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本书皆是新雕版,墨香还未散尽,书页边缘齐整如刃,显然是刚从印坊里取出来的。
这四本书,正是朝廷刚刚雕版、尚未正式刊行的科举新典,也是徐行为卫姨娘家两个小辈准备的“科举通行证”。
说来也是讽刺。
去年年初还“遍赐宰执侍从及校雠官”的《资治通鉴》,如今已成禁书。
连带着,元祐年间,京师百姓奉为圭臬,传言“苏文熟,吃羊肉;苏文生,吃菜羹”的那本《东坡集》也随着苏轼的被贬,落得与《资治通鉴》一般下场。
如今全天下等着应试的学子,都在眼巴巴地盼着徐行手上这四本书。
汴京国子监的学生,早就把“《三经新义》才是科举新标准”这件事渲染得天下皆知了。
可徐行通读之后,眉头却越蹙越紧。
除了手上这本《周礼新义》尚可一观,其余三本,说得刻薄些,不过是套着王安石名号的政治垃圾。
《周礼新义》好歹是王安石亲自执笔,其中不乏变法的宗旨与理想。譬如对官制的阐述,便寄寓了王安石心中理想的国家架构;又譬如对旧党“聚敛”之诬的辩驳,引经据典地证明青苗、市易等法皆源自周公的理财养民之道。
不论其他,这本书的初心,总是好的。
而另外两本,则完全由其子王雱与门人捉刀代笔,通篇只做一件事——为新法、新党、王氏一门服务。
连《诗经》里的抒情诗,都被硬生生解读为讽刺时政、褒贬善恶的政治寓言。情诗成了“刺时”,恋歌成了“美政”,仿佛古人在简牍上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冲着千年后的朝堂党争去的。
用这样的书作为科举的唯一标准答案,徐行总觉得这不是在筛选贤才,而是在做一场规模空前的服从性测试。
写不写书上的内容,便成了划分“新党”与“旧党”的绝对界限。
举子们走进考场时,手里握的是一张投名状。
至于案头那本《字说》,在徐行看来,则完全是糟粕。
此书号称王安石晚年所作,可他越读越觉得有待商榷。
实在是太过荒唐了些。
譬如“波”字,书中解释为“水之皮”,仿佛江河湖海的水都长了一层壳。
把“豺”与“狼”分别解作“才兽”与“良兽”,说这两种畜牲“才”能出众、品性“良”善。
徐行读到此处,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又譬如“蜘蛛”,书中说是“知道诛杀不义之虫”,所以叫做“知诛”。
还有“伶人”与“吏人”,书中只从职能上解释,说“伶”是玩弄丝竹之人,“吏”是治理民众之人,却全然不顾在百姓眼中,“伶”是戏子,“吏”是差役,都不是什么体面身份。
最让他无言的是“妾”字,明明是“立”与“女”的组合,意指侍立一旁之人,书中却偏要拆作“辛”与“女”,解为“有罪之女”。
若干年后,这妾怕是越发地位低下了。
徐行将《字说》往案上一丢,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荒唐!
这书上所言,若是转成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,怕是连大字不识的村夫都能反驳出一二三来,实在太违背常理了。
“赵煦看过这几本书么?”徐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他是真的很想知道,赵煦读到“波乃水之皮”的时候,是个什么表情。
照着如今这个形势走下去,明年春闱的考题定然是以这几本书为宗了。
形势比人强,任凭他有千般鄙夷,也不得不承认……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天下举子都得捧着这本《字说》,把“豺是才兽”四个字背得滚瓜烂熟。
想到此处,他不由替那些寒窗十年的学子们叹了声“可惜”。
“怀松……”
徐行想得出神,连妻子何时进了花厅都不曾察觉,直到盛明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“想什么呢,唤你两声了。”盛明兰站在他身前,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,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,面上带着几分好奇。
“没什么,看书入了神!”
“姨娘与徐道长来了。”
“来了?”徐行放下书,连忙站起身往门口走去,“那便迎接一番,礼多人不怪。”
在玄学这件事上,虽不信,却也并不轻慢。
当然,这份尊重,大半是做给盛明兰看的,让她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是上心的。
毕竟昨天他又食言了。
本来说好下午去请那位徐神翁来府上商议迁坟择址的事,结果半道去军营巡视了一趟威果、宣毅两军,又布置了几项防务,回来时已是黄昏,又被明兰说了句“不靠谱”。
所以今日,他推了董必观刑的邀请,连大门都没出,就在家里等着。
为的便是让妻子感受其重视之心。
夫妻二人并肩出了花厅,穿过回廊,向着府门外迎去。
盛明兰边走边替他理了理衣领,低声叮嘱了几句“这道长年纪大了,在泰州受百姓推崇,你莫要摆那国公架子”之类的话。
徐行一一应下,乖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。
可踏出门槛的那一刻,徐行的脚步倏地顿住了。
府门外,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青灰道袍洗得发白,边角处有几块颜色略深的补丁,腰间系一根麻绳,绳上挂着一只破旧葫芦。
再往上看,那张瘦削的面孔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……
徐行脸上原本挂着的客套,瞬间一丝不剩。
中渡桥!
这所谓的徐神仙,竟是中渡桥上,那个拦下他去路、劝他拥兵自立的老道士。
那个他后来派人四处查找、却始终杳无音讯的人,此刻就站在他的府门口。
“怀松?”盛明兰察觉到丈夫的异样,侧头看了他一眼,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老道士,轻声道,“怎么了?”
徐行没有回答,而是站在门前,与阶下那个佝偻的身影对视。
正当盛明兰想着开口客套,缓解尴尬气氛之时,老道士却先开了口。
那干瘦的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“国公别来无恙……中渡桥一别,已有数月,今日老道特来府上讨碗水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