涿州以西十五里,有一山,名独鹿。
独鹿山并非高大险峻的石山,而是土阜隆然的丘陵地形。土阜隆然,下为潴泽,山体由黄土堆积而成,坡度较缓,山顶有一片平坦区域正好可供军队驻扎。
在此远眺,正好可一览涿州轮廓。
初春的黎明,独鹿山上寒意犹浓。
徐行独立东麓,望着远方。
此时,恰逢天边泛起鱼肚白,继而染上一抹绯红,如宣纸上晕开的朱砂,云层被烧出金边,层层叠叠铺展开去。
突然,一轮红日自地平线下喷薄而出,硕大浑圆,光芒温柔而不刺眼,将整片天际染成橙红。
山下鸣泽的水面霎时碎了万点金光,连枯黄的芦苇荡也披上了一层暖色。
徐行目光越过原野,落在东南方向。
那里,涿州城的轮廓正从晨雾中渐渐显现。
城垣九里,形如凹字,此时已清晰可辨。
“头儿!”于邵身披重甲自后走来,手上拿着几张炊饼以及水囊,“炊饼!”
徐行探手接过,两指捏了捏,这饼硬度堪比千层鞋底。
他将炊饼摊开,于邵默契地打开水囊,小心淋了些清水上去。
待饼吸了些水分,徐行才用力撕扯下一块,咀嚼了起来。
“头儿,涿州城内的辽军会出城么?”于邵直接将炊饼折叠,用力撕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道。
他们藏在这独鹿山上,连火都不敢生,生怕暴露行踪,昨夜是硬生生熬过来的,抖了一整夜。
徐行摇了摇头:“我哪知道,我又非算无遗策的诸葛孔明。”
如果萧石鼎对王崇拯筑土墙无动于衷,那等王崇拯建好东侧,杨怀玉接着建西侧,届时有土墙陷阱之利,只需少许兵力就能将萧石鼎困死在里面,何乐而不为。
不过,萧石鼎必是看得出他用意的。
他不想被困,必会向涿州求援。
毕竟王崇拯这支军队太好吃下了——因岐沟关的存在,说他是孤军也不为过。
萧石鼎只需在涿州调集一些兵马,自北沿刘李河南下,攻打王崇拯。届时不管王崇拯退兵与否,他都可解此危局。
若退,前两日所筑土墙陷马坑便是白费功夫;若守,他亦可从岐沟关分兵夹击,歼灭王崇拯部。
对萧石鼎而言,收益远大于风险。
到此为止,双方都没有任何阴谋诡计,只是寻常见招拆招。
反倒是王崇拯出现在那里,看似像是徐行狂妄自大的昏招。
不过,若是让萧石鼎知道徐行出现在这独鹿山上,他就会明白——这并不是昏招,而是徐行算计。
徐行的目的正是以王崇拯为诱饵,欲引出涿州城中的兵力劫杀。
“话说诸葛孔明若真能掐会算,为何没能匡扶汉室?”于邵见徐行盘腿坐了下来,亦在身旁坐下。
左右无事,倒扯起了闲篇。
“匡扶了汉室又能如何?”徐行目光死死盯着涿州城,此时城内升起了无数袅袅青烟,是城中百姓在生火造饭。
“于邵,你知道五胡乱华么?”徐行突然转头问道。
“知道一些,不多……只知那时候北方被胡人占据,我汉人成了两脚羊,常被烹食。”于邵挠了挠头。
无论什么朝代,都乐于将异族的野蛮行径大书特书,这些事便是军中粗汉也多有耳闻。
徐行点了点头:“三国两晋南北朝,三百六十九年,唯有西晋有过三十六年短暂一统,其余三百多年战乱不断。”
“你可知,这三百余年中死于战事之百姓有多少?”
“不知。”于邵咬着炊饼,摇了摇头,含糊地回道。
“这么说吧,汉末全国人口依旧有四千余万。而在三国后期,魏蜀吴三国人口合计,不足八百万。”
“五胡乱华时期,北方人口不足四百万。”
“虽然其中或有避战隐户,但算上隐户,想来人数也绝不超千万。”
于邵听后,满脸不敢置信:“死了这么多人?”
“嗯。”徐行拿过水囊灌了一口,“三国纷争,英雄辈出。曹、刘、孙割据一方,手下名臣武将追名逐利,扬名后世,世家大族下注三家,吃得盆满钵满。”
“到头来,未得半分利益的百姓,却是死了近八成。”
“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
于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,不敢应答。
如果徐行说的是真的,那就不是可笑那么简单了。
“悠悠青史,不可细看。”徐行感慨道,“话尽帝王诸侯事,从未低头看苍生。”
“所以,刘备有那诸葛孔明,对我们百姓而言,未必是好事?”于邵回味过来,诧异地说道。
“站在百姓的角度,确实如此。”徐行面露讥讽,“因为不管刘、曹、孙哪家得了那皇位,都与他们无关。他们要的是快些结束这乱世,要的是天下太平。”
“三家纷争,与他们何曾有过关系?千年来那位置何曾落空过?”
于邵听到此处,眼中闪过精芒:“所以,头儿才对官家一再忍让?头儿不想大宋陷入三国那般纷争之中?”
“是不是很可笑?”徐行面露苦笑,自嘲道:“我一个魏国公,却自作多情,非要去低头看什么百姓苍生。”
“可我确实不敢……如今大宋人口万万,若是再来一次三国那般百年混战,死的人只会比汉时更多。”
有一件事徐行一直很好奇……前世那么多人,明明只是寻常百姓,可他们看小说或是电视剧都喜欢将自己代入帝王视角。
稍有不公,张口便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,或是宁我负天下人,莫叫天下人负我。
如果是他们,站在徐行现在的处境,面对赵煦的猜忌与试探会造反吗?
他们明知女真即将崛起,明知女真之后还有一个蒙古,他们又会如何选择?
如他们嚷嚷的那样……推翻赵宋,先灭女真,再屠蒙古?
可他们凭什么推翻赵家经营了近一百五十年的天下,这个国家有钱有粮,更是有近亿人口的战争潜力。
蒙古那般强大,灭偏安一隅的南宋都用了四十六年。
他们凭什么可以短期灭此时的北宋?
在徐行看来,短时间灭宋,若没有散豆成兵的神仙手段,绝无可能。
割据容易,灭宋难,难如上青天。
退一万步,他与西北自立,三十年内励精图治后灭宋,到时候这天下又会糜烂到何种程度,如何面对虎视眈眈的女真?
还能如南宋那般依靠长江偏安一隅么?
若不能,到时候女真与蒙古的那笔帐是不是要算到他头上,他会不会与司马家一般被永世唾弃?
“在我们眼中,头儿不是吃亏的人。”于邵不知如何回答,用另一番话语回复了徐行的自嘲。
“不吃亏又能如何?呼一声王侯将相?然后三分天下?宋、辽与我三方制衡混战?再打个百年,然后再来一次五胡乱华,将我汉家子民屠戮一空?”
“于邵,若非不得已,我不想……”
穿越者的先机,在此时已无多大用处。反而因为知道得太多,畏首畏尾,顾虑重重。
在他心里,这天下姓赵,还是姓徐,都不重要。
但不能姓耶律,不能姓完颜,不能姓孛儿只斤——这一点,很重要。
“我知你们心中所想,所以你们别逼我了。”徐行突然转过头,看向于邵。
这群手下心里想的是什么,他心知肚明,无非是想他徐行也来一次黄袍加身。
若是真能如赵大那般兵不血刃,倒也无所谓。
怕就怕——到时候局势失控,糜烂不可收拾。
“我们自然希望头儿的官越大越好,嘿嘿!”于邵也不避讳,没脸没皮地傻笑着。
“哈哈!”徐行也笑了起来。
和这群人相处就是简单,他们没有隐瞒与算计,“那就先拿下这燕云再说,我先拿个异姓王当当。”
收复燕云者封王——这可是满朝皆知的事。
他感觉这闲聊有些过,将话题重新引回当下:“辽军随时可能出发,你去瞧瞧可有什么纰漏。”
“早准备好了。就是弟兄们嫌辽狗的甲胄太臭,一股子羊骚味,抱怨着呢。”于邵笑着站起身,望了眼涿州城,“我再去替头儿巡视一番。”
徐行挥了挥手,示意他去忙。
辰时三刻。
在徐行的注视下,涿州西门缓缓打开。
城门洞开,吊桥落下,一队队辽军鱼贯而出。
他霍然起身:“于邵——于邵,拔营!”
于邵在不远处听到徐行呼唤,瞬间明白过来,当即对着谢知节说道:“谢指挥,命兄弟们拔营,辽狗出窝了。”
说话间,他迎着徐行而去:“头儿,是否要命杨正卿部出易县?”
“按计划,命杨正卿赶来此山,不必轻动,待我命令。”徐行目光紧盯着那支渐行渐远的辽军。
他要的可不只是吃下这一支援军。
他要的是涿州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涿州的粮草,吃下这支辽军只是第一步。
巳时一刻。
大军整装待发,伫立在独鹿山上。
只是他们穿的大部分是宫卫骑军的甲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