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!
一队衣衫褴褛、浑身血污的辽军正缓缓向着涿州方向行去。
他们脚步踉跄,队列散乱,有人拄着枪杆当拐杖,有人则需互相搀扶才能行路。
他们盔甲歪斜,旗帜倒拖,全然一副溃不成军的模样。
令人称奇的是,在他们身后不远处,有数千骑兵,不急不缓地尾随着,偶尔还会传出几声大笑,显得诡异至极。
“魏国公,再往前便要接近涿州了。届时或许会有探马出城巡视,咱们这场戏便自此开始,如何?”唐观南翻身下马,故意将身上的盔甲扯了又扯,又往脸上抹了两把泥血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溃兵。
“子昂,”徐行亦翻身下马,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,“事不可为,不要犹豫,立即撤回来。”
正是有唐观南应允,他才敢行这骗城之举。
唐观南熟知辽军事务,应对涿州守将的盘问亦可从容周旋。
若是让他去骗,怕是三句话便漏了馅。
“耶律霞抹身死,萧石鼎被困岐沟关,拔耶里亦死在了国公手中。如今城内守军,想来以述律苍为主。此人素来无谋,且胆小怕事,国公之谋,必能成事。”唐观南躬身作揖,转身大步向前走去。
徐行抬手示意身后骑兵停下脚步,目送唐观南率领那三千“残兵”脱离大队,跌跌撞撞地向着涿州城下而去。
能否将这场仗继续打下去,成败在此一举。
最近几日,他将那些所谓的辽国使臣尽数拒之门外,为的就是等今日这个结果。
他可以停战议和,但这停战不能是迫不得已——这有本质区别。
否则,这议和便没了底气。
夜色如墨,涿州城南门城楼上,几支火把在风中摇曳,每个火把周围都围着三两守军闲聊取暖。
“城下何人?”突然其中一位守卒发现了这支溃兵,厉声喝问。
唐观南踉跄上前,仰头望向城头,声音沙哑凄厉:“快开门!我乃南衙汉营赵崇礼!”
“岐沟关失守!萧帅战死,我等趁乱冒死突围才得以苟活。”
他报的是岐沟关一名汉军将校的名号。
此人与他有过数面之缘,此人此时正在岐沟关内,正好借他的身份一用。
城头守将此时恰巧巡视归来,闻言面色大变,俯身往下看。
火光昏暗,只见城下黑压压一片人影,衣衫残破,甲胄歪斜,确实是从战场上败退下来的模样。
“岐沟关失守了?”守将的声音发紧,“萧帅呢?萧帅何在?”
“萧帅……萧帅战死了!”唐观南的声音带着哭腔,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,“宋军今日发了疯一般猛攻,五梢砲砸了一整天,城墙塌了好几处。萧帅亲自上城督战,被一砲石正中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狠狠地跺了一下地面。
城头一阵骚动。
守将又问道:“白日里拔耶里将军率军出城支援,他们如今何在?”
唐观南听到对方质问,面上却更加悲切:“拔耶里将军中了宋军奸计啊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:“拔耶里将军率军南下攻打筑墙宋军,眼见胜利在望,却不想那徐行根本没有在岐沟关西侧大营里,他带着数千骑兵自固安方向渡河而来,趁着拔耶里将军猛攻之时从后面偷袭,将军腹背受敌……”
“上万步卒,死伤殆尽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能跑出来的,也回了岐沟关。拔耶里将军……死了。”
城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守将的手紧紧攥着城垛,身体摇摇欲坠。
岐沟关丢了,萧石鼎死了,拔耶里也死了——那涿州呢?涿州怎么办?
“将军,快开门吧!”唐观南见他不语,又急声催促,“宋军骑兵可能就在后面追击,我们跑了一路,弟兄们实在跑不动了。求将军开恩,放我们进去,好歹留条性命!”
他身后,那些“溃兵”适时地发出低低的哭泣声和呻吟声,有人瘫坐在地上,有人抱着受伤的手臂哀嚎,活脱脱一群丧家之犬。
守将犹豫了。
“此事我做不了主,需得禀报述律大人。”他丢下一句话,转身便要下城。
“将军!将军!”唐观南急声喊道,“宋军的骑兵随时可能追来,我们在这城下站着,岂不是等死?将军开开门,让我们进去,再禀报也不迟啊!”
守将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“军令如山,无述律将军之令,不得夜间开城。你们且在城下候着,我去去便来。”
说罢,头也不回地下了城楼。
唐观南心中焦急,面上却不敢显露,只得在城下来回踱步,时不时回头张望,做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。
约莫过了一刻钟,城头上火把多了起来,人影憧憧。
一个身材矮胖、穿着高级将官甲胄的中年人出现在城垛后面,正是述律苍。
他眯着眼,往下打量了许久。
火光昏暗,只能看见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几张仰起的、满是血污的脸。
那些人衣衫褴褛,盔甲歪斜,有几个还躺在地上,像是受了重伤。
“你是赵崇礼?”述律苍开口问道,声音不高,却透着几分审视。
“末将正是赵崇礼。”唐观南抱拳行礼,满脸焦急。
“上前来,让我看看。”
唐观南心头一紧,却不敢迟疑。他低着头,踉跄上前几步,站在火光勉强能照到的位置,仰起脸来。
他脸上糊满了血污和泥土,又被汗水刷出几道白痕,在这昏暗的火光下,便是亲娘来了也未必认得出来。
述律苍盯着他看了几息,没有认出这不是赵崇礼,又问:“岐沟关当真失守了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唐观南的声音沙哑,“宋军今日攻城,器械之利前所未见。五梢砲、床子弩、鹅车、轒轀车,一应俱全。城墙被砲石砸塌了多处,萧帅亲自督战,被一砲石击中……当场便没了。”
他抹了把脸,声音哽咽:“萧帅一死,军心大乱。宋军趁势架云梯登城,兄弟们挡不住……末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,带着几百弟兄逃了出来。路上又遇到一些溃败的弟兄,便一起赶了回来。”
述律苍沉默不语,目光在唐观南和他身后那群“溃兵”身上来回扫视。
“拔耶里将军所率兵马,当真全军覆没了?”
“末将亲耳所闻。”唐观南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,“溃回逃的士兵禀报时,我等正在萧帅身旁商议军务,说是……徐行那贼子亲自带队冲阵,长槊之下无人能挡。拔耶里将军与他交手,不过一个照面便被挑于马下。弟兄们被骑兵来回冲杀,死伤遍地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能跑出来的,不到千人。”
述律苍眉头紧锁,似在思量。
岐沟关失守、萧石鼎战死,这是何等大事?
想要确认,只需明日派出探马侦查一番就知。
若是真的,那宋军下一步便是要攻打涿州城了。可若是假的……
他正犹豫间,远处原野上忽然亮起几点火光。
那火光起初很小,像是远处的星星。
渐渐地,火光越来越多,连成一条线,在夜色中蜿蜒游动,像一条火龙。
与此同时,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从风中传来,沉闷而急促,像是无数只鼓槌同时敲击着大地。
唐观南“骇然”回头,脸上血色尽褪:“来了!宋军的骑兵追来了!”
他转过身,扑到城门前,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,声音凄厉:“大人!快开门!求求你快开门!弟兄们跑了一路,实在跑不动了!若是不开门,我们一个都活不了!”
“我们虽是汉人,可却是大辽子民,你总不能眼睁睁见我等涿州城下被宋军屠戮。”
“大人,城头上可都是我汉家儿郎呀。”
“您若真如此,岂不寒我汉家儿郎之心?”
“闭嘴!”述律苍一听,急忙大声呵斥,赵崇礼这番话却是将他架在了火上。
他假装思虑,踱步回首间,见身后不少将士果然都在审视着他。
此时,那三千“溃兵”也纷纷涌到城门前,有的拍门,有的哭喊,有的回头张望,满脸惊恐。
城头上的辽军也看到了远处的火光,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,顿时骚动起来,发出低声议论。
述律苍的脸色变了又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