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尔等只是想说这些恭维的话语,”徐行摆了摆手,语气淡然,“徐某如今听见了。”
“涿州新复,本帅军务繁忙,待改日闲暇,去各位商行店铺观摩一番。”
与这群人打机锋,纯属浪费时间。
他这两日行军在外,一大堆事务等着处理,哪有闲情与这些人扯东道西。
不如以退为进——要说什么赶快说,不想说便莫要说了。
果然,见徐行下了逐客令,众人互相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几分无奈。
先前说了那许多,本想引动徐行恻隐之心,好让他知晓他们这些人在契丹人手下过活不易,从而掌握谈话的主动权。
可徐行压根不接话。
这便是形势比人强。
哪怕徐行年纪轻轻,阅历与他们相比拍马不及,可对方手中握着他们无法企及的权柄,以及他们阖家老小的性命。
该低头时,还是得低头。
“国公事务繁忙,多有叨扰,是我等不是。”刘东亭赶紧站出来认错,紧接着抛出筹码,“我等此次前来,一为瞻仰国公风采,其次乃是想为我北地汉民做些实事,好让我汉民早日归宋,不至于寄于外族膝下过活。”
“哦?”徐行一听,来了兴致,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。
“你们能帮我拿下幽州?”
如今横亘在他眼前的,也就只剩下幽州了。
蓟州已在攻打,檀州在幽州以北,不克幽州而攻打檀州,纯属作死之举。
刘东亭一听徐行提及幽州,顿时露出苦笑:“魏国公太过抬举我等了。我等何德何能,敢参与幽州事务?”
“那你所说是何地?”
一听不是幽州,徐行顿时兴致缺缺。
“良乡县。”经营米粮的程万钟迫不及待地站出身来,拱手道,“良乡知县乃是小人女婿,小人愿为国公说客,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使其献城投降。”
良乡乃是析津府下辖八县之一,自古便被称为幽州南大门。五代时期,节度使赵德钧为防契丹,在盐沟筑城,将县治迁至今址。如今,良乡既是拱卫析津府的畿辅重镇,也是南北交通要道上的重要节点。
若能兵不血刃地拿下良乡,他自然求之不得。
自此,幽州门户大开,想何时进攻便何时进攻。
但……对方是商人。
有付出必有所求——他们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?
徐行还是选择了开门见山:“你们想从本帅这里获得什么?或者说——你程万钟想要什么?”
程万钟听到徐行的话,眼中闪过一丝欣喜,随即与刘东亭对视一眼,站起身来,姿态谦卑:“能为国公解忧,乃小人幸事……不敢有所求。”
“真无所求?”徐行脸上露出讥笑,“既然如此,本帅便当尔等无所求了。”
“国公明鉴!”见徐行还是不接客套话,刘东亭顿时急了,当即开口,“为汉民回归大宋,我等责无旁贷。然——”
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徐行的神色,见那张年轻的脸上并未露出不悦,才缓缓续道:“然,我等汉商跪祈百年,方守住了祖宗基业,还请国公怜我等不易,卖我等一个安心。”
“对对对!”程万钟连忙点头称是,“请国公怜我等积劳之家。”
这里面程万钟是最焦虑的。
他女婿乃是朝廷命官,若是宋军去攻良乡,那书呆子犯了轴,惹怒了眼前这位,到时候迁怒于到他,他岂不是冤死?
所以这件事,并非单纯地往上赶着送好处,更是要解除后顾之忧。
徐行缓缓站起身来,踱步来到众人身前。
“好一句‘积劳之家’。”他负手而立,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“各位身穿绫罗绸缎,倒是代表起了涿州百姓来我这里诉苦了。”
他转过身,来到刘东亭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:“我不管你们积劳还是积善,要想阖家太平,需答应本帅三个条件。”
徐行心里其实并没有杀他们的想法——至少暂时没有。
但他还是要把刀架到对方脖子上,毕竟对方是商人。
自古商人卖国,屡见不鲜。
“其一,兵事未散之前,涿州所辖县城商铺必须恢复如常,所有买卖需比往日降价一成。”
“其二,百姓手持辽币,尔等不得拒收、不得压价。你们能在辽国边陲积劳百年,想来各家都有些手段背景。这些辽币,尔等可在辽国购买物资花费。”
“其三,春耕在即,百姓不易。我知晓尔等定有利钱生意——新复之地所放利钱,年利不得超过两分,朝过者满门皆屠,此事尔等亦可传扬出去,别临着掉脑袋了,开口喊冤。”
徐行话音刚落,刘东亭立即表态,毫不拖泥带水。
“全凭国公做主。别说三条,便是三十条亦无不可。”
有性命在才能计较得失,若是性命都没了,买卖赚了赔了找谁算去?
到时候就该阎王和你算总账了。
“如今城内皆是汉民,反哺自己人,本是应该!”
“取之于民,还之于民!”
众人纷纷附和,那气势一个比一个大义凛然,仿佛方才那些试探揣度都不曾发生过一般。
徐行面露微笑,看着众人慷慨激昂的神情,淡淡道:“保尔等身家性命安全的,就这三条。尔等可听清了——莫要现在点头答应,回头却与我虚与委蛇。”
“若是被我知道了,休怪徐某不讲情理,拿尔等人头杀鸡儆猴。”
众人又是一叠声地保证,信誓旦旦,指天画地。
徐行缓缓走回案几之后坐下,这才转向程万钟。
“程氏,良乡之事,若能办成,本帅新复城池内的粮米铺子,可让你占三成。另,所有县城所抄没的商铺,任你挑选两间。”
三个条件是对所有治下商贾开出的,与程万钟的良乡之事无关。
而单独开给程万钟的条件,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奖赏。
他要向这些商人表达两件事:为他徐行做事,是有切实好处的——他不抠门。
其次,你们若有什么亲戚或关系在辽国当官的,大可去操作,成了必有好处。
当然也不乏有一些小算计,粮食乃是百姓活命的根本,他不介意扶持一个领头羊出来,这样还便于管理。
至于原先的带头粮商是谁,是不是就在这八人之中,他是什么想法——与他无关。
他就是要告诉这些商人,在这里,他的规矩才是规矩。
“啊?”程万钟被徐行开出的条件惊住了。
本以为能保住产业已是烧高香,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。
他顾不得看一旁陈氏的脸色,连忙跪地叩谢:“谢国公赏赐!小人赴汤蹈火,亦会促成此事。且请国公静候几日。”
一旁的陈氏面色陡然一变,随即又瞬间恢复了谦卑的模样。
原本他陈氏才是涿州粮米之首,程万钟需仰仗他鼻息。
若非其女婿恰逢其会,对方都没资格入这八人之列。
“魏国公赏罚分明,程老弟亦是忠君体国之民。”刘东亭又作揖一礼,话锋一转,试探着问道,“国公明鉴,我等到底是汉人。原本城中最好的商铺与行当,皆在外族之手……我等不过是吃些外族残羹剩饭而已。”
“国公安民之心,小人深感其情,亦想多出些力,只怕力有不逮……”
“哈哈!”徐行笑出了声。
他就知道,这些商人会得寸进尺。
一旦解决了性命之忧,他们眼中便只剩利益。
这不见他赏赐程万钟商铺,便眼红了,连带着那些外族的商业份额都要吃下。
“我可以给——但也有条件。”徐行正等着他们呢。
见徐行松口,所有人眼前一亮,屏息等待下文。
“城中商铺,届时我会让人拿出来卖,价高者得。至于那些产业,尔等便各凭本事。”
“但尔等每年需帮我收购辽东皮货、珍宝,越多越好——且五成必须卖于我。”
“作为交换,我可让尔等参与西域丝路,保证尔等丝路之上畅通无阻。”
徐行深知丝路这块蛋糕有多大,不是几家能吃得下的,有钱大家一起赚,才能在身边聚起人来。
所以他不介意将这份蛋糕分给听话的人。
况且,威吓与强势获得的利益只能赢一时,只有共赢才能持久。
众人一听徐行说起丝路,脸上瞬间露出骇然之色。
那可是丝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