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中仍有疑虑,可那些火把和马蹄声做不得假。
若城下这些真是溃兵,若宋军当真追来,他闭门不纳,任由这些人在城下被屠戮——此事传出去,皇太孙能饶得了他?
就是为了稳住汉人,给个交代,他这个人头也得搬家。
他想起耶律延禧刚愎自用的传闻,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开城门!”他终于下了决心,厉声下令。
“将军——”身旁的奚族副将想要劝阻。
“我说开城门!”述律苍打断了他,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,“城下是我大辽的将士,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宋军屠杀?”
副将不敢再言,挥手示意守卒转动绞盘,城门缓缓打开,吊桥落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唐观南心头狂喜,面上却做出劫后余生的模样,踉跄着冲过吊桥,第一个踏入了涿州城。
他身后,三千“溃兵”蜂拥而入,挤挤挨挨,乱成一团。
城门口的辽军试图维持秩序,让他们排好队依次进入,可这些“溃兵”根本不听招呼,推推搡搡,很快就将城门洞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述律苍在城头上看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,可那股子劲头……不像是跑了一路的溃兵。
“不对——”他猛然醒悟,厉声喝道,“关城门!快关城门!”
晚了。
唐观南一把推开眼前维持秩序的辽兵,拔出腰间长刀,一刀将对方砍翻在地。
“动手!”
三千“溃兵”齐声发喊,纷纷拔出兵器,向着城门口的辽军杀去。
刀光闪处,血光飞溅。
城门口的辽军猝不及防,被砍倒了一片。有人试图组织反击,可城门口地势狭窄,兵力施展不开,又被宋军堵住了去路,只能被动挨打。
“守住城门!给魏国公争取时间!”唐观南嘶声厉吼,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辽军校尉。
三千人死死卡住城门,寸步不退。
远处,徐行看到城门大开,城门口乱成一团,当即将坐下战马一催再催。
“派人去独鹿山,通知杨正卿——立刻率军攻打西门!”
杜卫拨马而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徐行握紧长槊,双腿一夹马腹,继续加速。
“杀!”
身后,数千铁骑紧随其后,蹄声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徐行一马当先,冲过吊桥,越过门洞,撞入城内。
此时城门口,已被唐观南率军清理出了大片空地,够骑兵畅通无阻入城。
徐行入城后没有停留,长槊左右横扫,劈开一条血路,径直往城中冲去。
他的目标是粮仓。
涿州城内的粮仓,位于城西。
那里囤积着供数万大军食用的粮草,只要拿下粮仓,他便再无粮草之危。
沿途有辽军试图拦截,可看到他们身上穿的辽军甲胄,又见他们是从城门方向冲进来的,一时竟分不清敌友。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,有人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盘问,还有人以为是哪支友军入城支援,竟主动让开了道路。
徐行见对方这般反应,自然喜闻乐见。
他带着骑兵呼啸而过,完全没有理睬那些沿途辽军,有些将校想要上前询问,也会被徐行急促的“速速让开”等言语所扰。
半晌之后,粮仓到了。
门前有百余名守军,为首者是个五十来岁的契丹老将,见一队骑兵冲来,还以为是述律苍派来的援军,竟迎上前来询问:“听闻宋军攻城,可是述律将军派来增援粮仓的?前方战事如何——”
徐行没有答话,长槊一挺,槊锋贯入那老将胸口,将他整个人挑了起来,甩向身后。
“杀!”
骑兵们如饿狼扑食,冲向那群毫无防备的守军。
骨朵砸下,长刀挥过,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,百余名守军便倒了大半,剩下的人四散奔逃,再不敢回头。
“于邵!”徐行勒住战马,厉声喝道。
于邵策马上前。
“你带一营兄弟,趁着辽军未缓过劲来,在城中四处放火,制造混乱。火越多越好,越大越好,务必让辽军摸不清虚实。”
若靠他手上这些兵力,与涿州城内近两万人交战,必是一番苦战。
要想十拿九稳,杨正卿所率兵马是重中之重,从独鹿山赶过来,至少需要一个时辰,所以这城中必须乱起来。
他们身上的辽军衣服虽然能够起到一定迷惑作用,但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于邵咧嘴一笑:“明白!”
他拨马而去,点了一队骑兵,消失在街巷之中。
片刻之后,城中多处起火。先是城东,然后是城北,再是城南。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渐渐连成一片。
辽军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宋军入了城,只知道到处都是火,到处都是喊杀声,到处都有人在逃命。
徐行没有理会这些,派谢知节领一千人驻守粮草,自己则带着主力直奔西门。
他必须先拿下西门,接应城外的大军入城。
西门守军已经察觉到了城中的混乱,正在布阵防御。
见一队骑兵冲来,为首的将领厉声喝问:“什么人?”
徐行懒得答话,长槊一挺,直取那将领面门。
那将领举刀格挡,被一槊震飞了兵器,槊锋顺势刺入咽喉,当场毙命。
骑兵们冲入西门守军的阵列,如虎入羊群,刀光所过,血肉横飞。
西门守军本就不多,被这一冲,顿时溃散。
戌时三刻,杨正卿率一万大军赶到西门,见城门大开,当即挥师入城。
一万士卒如潮水般涌入涿州,与城中的辽军展开了厮杀。
每一条街巷都在厮杀,每一座院落都在争夺。宋军胜在士气高昂,辽军胜在熟悉地形、人多势众。
渐渐的,宋军似乎取得了优势。
辽军虽拼死抵抗,可主将述律苍在城南被唐观南缠住,城中群龙无首,各支部队各自为战,互不知晓。
加上徐行在城中四处放火,制造混乱,宋军穿的都是辽军甲胄,你以为前方是友军,却不知对方回头就一刀向你捅了过来,也不知这些宋军是如何分辨敌我的。
战斗从戌时一直打到子时,徐行策马立在城中央的十字街头,浑身浴血,长槊上的红缨已被血浸透,结成暗红色的冰碴。
环顾四周,发现四周已有不少祈降声,他知道,大局已定。
子时三刻,城中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。
述律苍在城南被唐观南生擒,残存的辽军纷纷投降。
最后几处负隅顽抗的据点也被杨正卿率军拔除。
于邵浑身浴血策马赶来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头儿——城中辽军已全部肃清!涿州,拿下了!”
徐行点了点头,翻身下马,双脚落地的瞬间,竟觉得有些发软。
他扶着马鞍站定,深深吸了一口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。
涿州,终于拿下了。
“封锁四门!”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命谢知节领军肃清城内异族,杨正卿负责安抚民众。”
这一夜,涿州易手。