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白分明,落子无悔,胜负由人。
这一方天地,终究还是讲规矩的。
徐行低头看着棋盘,沉默片刻,将指间那枚白子轻轻放回了棋罐。
“本公输了。”他说,语气坦然。
李琮见他认输认得这般干脆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李某早先为祸水东引,将国公引出扬州……下了一步闲棋。”半晌之后,他收起笑容,忽然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。
“何事?”徐行的目光倏地一紧。
“宥阳盛氏。”李琮的语气轻描淡写,“宥阳盛氏早在熙宁年间,便在地方变法之中上下其手。青苗法、保甲法、方田均税法……皆有其身影。武进方氏手中握有盛氏不法之证据……如今想来,该是已托人呈往御史台。”
徐行没有作声,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手悄然收紧了。
他没有想到李琮会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。
盛家在熙宁年间的旧账,再怎么翻也牵扯不到他徐行头上,可若是当真捅到御史台……他那便宜岳父与大舅哥盛长柏的仕途,怕是要受不小的牵连。
“李某还有一个请求。”李琮又道。
“说。”徐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
“李某请国公暂且留罪官一命。”李琮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讨一杯茶,而非在讨一条命,“我并非贪生怕死,我只是想看看……国公的手段,究竟能做到哪一步。”
“想亲眼看着国公荡清淮南。”
“届时,李某也算死得瞑目。”
“至于这条性命,不必国公动手,只需一丈白绫……或一杯毒酒便可。”
徐行定定地看着他。
李琮说这番话时,脸上竟是一片坦然。
不过真的只是因为有人陪葬,死得瞑目吗?
未必!
“或许……”徐行神色不善,缓缓开口,“你还想看看徐某是如何处置宥阳盛氏的。想看看本公,会不会假公济私?”
“然也。”李琮并不否认,坦然得几乎有些放肆,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书斋中安静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徐行说,声音不高,“本公答应你。”
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李琮站起身,整了整囚衣的领口,将褶皱一丝不苟地抹平,而后双手交叠,躬下身去,深深一揖。
“罪官……谢过国公。”
说罢,他直起身,转身向门外走去,脚步不疾不徐,一如以往那般寻常。
李琮不求生路,他只是想看看,眼前这个年轻的国公,能走到哪一步,能不能当真荡平这淮南的污秽。
若徐行虎头蛇尾,对盛氏网开一面……自己怕是死了,也不会瞑目。
走到门槛处,他忽然停住脚步,侧过头来,逆着光,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哦,对了……国公若还有疑问,可随时来牢房之中问询,罪官知无不言。”
说罢,不等徐行应声,便跨过门槛,向着门外看守的皇城司亲事官走去。
徐行望着那道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,脸上满是凝重之色。
这个李琮,一时之间他竟有些看不透了。
他贪墨,他掘堤,他害死了高邮成百上千的百姓,他罪无可赦,死不足惜。
可方才那一番对谈,那一盘棋,那一番剖白,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荡,有一丝为国为民的贤臣风范。
“国公!”秦令仪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。
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前,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清茶,茶香袅袅,缭绕在两人之间。
徐行回过神来,低头看了一眼茶盏,又抬头望向桌上那盘棋局。
“令仪可会棋局?”
“琴棋书画,皆有所得。”秦令仪的语气里透着自信,“令仪曾与李大人有过棋盘交锋。”
“胜负如何?”徐行伸手将白子一颗颗捡回棋罐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他并不精通围棋,若非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传承,说是一窍不通也不为过。
“不敢胜。”秦令仪垂下眼,伸手去收拾另一侧的黑子。
“手谈一局如何?”徐行又问。
“令仪不敢。”
“亦不敢胜?”徐行一听便明白了。
这女子与李琮对弈时不敢胜,与自己下自然更不敢胜。
他摇了摇头,顿时没了兴致,往椅背上一靠,抬手示意她坐下,“方才李琮所言,你也听见了,可有什么见解?”
秦令仪在他对面坐下,将黑棋罐轻轻搁在棋盘旁,沉默了一会儿,似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起初,不明其意,后来李琮直言不讳,倒是看出些端倪来了。”
“什么端倪?”徐行端起新沏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他在利用国公。”秦令仪的声音忽然变得笃定,“利用国公的手……替他自己报仇。”
“对,就是报仇。”
“他开口第一句话,便是羡慕国公无家族掣肘。”
“其后全程,未替他自己的家族辩解一言,全然不在意此案是否会牵连家人。”
“对于同伙更是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主动将漕运老底一并掀了。”
她的语速越说越快,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。
“相对于国公,他似乎更恨自己的家族。更恨那些……将他拖下水的人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棋盘上那盘残局。
李琮的黑棋在中央连成一片巍峨的厚势,而徐行的白棋则在四角苟延残喘,她的手指点在黑棋中腹那片铁桶般的阵地上。
“便如同这棋局,此势一成,国公若不自残一片……他便已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徐行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白棋右下角有一片棋子,与中腹被绞杀的大龙隐隐相连,若将这一片弃掉,腾出先手,白棋尚能在他处另辟战场,或许还有一线翻盘之机。
若不弃……整盘棋便是一局死棋。
自残一片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一片白子,或许是在暗指宥阳盛氏?
他若对宥阳盛氏网开一面,他李琮才有输的可能。
他若虎头蛇尾,不将官场污秽清除,只诛他们这些恶首,他李琮便是输的一败涂地。
徐行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本公不退。”他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,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“他要赢……便赢好了。”
他整了整袍袖,迈步向门外走去。
身后,秦令仪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,直到那身影快要消失在门外,才猛地回过神来,慌忙将最后一粒黑子放入棋罐,又将桌上散落的白子拢入白罐,快步追了上去。
来到前厅,她正好听见皇城司在向徐行禀报。
“启禀国公……周秩,全交代了,也已认罪。”
“人还活着?”
唐明轩站在阶下,斟酌了半刻才开口回答:“若不诊治,怕是——活不过半月。”
他不知道这位国公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是要人活,还是要人死。
“治……为何不治?”徐行摆了摆手,不耐烦的道,“既然他已认罪,便莫要牵扯上我了。”
栽赃陷害,那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步。
若是不必走那一步,他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。
“卑职遵命。”唐明轩抱拳应下。
“对了。”徐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停下脚步,“你去杭州县衙跑一趟,传本公命令……将那凌弘方身上官职革除。将与其有关的罪证,交予提点刑狱司董必,要求其按国法处置。”
唐明轩愣了一下。
凌弘方,不过是个地方富绅,花银子捐了个不入流的纳粟官。
这种人,在淮南遍地都是,值得魏国公亲自开口?
虽然不解,却没有问,只是抱拳躬身:“遵命。”
“今日便到此吧。”徐行走了两步,又停了下来。
“这罪官太多,皇城司需审得仔细些。莫要只盯着眼下的罪事……以往的旧事,也一并查。还有……去将前扬州知州等涉案官员,统统给我抓回来。”
“别以为卸任了就没事了。只要还活着的……都给我抓回来,一一清算。”
“我大宋有的是想当官的读书人!”
说罢,他转过身,向着不远处的秦令仪招了招手。
秦令仪快步跟了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月门,走过回廊,向着码头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