涿州失陷的消息,第二日便传到了析津府。
只是此时的耶律延禧,早已去了檀州狩猎。
美其名曰“安民巡边”,实则大家都心知肚明——接下去的事,他不能沾,大辽的陛下也不许他沾。
这位年轻的皇太孙,早在窦景庸上书之后便带着他的猎鹰和亲卫,浩浩荡荡地出了城。
留下一个烂摊子。
如今辽南京的主事,变成了两个人,除了窦景庸之外,还有参知政事赵廷睦。
赵家在辽国亦是大族。
赵廷睦在辽国中枢的职责,便是专职协助辽帝处理汉地政务,再加上他汉人身份,没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个钦差特使。
当然,耶律洪基不可能将汉地和议之事尽付两个汉官之手。
耶律清作为皇亲国戚,此时被赋予了监察之职——不过也只是监察,并无其余权柄。
“赵知事,徐行如今屡屡拒绝我等求见,兵锋不息,接下去可就要攻打这析津府了,该如何是好?”
涿州失守,蓟州被围,平州沦陷——战报如雪片般飞入析津府。
萧查剌再也端不住那副沉稳的架子了。
他的声音发紧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连说话时的语调都比平日高了几分。
徐行太狠了。
这般穷兵黩武,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。
看如今事态,对方根本就不是在打一城一地的主意——他要的,是这山前诸州。
丢个易州,是冬瘟来袭,天命使然;丢紫荆关与飞狐,是宋军卑鄙、萧石鼎无能。
可若是山前诸州丢得一个不剩,那在座的这些人,有一个算一个,谁都别想全身而退,事后清算起来,上面那位陛下的手段,他们可都见识过。
窦景庸看了赵廷睦一眼,缓缓开口,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:“赵大人,得想办法拖延一下徐行的进攻步伐了。不然等张孝杰从汴京返回,怕是这幽州真要丢了。”
徐行将他们派遣的议和使臣尽数拒之门外,他们自不可能坐以待毙,当即命张孝杰绕道前往开封,递交议和国书。
其实也等于是向宋国乞降了。
可他们没办法。
陛下给的命令是必须迅速议和,以平定阻卜叛乱为先,其余的一切都得搁置一旁。
去年未能快速镇压磨古斯,导致如今漠北诸部皆叛,敌烈、乌古等大部落都加入了叛军。
这场叛乱越演越烈,如同草原上蔓延的野火,烧得南北两府焦头烂额。
汉地之事,已是顾不上了。
甚至南北宰府愿意付出一些代价,借着这次和谈,与大宋重开榷场,期望购买一些物资以用于平叛所需。
在与宋朝死斗还是北上平叛之间做取舍,这并不难。
“不如窦大人走一趟?”赵廷睦沉思半晌,忽然提议道。
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商量,可那目光却直直地钉在窦景庸脸上,不容回避。
这场祸事本就是记在窦景庸头上的,如今由他出面,理所当然。
陛下让窦景庸来议和,可没让他搞小动作、加剧与宋国的战争事态。
在赵廷睦看来,窦景庸和那位皇太孙所作所为简直愚不可及。
如果朝廷命令是打或是试探,那他们这番作为自无不可,可窦景庸南下之时,陛下与两府已经明确给出指示——议和。
在明知朝廷需要“议和”的前提下,还去多此一举,行所谓的“试探”之举,已非不智,而是愚蠢。
当然,这里面那位皇太孙的撺掇定是起了主要作用。
可窦景庸作为老臣,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么?
他就是来担责的——担下这次耻辱,陛下承他窦氏的情分,保他窦氏前程。
如今倒好,事没办成,还要将他亦拖下水。
赵廷睦想到此处,心底便涌上一股郁气。
窦景庸闻言,面色顿时阴沉下来,那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紧紧聚在了一起。
论资历,他远在赵廷睦之上;论官阶品级,更是高于赵廷睦。
可此时,却被赵廷睦所胁迫。
因为,陛下对他已不再信任。
场上杨遵勖、韩资让等人面面相觑。
这两位争锋,他们这些人可半句嘴都插不上,一个个低着头,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。
只有耶律清依旧坐在一旁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,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,像是在看一出好戏。
就在场面陷入寂静之时,南京副留守兼度支判官刘伸这时候却站了出来。
“徐行残暴好杀,不可以常理揣测。若知晓涞水绑架之事乃是窦大人首肯,怕是还会迁怒于大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窦大人此去,不但是自取其辱,恐还有性命之危。”
“不如再等等。”
“等?”赵廷睦脸色阴沉,猛地转过身来,眼神如刀般剐向刘伸,“拿什么等?磨古斯诸部已在胪朐河集结,兵锋直指镇、维、昭三州。”
“西南招讨司十数万大军被困云州,屡屡受袭,不得北上。”
“西北招讨司十数万大军需驻守阴山以北,防宋军越境,不得擅动。”
“南京道二十余万大军,如今只剩下析津府三万老弱——”
他的声音愈发凌厉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来告诉我,如何等……你去告诉陛下,如何等?”
他向前逼了一步:“等大宋取了这析津府,将我等的人头挂上城门再谈?”
“还是等磨古斯诸部攻克三州,收复达旦九部,攻打上京临潢府再谈?”
刘伸被赵廷睦劈头盖脸一顿呵斥,面色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是低头退了回去。
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,垂手而立,再不敢抬头。
“我也和尔等直说了罢。”赵廷睦环视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坐在一旁看好戏的耶律清身上,声音沉了下来,“陛下来时已明言——南京不能丢。”
“丢了南京,我等皆要掉脑袋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在座的每一个人:“我指的是堂上诸位——与我。”
涿州可以丢,蓟州也可以丢,但幽州不能丢。
幽州丢了,这些地方就真的拿不回来了。
而只要幽州还在,一旦大辽缓过劲来,这些地方还有拿回来的可能。
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,也是说给耶律清听的,免得对方不知自身处境,在一旁悠闲看戏。
“惭愧。”窦景庸终于再度开口,他站起身来,动作迟缓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“赵大人所言字字在理。一切皆因窦某无能,致使南京道糜烂至此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站直了身子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竟透出几分决绝来:“如今首要之事,就是让徐行停止攻伐南京,为张孝杰与宋庭议和争取时间。”
“窦某走一趟——若能稳住对方,便是死也值了。”
他年事已高,已是时日无多。
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,被钦点南下议和,这身后之名亦不算什么。
只是,他心中亦有不平。
宋辽和议之耻需他背负,徐行怒火需他平复,和议不利之罪需他承担。
种种因果,一人担之,心中愤懑,无人可解。
早知如此,他就该与赵廷睦一般,到了南京不管三七二十一,直接与徐行议和。
对方若推脱,立即派人前往开封。
大不了,不论宋庭提什么条件都应下,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。
可这世上,哪有后悔药吃?
“那便请窦大人明日走一趟涿州,与这位大宋魏国公好好谈谈——言明辽宋兄弟情义,重归旧好。”赵廷睦声音淡淡,语气中却全无半点客套委婉。
他不明白,窦景庸审时度势了一辈子,怎么到了此时,又不懂审时度势、先后缓急了?
以至于将他搭进来——这盟书之上,还得加他赵廷睦的名字。
哪天陛下一个不高兴,若是将这失地之罪算到他头上来,他岂非性命不保?
这些心思在赵廷睦心头转了一转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他只是端起茶盏,浅浅呷了一口,那茶水的苦涩,与此时心境倒颇为映衬。
之后众人又商讨了一番粮草北运之事,便四散了去。
自始至终,都未有人提及萧石鼎。
涿州失陷,萧石鼎被困孤关,已是死人一个,无人在意他是死是活。
现在所求的不是胜利,而是求和,他萧石鼎哪怕跑出来,怕是也会成为和谈之中的一枚筹码——注定是活不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