,就该把位置让出来,给能吃这碗饭的人坐。”
李琮低头看着那枚弃子,沉默了许久。
“试一试吧。”
他终究只是这样说了一句,语气里没有期待,也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抽身事外的淡漠。
这条路上会走到哪一步,他是看不见了。
“不知可有补充?”徐行坦诚追问。
他是真的不耻下问,李琮在漕运里浸淫了大半辈子,有些问题,不是他仰仗着后世经验就能解决的。
李琮沉吟片刻,缓缓摇头:“有商贾分摊运输,漕司可精简冗官、清理冗费。再以银钱结算运费,堵塞漏洞。辅以严刑峻法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李某暂时想不出别的了。”
“唯一可提醒国公的,或许只有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徐行低头看着棋盘。
他的白棋虽靠弃子争得了一线生机,但全局仍是黑棋占优,李琮在中腹的厚势如同泰山压顶,白棋在边角的几块散地勉强存活,却终究无法撼动黑棋的根基。
“商人不可尽信,需加以限制,若一地的运输由几家商号垄断,于国朝而言,风险太大。”
“不可使国事仰仗商人鼻息。”
“真知灼见。”徐行点了点头。
他明白李琮的意思。
若不加以限制,牟利者做大做强,最终控制了一路乃至数路的漕运命脉。
到那时,朝廷赋税运输或将受制于几个商贾,不得不防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李琮抬起眼,语气忽然变得郑重,“善待漕卒……以‘恩结其心’,替代无度盘剥。”
“天下没有乐于为盗的百姓,漕卒铤而走险,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生计无着。他们常年漂泊水上,工钱微薄且常遭克扣,偷盗粮秣乃是迫不得已。”
他说完,拈起一枚黑子,高高举起,重重落下。
啪!
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之上。
这一子落下,白棋中腹最后的眼位被彻底破掉。
那条苦苦挣扎了半局的大龙,终于被黑棋围得密不透风,再无一线生机。
棋盘上,黑棋气势如虹,白棋四分五裂,胜负已分。
“国公,李某赢了。”
李琮昂起头,灰败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只有单纯的欢喜。
“李某总算赢了国公一次。”
在现实之中,徐行不按常理出牌,使他输得一败涂地。
可在这方寸棋盘之上,在规则之内,他终于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