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散尽之后,窦景庸独自立在堂中,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色,许久未动。
他的背影佝偻着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。
身旁的侍从想要上前搀扶,被他抬手制止了。
“明日一早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备车马,去涿州。”
与析津府中的剑拔弩张不同,此时汴京城中的魏国公府,却陷入了一片喜庆之中。
盛紘尚未从丧妾之痛中走出,便不得不扬起笑脸,在魏国公府正堂笑脸迎客。
只是他那脸上的笑容,像是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似的,略显僵硬。
来来往往的宾客们,没有人在意这些。
他们看的是魏国公府的门楣,是后院那位即将临盆的国夫人,是徐行在千里之外打下来的功勋。
事情起因,还得从得从辽国使臣入京说起。
前日,辽国使臣如今递交议和国书,更是在殿上声泪俱下地控诉魏国公徐行的种种“暴行”。
屠戮契丹百姓、阻挠和议、擅杀辽臣女眷——那使臣的哭腔在垂拱殿上回荡了整整一个时辰,字字句句都是委屈,那场面活脱脱一个被糟蹋的清白女子在公堂之上述说暴行。
不过,朝臣们对于徐行“屠戮异族”一事,倒是见怪不怪了。
党项人都屠没了,杀你们几个县城的异族,说明咱大宋的魏国公还念着汉民呢,否则估计连汉民都剩不下。
屠戮异族好说,但是另外一件事——徐行不愿议和,却是闹翻了天。
大宋这边,议和使团都已出发近一个月了,就在边陲。
如今辽使却要大老远跑来汴京乞求和议,这事怎么着都说不过去。
若是深究,徐行一个“抗旨不遵”的罪名是跑不了的。
若非章惇强势为徐行开脱,暂时压下,这事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名堂来呢。
事后,魏轻烟还收到顾千帆传来的消息,有人上奏,说徐行拥兵自重,欲借两国交战之事,拥兵窃辽国之地而自据。
未有辽国使臣之前,朝里里在讨论如何封赏之事。
如今风头一转,已在讨论如何收缴徐行兵权,重新派遣议和主使官,启动辽宋谈判了。
这转变不可谓不快。
主要是辽国给出的条件太诱人了。
对方竟然愿意陪城割地,割让涿州以及宁武关,更是明言,丰州之地为宋所有,并承认西夏所有旧地皆为宋土。
这样的条件,就是连章惇都差点没把持住。
正是基于如此朝局,盛明兰解除了国公府的封禁,更要借此次徐家喜事,让朝堂诸公看看——他魏国公府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大宋虽不以言语论罪,但你们说话之前,尽量过过脑子。
这是盛明兰的原话,她说这话时,面色平静,可语气却极为锋锐。
魏国公府门大开之后,门前可谓宾客盈门。
汴京勋贵武官,皆带着家眷上门拜访。
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,车夫们吆喝着驱赶马匹,丫鬟婆子们提着礼盒穿梭往来,门房里堆满了各色礼物,登记造册的女使得手腕都酸了。
便是章惇、章楶都亲自携家眷登门。
章惇如今已册封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为首相,而曾布则担任枢密院事,执掌枢密院。
章惇自不必说,他本就是主战派——想趁辽国内乱之际,继续对辽用兵,以大幅削弱其国力。
他来,是立场。
章楶的到来,却影响深远。
这位新晋右银青光禄大夫、太师、威武侯(终身爵),代表的就是武官的态度。
他的车驾停在魏国公府门前时,便是连章惇得知后都皱起了眉头。
那些本还在观望的武官,看到章楶亲自登门,接连下场。
有了章楶打头阵,姚雄等武官皆纷纷上门。
因为这一次不再是帝王猜忌,而是文武之争。
文臣想限制武官,本就弱势的武官只得抱团。
至于起因,则是章楶归京封赏,却被文臣打压开始说起。
章楶在伐夏期间两次统帅诸军,之后更是坐镇丰州,打退辽国二十万大军。
若论功勋,该为徐行之下第一人。
可曾布等人却不这样想,他们不仅将雄威军讨饷之事算到他头上,还将去岁环庆路失守之罪都搬了出来,阻挠其封公爵。
哪怕只是终身爵,都不行。
更有官员私下口出狂言,说章楶要封公可以,百年之后可“赠”,活着却是不行。
当然,这里也有章楶曾经与新党之间的矛盾龌龊有关。
章氏三人,章衡不党,章惇为新党,而章楶那时候也曾迎合过吕公著等旧党人员。
加之,徐行灭西夏崛起之后,武官渐渐兴起,让他们感觉到了危机感。
徐行于河北再度开疆,即将封无可封;范纯粹等边帅更是频频传来捷报——梁乞逋弃宣化府退往瓜州,河西走廊收复在即。
武官功勋之盛,达到了开国之后的最盛。
章楶、范纯粹、徐行、宗泽,虽皆是科举出身,可在徐行拥兵自重的威胁之下,朝臣们将他们几人都归为武官一脉。
这就是章楶对章惇说“今日不同往日”的原因,在边疆为帅他只需做好边帅之事,可一旦回朝,诸事纷至沓来,他没的选,这与忠不忠没关系,他不站武官一脉,曾布一派亦不会对他以礼相待。
诸多因素,致使盛紘这位便宜丈人,每日皆需端着笑脸,在魏国公府大堂迎来送往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常服,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,茶一盏一盏地喝,客一波一波地送。
来者不会与盛紘多聊什么,大多客套一番,道几句“恭喜恭喜”或“魏国公威震边陲”之类的场面话,待家中女眷入后院见上盛明兰一面、叙叙家常之后便走。
就是表明立场而已。
此时坐于盛紘对面的正是英国公。
碍于盛明兰与自家女儿的关系,他可谓勋贵之中跑得最殷勤的。
这些日子,英国公府几乎每日都来,有时候是夫人带着女儿,有时候是阖家而至,每次都要坐足半个时辰才走。
就在这时,盛华兰从后院一路小跑过来,面色苍白,声音发颤:“父亲,六妹妹她……要生了!”
盛紘霍然起身,差点碰翻了手边的茶盏。
“千盼万盼,总算是盼来了。”英国公站起身来,先是拱手恭贺,而后请辞,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,“盛大人,国夫人产子,我等亦不便久留。待母子平安,我等再来贺喜。”
“盛紘恭送英国公!”盛紘心怀忐忑,起身相送。
这忐忑,自不是因为英国公的身份,而是对盛明兰安危的忧惧。
他不敢想象,若是明兰出了什么差错,盛家今后该如何自处。
这盛家因明兰而兴盛,可以说盛明兰母子的安危,直接就影响了他盛家与这魏国公府的关系。
英国公走后,整个国公府进入了警戒状态。
那些护院皆持刀握枪,开始在府中巡逻,脚步急促而整齐。
此时,后院之中。
魏轻烟在主屋门口踱步徘徊,脚步急促细碎,她会仔细查探每一位出入屋内的女使,只有面相熟悉的可靠之人,她才肯放进去。
哪怕是张好好要进去送东西,都被她拦了下来。
“姐姐,是我。”张好好哭笑不得。
“我知道是你。”魏轻烟面色严肃,“你向来毛手毛脚,不许进。”
这可是徐家首胎,再小心都不为过。
张好好听后,一脸茫然。
魏轻烟不许,无奈之下,她攥着帕子,绞了又绞,听着屋内的哀嚎一阵高过一阵,心都揪成了一团。
“徐怀松——你混蛋!”一道嘹亮的怒斥之声忽然从屋内传出,在院中回荡。
门外的两女皆是一愣,彼此对视一眼,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。
而屋内,孙清歌正观时刻察着盛明兰的状态,“姐姐,对……骂出声来,将心中苦楚都骂出来!”
现在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。
这股力道不能卸,一旦卸了,可就难办了。
孙清歌知晓盛明兰心中有怨,便想了这个法子,怂恿其谩骂。
“徐怀松——你这个没良心的——”
盛明兰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,带着哭腔,带着怨气,也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狠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